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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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寒坐在煙霧繚繞的中心, 板著一張本就沒什麽人情味的臉,操作著基地那臺巨大的終端主腦,盡職盡責地進行播放影像的工作。

原本只有煙槍和反革一左一右兩座蒸汽煙囪一樣冒著白煙。

右邊反革電子煙亮著幽藍色的光點, 而左邊煙槍抽的紙卷香煙上,綴著一顆搖搖欲墜的火星。

但煙癮這種東西向來經不起勾引, 沒過一會兒,他就看到陳櫟貓著腰從主機電板上接了一根充電線, 花了幾分鐘給自己虧電的電子煙充上電,也加入吞雲吐霧的行列。

最後就連頌光也從煙盒中抽出一根一次性霧化煙, 目不斜視地抽了起來。

傷寒覺得自己嘴邊沒點東西多少顯得有些不合群, 但是他一向對煙酒不喜,也不理解這些辛辣刺激的玩意是如何占領市場。

“大家說說自己的看法。”在快速覆盤完忉利天那日的監控影像之後, 反革首先提議,開始了這場會議。

這次小會只有反革、頌光、陳櫟、煙槍、傷寒五個人, 他們大多都直接或間接參與過忉利天的那次任務,然而車手大雪卻不在列,據說是她自己不樂意參與進這種覆雜的事態中。

反革也不強求,rc一向自由民主。

他們經常在開會的時候吵架, 尤其熱衷於點炮反革。爆粗口,相互譏諷,誰也不會吝嗇自己的尖牙利齒。

但這種爭執不斷的交流,總強過各懷鬼胎的沈默。

“只從監控影像來看, 忉利天這一晚掙得不少。”頌光淡淡地說。

反革聽出頌光話中的意思, 接過話頭, “自然, 都說整個商家現在都是靠忉利天養著,商氏醫藥公司早已日薄西山……當然這是調侃商黎明的渾話, 但也不無道理。”

“無論是忉利天還是商氏集團,都是他們賴以維持的根基,不可能輕易舍棄。”頌光說。

“我想這就是為什麽那些無臉仿生人沒有在忉利天內場露面,”反革點點頭,“害怕影響自家生意。”

“那些無臉仿生人,本來是商黎明弄出來的報廢品,不知道誰讓這些原本的報廢品動起了來,我和老煙遭遇的那次,和我前兩天遇到的是同一批,都是臨場學習,力氣很大,但是學習和記憶的能力並不強。”陳櫟說。

“非局那邊共享過來的解刨結果,第六代仿生人,人造血液、人造仿生器官、人造骨骼,總之就是人造人,大腦裏有芯片,沒有裝載任何程序。”反革把手中的紙質報告共享到屏幕上。

“清理過?”頌光問。

“檢測出來有殘留數據碎片,但年代久遠,應該是清洗過,但沒怎麽洗幹凈,剩下一些簡單的動作程序的碎片,”反革說,“基本上符合報廢品的說法。”

“它們好像只能在一定距離範圍內活動,超出範圍就會失去動能,那天我踹飛出去一個,我記得它當時就趴下不動了。”陳櫟回憶。

“這個數據非局也做了,六個仿生人,每一個最後落點到那臺電磁車的距離,非局都有記錄,但是開車的也是個仿生人,所以目前還無法判斷這個距離是否有意義。”

“電磁車是商家的。”煙槍第一次開口。

“車輛沒有記錄,怎麽說?”反革問。

“之前相同的車曾經跟蹤過我,現在想來應該是商家的員工或者是雇的人,跟蹤手法很業餘。”

“這就出現了一個疑點,為什麽商家之前跟蹤你的時候用的是人,而不是這些無臉仿生人呢?”反革沈聲。

“商家從什麽時候開始跟你的?”陳櫟突然問。

“大概…”煙槍瞇起雙眼回想,“十月二十六日之後。”

“行為邏輯出現斷層,其中一定有變量,”陳櫟說,“忉利天之前,商家的跟蹤行為非常業餘,用的也是普通人。咱們在忉利天的時候,他們發動了一批攻擊性很強的無臉仿生人,卻不敢讓仿生人在賓客面前露面。而這之後,他們讓這群仿生人走到街面上去攔截和襲擊,這並不符合他們最開始業餘而懦弱的行徑。”

“不盡然,那個混進你酒吧的雇員是餌,忉利天任務也是餌,一步步釣咱們上鉤,來一出甕中捉鱉,這中間沒有斷層,是實在的圈套,”煙槍反駁,“如果一切都是缺荷和商舒的手筆,前後也能說得通,因為你知道了他們的目的,所以他們當時急於要置你於死地,甚至不惜把仿生人放到了街面上。”

陳櫟搖了搖頭,他仍然覺得這其中有邏輯上不成立的點,但一時找不出。

“他們的行為越發焦急,”頌光說,“大概商黎明兒子命不久矣。”

頌光的話一向簡短,卻總是一語中的,準確地把話頭帶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上。

“短時間內應該還有動作,”陳櫟轉頭,看向了煙槍,“你怎麽打算?”

