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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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至今仍然能夠清晰回憶起那日在忉利天第七層所感受到的震撼和惡心。只要閉上眼, 那些赤白的肉幡就仿佛在頭頂懸吊著,一張張麻木的臉,被人肆意玩弄。

第七層如同之下的幾層一般寂靜, 只有那些玩具、轉盤、鐵鏈還躺在那裏,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和氣息。這裏應該頻繁更換空氣, 但仍然有一絲一縷的腥氣,凝固在空中, 久久不散。

兩人走到之前機關翻轉的地方,整座幕布版嚴絲合縫地卡在中間, 兩人摸排了一圈, 發現機關在頂上。

見煙槍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陳櫟毫不客氣地推開他, “你肩受傷了,別一會兒再摔下來。”

陳櫟拽住離地面最近的一根鐵鏈, 不由得怔住了,鐵鏈入手無比的冰涼滑膩,不像是金屬,更像是條死蛇。大概就是千百次捆綁赤身的皮膚所形成的手感, 讓陳櫟有些難受。

但他還是拽著鐵鏈將自己的身體帶向高處。

“哢吧”一聲齒輪撥動的響動。

陳櫟松手跳下來,幕布板緩緩地向上收起,露出了裏面的暗室。

沒有燈帶和亮起的銀白星球,一片濃重的黑, 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道撲面而來, 似乎是在自證這裏已經很久都沒有使用過。

兩人借著燈筒的光摸到那顆沒有亮起的銀白星球邊上, 透明的殼子裏空空如也, 銀色的金屬平臺上,那個美麗不可方物的義務體女人的屍體也不知何處去。

煙槍到另一側查看, 陳櫟則爬上平臺,柱狀燈光下,一小段凹凸不平的字跡進入他的視窗。

那段文字刻得歪歪扭扭,陳櫟蹲下身仔細閱讀起來。

“我從荒蕪之地而來,

只為找到你,

你卻沒有等我,

你在哪裏,

我喜歡你,

怎樣才能告訴你。”

是一首簡單到有些幼稚的情詩。

然而就在陳櫟站起身的那一刻,忽然,他聽到千言萬語同時湧進自己的耳朵,仿佛無數人在他耳邊用不同的聲調、聲音頌詠這首情詩!

他深吸一口氣,將精神力集中在聽覺上,想要把這陣幻聽擠出身體。

這聲聲頌詩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情感越來越覆雜,幾乎要炸裂他的耳膜,堵塞他身體裏的一切罅隙。

“你卻沒有等我,

你在哪裏……”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怎樣才能告訴你……”

“怎麽才能告訴你!”

“老煙!”他竭盡全力呼喊,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很弱、很遠,他覺得自己馬上會在幻聽中窒息,喋喋不休的聲音仿佛是無數雙黑手,一刻不停,就要將他拖進深淵中。

“老煙!”

在他呼喊的第二聲落地時,他感覺一股力量將他從平臺拽飛出去,滾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安定而穩健的心跳近在耳畔,像帶著能滲入骨髓的力量般,“咚、咚、咚”。如同沖破迷蒙的第一束光亮,亦如掙脫子宮的第一聲啼哭,他終於聽到了頌詩之外的聲音,不由得嗚咽出聲,手指緊緊抓住煙槍的前襟。

糾纏不休的幻聽被現實中有力而堅定的聲音擊潰,漸漸減輕、消失。他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在放松之後仍在兀自抖個不停。

“怎麽了?”頭頂傳來關切的詢問聲。

陳櫟擡起頭,臉色蒼白,有些艱澀地說,“沒事,突然,幻聽了。”

“現在沒事了,”煙槍溫暖的掌心輕撫著他的背,柔聲安慰,“有我在,我在呢。”

陳櫟眨了眨眼發酸的雙眼,他深呼吸幾次,撫平心中強烈的悸動。

就在剛才,一種完全陌生的想法塞滿了他的腦子——他突然希望時間能夠就此拉長,這樣溫暖安全的感覺,能在他的生命中變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他活過的歲月裏還不曾體驗過與之相似的安心,以至於一瞬間眼眶發熱。

但是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爬了起來。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暖意,但神智也隨之蘇醒。

“走吧,這兒什麽都沒有。”煙槍環過陳櫟的肩膀,頑皮地揉亂了陳櫟的頭發。

“還是沒抓到。”陳櫟歪著腦袋躲過煙槍的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眶,有些懊惱地說。

“能讓陳老板躲在我懷裏撒嬌,也算此行不虛。”煙槍調笑著。

“滾開。”陳櫟毫不留情地一肘子釘在了煙槍肋下,換來煙槍“嗷”得一嗓子,他沒繃住也笑了出來。

經過第六局下屬的救火隊和災害應急分隊兩個多小時的搶險救災,忉利天的火勢已經趨平,不再蔓延。

抑燃劑從泡沫凝固成白色的幹粉,花花白白地黏在街面上,整條街道彌漫著嗆人的味道。換批下來的年輕隊員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渾身被熏得焦黑。

此時,隊長還站在救火車上,嚴格監督著剩餘工作,他的額頭大顆的汗珠正在順著臉頰往下淌去,不斷地通過對講指揮著現場救援,即使已經到了尾聲,但他仍然不敢松懈下來,還有數條沈甸甸的人命正擔在他的肩上。

隊長身側站著的矮胖男子是第六局的督察,瞇縫著一雙細眼,時不時打個呵欠。

他並不懂救火,而是另有目的,就在這時,他的獵物出現了。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從防火通道走出來,立即被第六局的巡邏者層層圍住。在閃爍的警示藍光和嘈雜刺耳的電子警告聲的包圍下,兩人顯得格外淡定,既沒有立即繳械投降,也沒有向外強沖,而是坦然地站在原地。

