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1回頭看看你就知道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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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而已。

如此而已!

牧清風感覺時間凝滯了,刀口的疼痛,過了很久,才鋪天蓋地而來。

他一掌拍在奉景的天靈蓋上,將他的臉拍了個稀巴爛。

而奉景在生命的最後,還冷笑著說:“我往劍上抹了劇毒……大王要你三更死,你想活到五更麽……”

牧清風的左肩,插著那短劍,他低頭一看,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紫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他只覺得自己朝著一大團發光的白霧沖過去,在那盡頭,有一個嬌俏的身影,正在等他,正在對著他笑。

他只想臨死抱她一次,抱得緊緊的,不管她是不是哥哥的女人。

可就是這樣的祈求,老天也沒有成全。

牧清風跌在了那潮濕的地面上。

他雙膝跪地,失去意識。

這時,一個身著淺藍色長袍的男人,緩緩走過來,他手裏拿著白色的錦帕,捂住口鼻,有些嫌棄這兒的氣味。

他用腳尖踩了牧清風的指尖,確認他沒了意識,才低低地吩咐說:“這是解藥,趕緊餵給他,把人帶回聖魔域去。”

這男人的聲音低啞而粗糙,讓人耳膜十分難受。

但他身後的幾個高手,都畢恭畢敬地點頭,按著他的吩咐來做。

牧清風被擡了出去,放到了一輛小馬車上。

“此地不宜久留,除了留下收尾的,其他人趕緊撤。”

溾獄的門外,一前一後,停著兩輛普通的馬車,從前面一輛馬車裏傳出了命令。

車簾挑起,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端坐其中,他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盯著那個身穿藍袍的男人。

“尹公子,還不走?這溾獄你還沒待夠麽?”

藍袍動了起來,飛快的瞬移,連車簾都未見飄動,便進了車廂之中。

暗夜裏,兩輛烏蓬小馬車,緩緩地在窄巷裏走著。

車廂之中,有人緩緩地說話:

“王爺的幻術,果真超絕,在下大開眼界,那奉景公公,簡直是惟妙惟肖啊,天下第一幻術,非聖冥王爺莫屬!”

“哼,不要互相恭維了,你的妖蠱也很厲害,若不是你早早在他體內種下妖蠱,將牧清風人性之中的嫉妒發揮到極致,他如何能中術?之前我可是試著對那小子下過術,他可沒那麽好騙!”

“準確地說,妖蠱也不厲害,厲害的是……時機。”尹休低聲而言。

成大事,往往只需要一個契機,還有一點點狠心,今夜這時機,掐得剛剛好。

“這次,足夠讓他們兄弟二人徹底反目了……”

“哈哈……”

此時,另一輛馬車,沿著淺淺的車轍,駛向了溾獄門前。

“師傅,三更半夜的,大王也沒說讓您親自來放人啊,犯得著麽……討好六王爺有什麽好處啊,您的身份也犯不著討好他啊……”

趕車的小宮人說完,打了個哈欠,再嘟嘟囔囔道:

“這都過了三更了,一會兒回去,天該亮了,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馬車停下,比人先出來的,是兩記重拳。

小宮人被打了,滾到馬車旁。

奉景挑開車簾,罵罵咧咧道:“你小子嫌命長了?趕緊拿著旨意,去讓獄吏出來,我要親自去打開六王爺的牢門!親自將他送回王府。”

趕車的小宮人跳下馬車,頤指氣使地走到溾獄大門前。

他看到趴在那兒睡覺的獄吏,氣不打一處來,當即給了那獄吏一腳。

把人踢開之後,才發現這人被割了喉,血還是熱的。

“啊……啊!啊……”

小宮人魂都快嚇沒了,連跑帶滾地來到馬車旁。

“師傅,出……出……出事了……”他指著溾獄的大門,語無倫次地說:“六……六王爺……怕是怕……是逃了啊!”

“什麽?!”奉景飛奔進去。

他直接跨過了幾個獄吏的屍體,徑直往最後一間牢房沖去。

果然是……

六王爺,越獄了!