“我會讓她死心。”煙槍平靜地說。

反革點了點頭,“這是你的事兒,由你做主,我們不幹涉。”

“抱歉,因為我的事兒連累你們,還讓cy受傷。”煙槍聲音有些發緊。

“你少胡思亂想,犯渾的商家那兩口子,他們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兒,現在還有臉來跟我搶人,我看他們是活得太舒服了,需要點教育。”反革聲音並不響亮,卻十足霸氣。

煙槍苦笑,“老大,咱們現在可不是以前的自由身,你嘴上說說得了。”

“你的事是你和商黎明兒子的事,我的事是我和商家的事,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反革說。

“你這是把把柄往第四局手裏塞。”煙槍冷靜地點明。

“你六歲就跟了我,說句你一直不愛聽的話,你他媽應該是我反革的兒子,商黎明不過是個半截入土的老頭,缺荷又算什麽東西?我的孩子他們憑什麽想扔就扔,想撿就撿,去他媽的!”反革說罷把電子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煙槍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僵得發酸,他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故作嬉皮笑臉地說,“扯淡,你十歲可生不出來我。”

“你也知道我比你大十歲,你在我面前裝什麽?”

煙槍搖了搖頭,他的眼神中有幾分茫然。

陳櫟敏感地覺察到煙槍的情緒,他伸手捏了捏煙槍的後脖頸,觸手格外的涼和僵硬。

原來一切鎮定自若都是佯裝和假象,即使是再灑脫的人,一時也無法接受自己生來的意義……是作為另一個人的儲備品。

一個活著的培養皿,養殖著有血有肉、生機勃勃的備用器官,等待屠宰。

煙槍把陳櫟放在他後頸上的手拉了下來,卻沒有松開,而是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虛握在手裏。

他的小指硬邦邦得頂在手心裏,有些硌人,陳櫟本想掙開,但是煙槍的手也那麽涼,他一時於心不忍。

握了一會兒,煙槍自覺地松開了,露出了一個相當灑脫的笑容,“別他媽把我說的那麽可憐,我一向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好,老大你不也給我算過嗎,我命裏逢兇化吉,逍遙自在,想抽煙抽煙,想撒野撒野,爽得很……現在知道老子還真他媽與眾不同,不虧!”

這番話更像是說服了自己,他的語氣漸漸輕松起來,調侃起反革,“老大你未免有點雙標啊……讓我們去殺那個義務體美女的時候,你可眼都不眨一下。”

說者無心,卻不知聽者有多少意。陳櫟心裏驀地一刺,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氣質獨特的義務體美人。

她垂首跪地的死狀,似乎在泣訴著生命的不平不公。

義務體,起這個名字的人得有多卑劣無情,強迫一條生命獻祭自身器官的行為,竟被叫做“義務”。

即使培育義務體的行為三十年前就被G明令禁止,甚至給出了極為嚴厲的刑罰,但G卻從來沒有想過給這些非法誕生的生命一個溫巢。義務體在這個國家的法律上不屬於“自然人”,一生無法作為這個國家的“合法公民”,擁有完整的“人權”。

陳櫟突然煩躁起來,他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血管脹得發疼,突突直跳。

“我從來都雙標,我是沒殺過人還是沒宰過雞?人人都要我憐憫,世上又有哪只雞是他媽該死的?”反革毫不猶豫地反嗆回去。

“我不是那些虛偽的衛道士,大義凜然,滿口眾生平等,誰要是讓我不達所願,我槍口就指向誰,沒有例外。”

反革緊繃著面孔,一字一頓地繼續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一分不可寬恕,每個人,包括我,也包括你。”

“反革,冷靜一點,老煙沒說錯,不要給第四局遞把柄,”頌光平靜到格格不入的音調打破了僵局,“老煙,你別把你們老大想得那麽缺心眼,明著挑商家這種事,只有cy會幹。”

陳櫟沒想到這時候還有自己的事兒,被頌光突如其來的揶揄噎得一時啞口無言。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傷寒突然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軌道椅撞在桌子上發出了“砰!”一聲。

傷寒的雙眼緊盯在屏幕上,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覆雜的神情。

他的嘴微張,嘴唇發顫,平素冷漠的面孔變得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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