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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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了。”一頭銀發的男人晃著眼前的酒瓶,他看上去是個很喜歡覆古文化的人,喝的是最老派的米釀酒,穿著古董貨,就連他抽的煙,都是那種最老式、需要隨身帶打火機的燃燒型紙卷香煙。

人倒是長得很帥,就是品味令人捉摸不透。

“嗯。”銀發男人身旁坐著另一個男人,隨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算作回應。

這個男人的打扮倒是年輕入時,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他的眼睛黑而沈靜,映著夜晚燈火最清晰的樣子。

“陳老板,如果我想聽ai放電子音樂我大可不來你這兒,你這兒又堵車、酒又難喝。”銀發男人不客氣地說。

“我去看看,你少喝點。”被稱為陳老板的人說著,起身往出口側走。

這間酒吧的名字就叫“酒吧”,顯然陳老板並沒有把心思花在想名字上。

他的酒吧開在酒吧街最老的那間商業用房中,配備著老式消防通道,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消防通道越變越窄,因為總是用來儲物。

陳櫟腳步輕捷地繞過無處不在的酒箱,向消防通道的深處走去。

老式的消防通道總有一些古怪的聲音。

比如懸在天花板上潮濕的苔蘚偶然滴落一顆渾圓且渾濁的水滴,比如說某些陳舊廢置的機器偶然發出“哢噠”的齒輪響。

還有氣味,這裏總有種沈郁到化不開的潮氣,堆積久了的灰塵散發出一股奇妙的苦味。就像中心城的天氣,他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見過太陽,覺得自己像是一顆發苦的植物。

這時,他聽到一聲類似幼獸嗚咽的聲音,聲音不大,細微地鉆進耳朵,他的腳步加快了一些,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t?”陳櫟出聲詢問。

“唔…”裝朗姆酒的深棕色大酒箱後面傳來一聲急促又虛弱的回應。

“時間到了,你該上臺了。”陳櫟不近人情地說。

回答他的是急促的喘息和布料在地上摩梭的聲響,“陳老板……我…”

陳櫟遲疑了一下,微皺眉頭,臉上的表情介於責難和擔憂之間。

他繞過大酒箱,看到了熟悉的場景,他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看到t這樣狼狽地縮在酒箱的後面,不僅可憐,而且消極怠工。

t是他這裏的員工,唱歌不錯,也會跳舞,總有人會為他買酒。

這個年代,之所以還需要活人從事娛樂工作而不是全部以仿真機器人代替,是因為即使科技發展到今天,仍然無法完全覆制人類全部的體表特征,每一批誕生的仿真產品都要比活人的正常體溫低至少0.7攝氏度。

人類是格外敏感的動物,區區0.7攝氏度,卻在觸感上有著天差地別,不僅僅包括溫度,還有溫度衍生出的軟硬質感、人類的感情付出意願以及接受度。

t靠著墻,雙腿蜷縮坐在地上。那是一面昏黃的墻,所以將他的臉色襯得更加蒼白。他渾身劇烈地發抖,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頭發,還在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答著往下淌。

陳櫟敏銳的嗅覺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還不足以引起除他之外的人的註意。但也麻煩,如果不處理會有招致很多麻煩。

——omega的發情期已經有了獨立成書的一部法典來規定各種細則,很好笑的一件事。

“這次多久了?”陳櫟握起t發抖的胳膊,拿過男孩手裏的針管,替男孩註射抑制劑。

即使他的手很穩,針頭很快離開皮膚,但抑制劑的藥液依舊令t皺眉,“老板……我好像很久沒見他了。”

“是他又不見你?”陳櫟語氣平淡,聽不出他對八卦的訴求,但他也確實是在八卦。

“不是!”t抿了抿嘴唇,為他男朋友辯解,“他出遠門了,還沒回來……他很快就會回來。”

陳櫟猶豫片刻,還是多嘴說了一句,“你不該對這樣的人多情。”

聽到他的話t卻咧嘴笑了,他笑起來很稚氣,眼睛彎彎,左頰浮出一顆小酒窩。

他長得就很稚氣,也很有朝氣。在這個時代,像他這樣五官舒展,眉宇之間沒有濃濃霧霭的人已經不多了。

“趕緊休息一下,你還有工作。”陳櫟催促道。

“知道啦!拉我一把,陳老板…”t仍然有些虛弱,語氣像在撒嬌。

陳櫟沒拉他,而是撿起地上的散落的兩支抑制劑,隨手揣進自己兜裏,“這個我替你保管,藥不過量。”

t撇了撇嘴,表示接受教育。

陳櫟回去的時候銀發男人已經喝空了兩大瓶米釀酒,舞臺投射出流轉溢彩的燈光,映著酒瓶,也映著他微醺的臉和散漫的姿態。他正將腿搭在桌子上,手裏打著游戲機,這種有著粗糙顯示屏和小搖桿的游戲機已經很落伍,但銀發男人玩得很開心,把搖桿推得哢哢作響。