現場沒有一點打鬥的痕跡,只有被某種神奇力量掰彎了的牢門,還有被生生扯斷的鐵鎖。

牢房裏如雪花片一樣的畫兒,四處散落著。

奉景看那畫上的美人,一陣陣地頭疼。

“師傅,這可怎麽辦?”小宮人問。

奉景沖出來,檢查了幾個倒在通道裏的獄吏的屍體,果然是六王爺慣用的殺人方法。

他跺了跺腳,有些生氣地說:“你快去通知諜鏡司,人還沒走遠,趕緊追啊!”

小宮人跌跌撞撞地沖出去,才上馬,就被滅了口,清瘦的身體如同一個空麻袋,砸在地上,發出噗地一聲,很輕很輕。

奉景皺起眉頭,豎起耳朵,聽著打更的聲音,跺腳道:“哎呀,六王爺,你可真是沈不住氣……該再等等啊……”

他感覺這牢裏太陰森,想要出去,剛擡腳,寒氣襲向他的脊背。

才回過頭,就被一道寒光抹了脖子。

奉景捂著頸部的傷口,雙膝跪地。

如柱般的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停地噴出。

“唔……唔……”

他拼了命地想說些什麽,刀口太深了,最後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大王,小奉子今後不能做你的石頭了,您嫌我話多,這可好,我以後再也不能出聲煩您了,大王,以後有煩心事,千萬別悶在心裏……

301逼瘋了才痛快

此地是距離滄州城五十裏的一個小鎮,叫做裏水鎮。

紅月學院的隊伍,奔波了一路,要在這小鎮上留宿一晚,稍作休整再走。

鎮上太小,沒有可容納這麽多人的客棧,當地的大善人空出了自家的祠堂,還有一間荒廢的祖宅,讓大家暫住。

五位長老,分別帶著幾名得意弟子,還有監察和護衛相隨,加起來也有數十人。

這些弟子之中,最低等級便是紫色腰帶的中級弟子。

低級弟子人數並不多,分配的住宿也挨在一起,一路上便抱團取暖了。

“書雲,你不睡,想什麽呢?”柯從蕊翻了個身,看著旁邊躺著的人,輕聲問道。

“沒什麽,睡不著。”蕭書雲說。

“我也睡不著,我這些天,總做噩夢,書雲,咱們說說話吧。”

“嗯。”

“蒼雁師傅這回將你也帶著呢,他也是很看重你的。”柯從蕊說著,貼到蕭書雲耳邊,輕聲說:“書雲,為何雲溪澈不見了,掩月閣的陳長老也不鬧呢?”

……

該是睡覺的時辰了,蒼雁的房間裏迎來了不速之客。

好在蒼雁也沒睡,仿佛有準備似的,沏好茶,坐在小案邊等著。

房門直接被風沖開了。

房間裏的燭火瘋狂的跳動,像是某人心裏的火苗。

蒼雁擡頭,看著門外那個白面書生,用比平常溫柔些的語氣,說:“你進來吧,等著你呢。”

“哼。”陳子虛將手中的折扇一拍,冷哼:“你心裏有鬼吧。”

他擡步進了蒼雁的房間。

“你說!你將我的雲兒怎麽了!”陳子虛進門,坐在蒼雁對面,將手裏的折扇往案上一拍。

掌力過猛,震得那茶碗裏的茶水飛濺出來。

“試藥試死了唄。”蒼雁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故作陶醉狀,說:“怎麽?你心疼啊?把他送進不死閣,就該料到有一天那小子會死在我手上。”

“蒼雁!”陳子虛雙手撐在桌面上,定睛看著蒼雁,“你給我認真些,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開玩笑。”

“你知道麽?”蒼雁說:“我沒在開玩笑,你的乖徒兒的確死啦……屍體我都化了,送到藥田去漚肥了!”

“不可能。”陳子虛臉上的淡然蕩然無存,他有些激動地說:“你絕不是那等無情無義之人,我知道的。”

“那你看錯人了。”蒼雁說:“那小子確實魂歸西天了,我親手殺的,你能比我還清楚?”

陳子虛雙肩無力地垂下,呆呆地坐在小案邊,臉上寫滿了悲傷。

“你如何下得了手啊。”他輕聲說。

蒼雁從未見過師弟這樣沮喪,在他的印象裏,陳子虛總是會跟他唱反調,從來沒有示弱過。

“哎,你怎麽還像娘們那樣,還流眼淚呢?”蒼雁慌了,沒有帕子,便拿了小案旁的布遞過去,也不管那布是用來幹嘛的。

陳子虛將抹布扔到他身上去,憤恨地說:“你殺我徒弟,我與你不共戴天!”