其中那個銀頭發的男人雙手環揣在胸前,眼神中帶有幾分挑釁看向矮胖的督察。

矮胖督察像是肥禿鷲見了肉,瞬間便從車頂瞭望的位置沖了下來,嘴裏厲聲喝喊著,“你們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我是你爹,來給你媽吊唁。”煙槍毫不客氣地提高音量。

“帶走帶走!我就看你們還能神氣多久!”胖督察兇神惡煞,粗聲粗氣地說。

一切塵埃落定,街道重歸平靜。

忉利天樓頂平臺,一個頭戴黑色全包式頭盔的人將手裏的小型運算器銷毀,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天臺的邊緣,向著中心城灰蒙的黎明,緩緩地展開了雙臂。

而在這人的不遠處,一臺於夜色中隱形的無人機,正悄無聲息地記錄著一切。

第六局的督察署,淩晨五點,燈火通明。

胖督察仰靠在辦公椅裏,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的監控影像投影。

他的肚子在站立的時候還沒那麽礙事,但坐下之後像是個滾圓的大西瓜一樣硬邦邦地揣在懷裏,讓他坐姿像是只肥貓。

兩個監控影像一左一右懸在他的眼前,為了顯示第六局的蔑視,他這個督察特意派了兩個年輕的事務員進行審問,意料之中,訊問的黃金半小時就這麽浪費在事務員的支支吾吾中。把胖督察氣得腦門又浮出了一大片油脂。

第六局的訊問室一側鑲滿了高瓦數的白燈,又亮又熱,像是個老式烤箱,無情地炙烤著那些受審人,狹窄、高熱、高亮的室內只有一把小鐵椅子,而訊問員只能站著,這是大領導的想法,認為這種居高臨下的視線容易讓受審者感到壓迫。

第六局又稱為市民管理局,是十三司局裏有名的肥差,但權限狹窄,近年來一直做第四局的打手,指哪打哪,毫無怨言。

第六局下設四個署,督察署、容留署、應急署和區劃署,而這位胖督察便是督察署一名兢兢業業的小領導。

“廢物、廢物,一群廢物…”胖督察嘟嘟囔囔地罵著。

右邊影像裏,一頭銀發的男人環著雙臂,前後地搖晃著椅子,樣子比在自己家還放松幾分。負責詢問他的事務員本是胖督察相當看好的新人,結果被銀發男人橫眉冷眼,三言兩語懟得都快哭了,哽著嗓子念問題,好像自己才是被關進來受審的那一個。

左邊影像裏的黑發青年倒是文明一些,交疊著雙腿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聽著那些胖督察親自擬定的問題,簡短地回覆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答案,見小事務員急得滿頭大汗,還安撫地說別急,要不換個人來問。

胖督察一拍自己的大腿,“蹭”得站了起來,對著對講器破口大罵,“倆廢物點心,都給爺爺撤出來,別他媽丟人了!”

“燈光調到第五檔,我就看這倆能挺多久!”

“沈督察…”事務員猶豫,“第五檔不合規定,需要申請……”

“完了找那誰敲個電子章就行。”胖督察說。

“好的。”

胖督察坐回辦公椅上,椅軸發出了一聲尖叫。

一個年輕女人拎著兩只鼓鼓囊囊的紙袋,打著呵欠用手肘按開了督察署的門,她的套裝亂糟糟的,頭發也塌了一半,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沒多久。

“老沈,你的飯。”年輕女人把紙袋往胖督察懷裏一塞,然後走到一旁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又結結實實打了個呵欠。

“怎麽才來,你看看你這衣服,像什麽樣子!”胖督察把一旁的小桌升起來,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紙袋,掏出裏面的食物。

“你看清楚,現在五點四十六分,這不是我上班的時間,我現在是有償加班,我也可以選擇不加。”年輕女人毫不客氣地說。

“得,反正黃金半小時已經過去了,我現在烤上了,你看你什麽時候準備好,進去好好問問。”胖督察慢條斯理地吃著食物,樣子還有幾分優雅,鬼知道他怎麽把自己吃成一頭豬的。

“烤著你叫我來幹什麽?”年輕女人的眉毛豎了起來,“你應該三五個小時之後再來叫我。”

“三五個小時…那不烤成人幹兒了。”胖督察打了個寒戰。

年輕女人隨意地扒了扒自己的頭發,用屁股將椅子挪到胖督察的那邊,仰頭看向投影,瞬間眉開眼笑,“哎喲,好帥的倆哥哥。”

“所以叫你來嘛…”胖督察嘿嘿笑著找補。

“唔,我更喜歡這個黑頭發的,人家還是喜歡不愛說話的男人。”

“這倆都是反革的人,”胖督察頓了頓,“四局那邊要扣下來折騰,嘿,你可別說,我剛把人扣下來反革就給我來了個電話,話裏話外那個威脅的喲,簡直要穿過屏幕來活剝了我。”

“哦?”年輕女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難怪這麽扛造,第五檔的熱燈下還是這麽帥氣,人家好喜歡。”

“反正現在搜身令沒有,隱私調查權沒有,就是啥啥都沒有,唯一能幹的就是幹耗著,還不能把人在這兒耗死了。”胖督察吃完了早飯,拿起來一根綠色的甜蜜素放在嘴裏嘬了起來。

“那還有什麽可詢問的,四局就是想玩一出冤死,讓他們自己領回去刑訊逼供去,借刀殺人,殺的還是反革的人,我還不嫌命長。”年輕女人一針見血。

胖督察翻了個白眼,“我不知道嗎?燙手山芋都扔進來了,你不得忍著燙再送出去?”

年輕女人從儲物櫃裏拿了兩瓶水,吩咐其他人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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