“我不是叫你少喝點。”陳櫟提起酒瓶扔進回收箱。

“這才叫酒,你們喝的那些都是化學藥劑調配出來的電解質水。”銀發男人看上去已經有些醉了,胡亂嚷嚷著。

“你生錯了時代。”

“嘿嘿,哪個時代老子都是最牛逼的!”銀發男人伸手摟過陳櫟的肩膀,“你們這兒的小東西呢,還不出來唱歌?”

“就出來了。”

陳櫟話音剛落,舞臺背景顯示板被人拉開,一個看上去有些單薄的男孩從裏面鉆出來。

男孩穿著寬大的白色短袖衫和寬松的牛仔褲,掩蓋他消瘦的身形。他這種打扮在下流社會很常見,倉管工人常穿成這模樣。

酒吧工作的人喜歡穿緊身的、閃亮的服裝,露出大片的肌膚,肌膚上塗抹著在夜裏發光的色料,頭發的顏色往往染得鮮亮。

而這個男孩是純正的黑發,因為毫無修飾,反而顯得特殊。

男孩徑直走到舞臺邊沿坐下來,看上去有些懶洋洋地將話筒抵在嘴邊,他說,“我看你們都還沒喝醉。”

“……沒喝醉的人,不配擁有夜晚。”他接著說。

他的聲音意外的性感,和少年的外表不是很相符,也可能那是故意壓低嗓門偽裝出來的聲音,但不得不說,與這樣的場所十足相稱。

這個年代,電子合成音樂和顱內高潮樂曲風靡橫行,已經很少有地方能聽到活人演唱歌曲,歌手這個職業漸漸要被dj取代。

只有少數老派酒吧會請歌手,唱著過去的小曲。t喜歡唱上個世紀的外語歌,也會唱自己寫的歌,但遠不如舶來品賣座,陳櫟讓他少唱,但t固執地總要保留一兩首,陳櫟也拿他沒辦法。

伴隨著音樂,酒吧裏的客人有的開始在舞池裏跳舞,有的舉杯相歡,他們享受各種生理刺激,沈迷此中久久不肯離去。

中心城,這個城市是每個人的伊甸園,入夜之後百無禁忌。人們在暗無天日的都市裏放浪形骸,畸形無度,遇到什麽樣的怪物你都不要覺得奇怪。

“因為這裏是怪物的樂園。”

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裏,陳櫟始終保持著格格不入的平靜,仿佛一切喧囂對於他來說都是另一個維度的事情。

他看著臺上唱歌的男孩,突然想起來些什麽,壓低聲音問銀發男人:“梅家大少爺還沒從S2大洲回來?”

銀發男人擡擡眼皮,聲音中有些疑惑,“回來有兩個星期了,難得你關心這些。”

陳櫟搖了搖頭,“不關心。”

“那小東西的男人是梅少爺?”銀發男人問得直接。

“別把你的邏輯能力用在推測八卦上面。”

“嘿,為什麽不能八卦,我和黑魂沒事幹就愛看娛樂新聞…”銀發男人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陳櫟椅在沙發背上,腦袋忽地向側一歪。

“艹,你沒事吧?又來?”銀發男人伸手去摸陳櫟額頭,聽到一陣勻長的呼吸聲在酒吧嘈雜的環境中格格不入地響起。

“睡了啊,真是。”銀發男人無奈笑笑,守著突然睡著的陳老板接著打游戲。

連日的忙碌讓陳櫟不小心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身旁的銀發男人還在劈裏啪啦地打著游戲,舞池裏已經沒什麽人,卡座裏倒還有不少,但都喝得爛醉如泥,比起人,更像是一攤攤的破布。

“沒事?”陳櫟問銀發男人。

“沒有,除了你睡相嚇人,”銀發男人笑瞇瞇地調侃,“差不多我也該撤了,今天幾點關店?”

陳櫟看了看表,淩晨三點十分,“就現在。”

留下人手清場打掃,陳櫟和銀發男人一起出了門,他顯得很疲乏,銀發男人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幾天沒睡了?”