蒼雁覺得自己的玩笑開大了,卻不知該怎麽解釋。

他本以為是雲溪澈自己偷偷跑回掩月閣去了,沒想到清晨整裝的時候,到處都沒見到他,陳子虛的身側,也沒有看到他的蹤影。

“你給我記著。”陳子虛起身要走,憤恨地盯著蒼雁,說:“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人,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真討人厭啊你!”

“哎……”蒼雁說:“你等等。”

陳子虛竟然真的停住了。

他的手搭在門板上,轉過頭,看著蒼雁。

蒼雁看他眼神灼灼,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關鍵是,這位師弟,從小到大,沒有一次聽過他的命令。

這回怎麽叫他等,他就真的停下來了。

“你還想說什麽?”陳子虛問。

“沒事。”蒼雁煩躁道:“滾吧!趕緊滾!”

陳子虛沒有滾,也沒有氣急敗壞,只是看著蒼雁,看了很長時間。

有些話,第一次想說的時候,沒有勇氣,便會一輩子說不出口了。

有些話,憋在心裏,一憋就到死。

有些話,只怕說出來,便將人推得更遠,連日常鬥嘴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師兄,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陳子虛問。

一大把年紀了,問這種話,有些古怪。

蒼雁卻沒有感到不適。

或許是這些日子來,聽雲溪澈說了太多肉麻的混帳話,竟然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嗯。”蒼雁說:“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就覺得煩。”

“我知道了。”陳子虛低頭,說:“我也很討厭師兄。”

“滾吧,說什麽奇怪的話。”蒼雁覺得臉頰有些燙,一把年紀了,說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他懷疑是今夜的羊肉吃多了,氣血太盛的緣故。

“到了島上,你別逞能。”陳子虛默默地說著,盯著蒼雁,“你若是死了,那這世上,就沒人與我作對了,日子多淡啊。”

“我死不死的,與你有何關系,你若再不出去,我就真的被你氣死了。”蒼雁吼道。

“雲兒都說了,你做足了準備,那卿家的小子,暗地裏給你默寫了無上秘法。”陳子虛說:“你再怎麽練,也強不過裴幽,別白費力氣了。”

蒼雁手中的茶碗脫手而出。

他氣得直發抖:“陳子虛,你果然是派雲溪澈來打探消息,那個禍害,幸虧我親手宰了他!”

“我是擔心你。”陳子虛接下了茶碗,推開門。

一陣清風吹起他兩鬢的碎發,他的模樣,一如少年,可那眼神,卻藏滿了滄海桑田。

“不過,既然你殺了雲兒,我便知道你的意思了。”他說。

陳子虛走遠了,蒼雁看著大開的房門,吼道:“你知道什麽了?老子可什麽都沒說啊,你到底是知道什麽了,陰陽怪氣的,有毛病!”

蒼雁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凈是年少時的畫面。

這個陳子虛,真是討人嫌,平白無故的,不知道想幹什麽!

你知道個屁,你徒弟自己失蹤了,關我屁事。

門又一次被撞開了。

蒼雁像是抓到了難得的機會,翻身而起,連珠炮似的說:“又來?陳子虛,你不睡我不睡麽?還是你皮癢了,讓老子給你撓撓?”

等他看清站在門邊的人,趕緊閉嘴,並且露出恐懼的神情。

“怎麽是你?”

蒼雁的聲音變了,驚慌之中,更多的是敬重。

他心裏不停地打鼓,月師姐不是被禁錮在靈雞谷了麽?她不是發過誓說終身不出谷的麽?

難不成她也要去大比拼一個名聲?

“我要讓你幫我做件事,師弟,你可願意啊?”

這清澈如銀鈴般的嗓音,若是閉上眼,還以為眼前站著的是十三四歲的少女。

蒼雁渾身起雞皮疙瘩,多少年沒聽到這個聲音了。

他臉色蒼白,有些不適道:“師姐都開口了,我肯定照做,做什麽?”