“不到一周。”陳櫟揉了揉眉心。

“今天有人替你,好好休息,過段時間可能會更忙。”

“嗯。”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一個人沒問題吧?開車了嗎?”

“沒開,走。”

銀發男人似乎早已習慣他的惜字如金,兩人一起走到街邊。銀發男人的車就停在路邊上,玻璃窗上被印了一張電子罰單。

銀發男人對此熟視無睹,陳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喝酒了,別開手動模式。”

“我車手動都壞了好幾年了。”

“……其實是老大給你鎖了。”

“我有句臟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送走銀發男人,陳櫟從衣袋裏拿出來電子煙抽了一口,過濾嘴處的藍光閃爍了幾下,提醒他該給電子煙充電。

陳櫟平時不抽煙,這些天忙得神魂顛倒,沒少依靠這小玩意提神,有史以來第一次虧了電。

他走到路邊的多功能充電站,投了枚金屬幣,給電子煙充電。

這個充電站很老舊,看上去起碼工作了二十年,紅色的外殼上都是裂縫,但充電效率很快。

淩晨三點是城市夜生活的收尾階段,街道上依舊喧囂不止。車輛制造商在長期市場競爭中已經將發動機的噪音減小到最低,但空氣被高速移動的鐵塊撕裂的聲音依舊是那麽刺耳。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解決。

陳櫟不喜歡車的聲音,他往建築側走了幾步試圖遠離車道,盡管這點距離於事無補,他牽著充電線,面無表情地仰頭看著烏雲密布的黑天。

電子煙很快就充滿電,發出一聲輕快的結束音,陳櫟取下來,吸了一口,一股甜膩的可可香精味差點把他送走。

他皺著眉頭更換了內膽粒子。

微冷的空氣和煙芯中大量薄荷味的鎮定粒子令他因為疲憊而略略煩躁的情緒冷靜下來。

忽然之間,他聽到金屬摩擦和彈簧收縮的聲音,這種聲音迅速地、大量地占領他的聽覺。

他回頭看去,之間兩條街區之外有一片閃爍著的紅點正在飛快地向他這個方向奔襲

——“G”的巡邏者,由最新材料和科技制造的追捕機器人,很多司局都在使用。

是什麽讓這個數量的巡邏者出動?

陳櫟心裏一動,或許有什麽重要的信息在等待他去“收割”。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腰,他今天只帶了一把肋差,靴管裏有一根條形能量彈。

這些巡邏者與他擦肩而過,有序地向前方奔去。

陳櫟目送巡邏者遠去,他的雙眼迅速捕捉信息,很快他定位了巡邏者的追擊目標,但人影已經遠去,看不清體貌特征,不是那榜上有名幾個熟人。

人影兜轉了一圈,突然從地面上消失了。

陳櫟認得那人消失的地方,“北城區33號門”。

“北城區33號門”並不是中心城的地表建築或者交通環節,而是中心城居民絕對不會去、也不應該去的地方——地下城和城市地表的接口。

地下城是這個國家已經存在了百年的特殊區域,全國僅有中心城這座超巨型城市設有地下城。

那裏是城市的陰暗面,是與繁華都市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公民因為犯罪等原因被剝奪身份,終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城中,沒有正常食物、水源、陽光供給,他們只能吃著城市的垃圾和殘渣,日覆一日茍活著。

他見過很多從地下城裏爬上來的人,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往地下城裏鉆的。

是活得不耐煩了嗎?陳櫟想。

困乏不堪的腦袋正在隱隱作痛,原本巡邏者追捕跟他沒有什麽太大關系,但這下可好,這個作死的家夥一頭紮進了他的轄區。

陳櫟煩躁地嘆了口氣,走到離得更近一些的34號門,用插栓狀的電子鑰匙打開地下城的門。

一股濃烈的腥臭氣翻滾著湧出來,很難想象這種味道竟然存在於人類社會,瞬間激得人鼻酸眼辣。

陳櫟面無表情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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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補一些設定:該國度編號A133,國名用通用語言一翻譯為“群山昂首之處”,統治階級被民眾稱為“G”,下設十三個司局,故事發生的城市名為“中心城”,一座超巨型城市,也是這個國家的首都。

ps長篇順序敘事,卷標僅為情節劃分

軟科幻,幻多科少

預收《高老師主修敷衍學》現代小甜餅,帥比互撩撩上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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