“算你小子識相,當年還沒分閣的時候,我就看你挺順眼。”玥婆婆走到蒼雁面前,將一截藤條遞給他,說:“我要找到割斷這個藤條的人。”

蒼雁拿起已經枯死的藤條,仔細看了看,說:“師姐,那您可是找錯人了,您該去找陳子虛,這家夥有法器,能尋蹤……”

“不必了,我已經查到是誰了,只不過……需要你跟我聯手做個局,讓她在眾人面前,親口說出來,自我了斷。”玥婆婆聲音清脆,但臉色卻十分陰沈。

蒼雁這樣的老骨頭,都不免有些膽怯。

“既然知道是誰,直接殺了便是了。”他沈聲問:“何必如此麻煩。”

“因為那人的身份特殊。”玥婆婆說。

蒼雁等著她的下文,卻被敲了一下額頭,吼道:“還不是你多事,你非要帶著她出來做什麽呢?把她留在學院裏,讓蕭家派人去接她,死在半道上,那是蕭家人護送不利,蒼雁啊蒼雁,你可真是多此一舉。”

蒼雁說:“師姐,犯得著跟一個後輩計較麽?你這藤條是何物,割了便割了吧,那又如何?”

明白玥婆婆說的是蕭書雲後,蒼雁更是一頭霧水。

他此次把不死閣所有的人都帶上了,除了卿羽軒,只因他提前被卿家接走了。

“犯得著!”玥婆婆說:“我就是要跟她計較,一路上我要扮鬼嚇她,你小子負責替我做掩護,我在施術的時候,你負責望風,明白了?”

蒼雁無奈地點了點頭。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這完全是小孩子的把戲,估計超過六歲的孩童,都不屑扮鬼了。

“不是說卿鳳棲跟您在一起麽?”蒼雁說:“既然您出谷了,她也跟著出來了吧?是不是那丫頭蠱惑您這樣做?你別信她!那丫頭鬼精鬼精的。”

“說到這個我就來氣。”玥婆婆坐下,猛灌三杯涼水,才說:“你別打聽那麽多。”

蒼雁說:“師姐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您還是先出去吧……我要睡了。”

“出什麽去,這一路上我就跟著你了。”玥婆婆說:“不能讓裴幽那小子知道我私自出谷,要是你敢去報信,我閹了你,徹底成全了你跟你那師弟的好事,聽到了麽?”

蒼雁平常吆五喝六的,此刻乖得像是一只小白兔,趕緊起來,翻身睡在橫梁上,把床讓出來。

玥婆婆將燭火吹滅,躺在床榻上安心地睡。

“憑您的本事,其他法子收拾她不是更幹凈利落麽?蕭鎮奈何不了你!”蒼雁悶聲說。

“死了還有何意思。”玥婆婆帶著笑意,輕聲說:“瘋了才好玩呢,那樣蛇蠍心腸的女人,慢慢地……慢慢地……折磨她,讓她瘋掉,才最痛快!”

“你怎麽確定事情就是她幹的?”蒼雁說:“冤有頭債有主,可別找錯人。”

玥婆婆說:“我試驗過上千種刀劍,發現藤條的切口極其特殊,只有孤月刀才可能造成這樣的痕跡。”

“那你該去找柯家的人算賬,怎麽反倒遷怒蕭書雲?”

“找了,柯從蕊那蠢貨,昨夜我趁她熟睡,給她施下一個幻術,直接讓她下了地獄見閻王,嘿嘿,嚇得她都告訴我了。”玥婆婆聲音裏有掩藏不住的得意,“柯家小妞親口說,罪魁禍首是蕭書雲!不僅如此……老蒼啊,你還不知道吧?她們兩個膽大包天的臭丫頭,合力殺了雲溪澈,拋屍奪命峽谷。”

“豈有此理。”蒼雁怒道:“老子倒替她們背了黑鍋。”

說話間,他就要提劍出去,親手宰了柯從蕊,被玥婆婆攔住了。

“你攔著我幹什麽,蕭書雲動不得,柯家算個什麽東西,這樣的敗類在學院裏,你能忍,我可忍不了。”蒼雁說。

“吳高護犢子有多厲害,你不是不知道。”玥婆婆斜眼看他,“況且,你有證據嗎?你可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哦……”

蒼雁冷眼看她,只問:“你打算如何?”

“山人自有妙計,這兩個小妞不是喜歡玩陰的麽,我也喜歡……”玥婆婆的雙眸,在黑夜裏發光,像是獵人看到了驚慌失措的小兔子,勝券在握。

302出師有名才行啊

這一夜過得很長,有人做了美夢,夢中抱得美人歸,有人做了噩夢,連連懺悔殺人罪過。

然而更多的人,卻是徹夜未眠。

“來人。”

牧無炎的聲音,傳出了殿門外。

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聽到叫喚,殿門外的小宮人推開殿門,畏首畏尾地走進去,伏低身子。

“大王,有何吩咐?”

小宮人很拘謹,平日裏都是奉景在跟前伺候,他只顧著守門和跑腿,並不習慣在大王面前伺候。

“去把奉景叫來。”牧無炎的聲音威嚴之中透著沈重,他冷冷道:“去問問他,還有沒有規矩!他眼裏還有沒有本王!”

小宮人支支吾吾,只說:“師傅他好像……沒有回宮……”

牧無炎的眉頭皺起,冷峻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不同的神情。

“大王,天還沒亮,諜鏡司的小報就遞進來了,因為師傅不在,小的不敢貿然……”小宮人低著頭,似乎在發抖。

“呈上來。”牧無炎說。

小宮人將小報呈上去。

他是奉景一手調教出來的人,動作舉止,哪怕是表情,都規規矩矩,挑不出錯。

但此刻,他臉色慘白,雙手顫抖。

牧無炎盯著他,突然意識到,那小報,是壞消息!

他猛地奪過小報,打開一看,當即覺得眼前一片灰黑。

上面畫著精細的圖案,非常工整地還原了奉景死時的慘狀。

牧無炎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不願再仔細看了。

他的眼神凝聚在下面的字上。

他只覺得那些小字,全都不安分,每一個字都在跳動,反覆看了兩遍,才明白那字的意思。

六弟越獄了,殺了奉景,殺了獄吏,逃得無影無蹤。

這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他向來不服管教,狂傲不羈。

他,殺了奉景。

這是在故意對本王示威!

“哥哥,那只兔子,我先射中了,是我的!”

“哥哥,我宮裏的丫頭,可比你身邊這個好看太多了!”

“哥哥,我今日學會騎馬了,一定會比你騎得好。”

“太子哥哥,父王誇我寫的字好看,比你的好!”

“太子哥哥,今日這花魁對我笑了兩次,比你多一次。”

“太子哥哥,你瞧,我能舉起千斤石獅,哈哈……比你厲害吧?”

……

六弟,這算什麽?

你是想跟我說,我的牢獄,困不住你。

我的情,你不願意領。

我的人,你想殺便殺……

“大王……”

小宮人噗通跪下,悲愴欲絕,咬牙說:“奴才鬥膽,求大王為師傅做主啊……”

長久之後,牧無炎說:“小奉子,去把窗打開。”

小宮人楞了一下,卻也不敢怠慢,飛快地將窗戶打開。

大風灌進了殿中,吹起案上的紙張。

白紙飄飛,如同引魂的白幡。

小宮人迎風哭成了一個淚人。

牧無炎卻冷靜得像是什麽也發生,他站起來,走出了殿門外,擡頭看著天,嘴角抿出了一個剛毅的弧度。

“大王……”

小宮人跟在他身後,想要說些什麽。

牧無炎卻說:“小奉子,傳膳。”

早膳擺齊,牧無炎一如往日,享用著豐盛的早膳。

不同的是,身邊那個嘰嘰喳喳如麻雀般的人,不知去向。

還是一樣的菜,吃著卻沒什麽滋味了。

“小奉子,你昨日講的那個故事,接著講吧。”牧無炎說。

小宮人跪倒在地,低低地哭泣,大聲說:“大王,師傅他死在了溾獄,不會再回來了!”

牧無炎放下筷子,冷冷地看著那個哭得眼睛通紅的小宮人,平靜地問:“你叫什麽?”

“奴才榮新。”

“奉景啊,日後你便是內官的首領了,本王去哪兒,你便跟著去哪兒吧。”

“奴才……”小宮人半天才回過神來,楞楞地看著牧無炎,說:“奴才遵命。”

牧無炎看了他一眼,也沒記住他的相貌。

是奉景就行了。

本王只認奉景。

“小奉子,伺候筆墨。”牧無炎離開飯桌,走到小案前,拿起筆,揮墨紙上。

諜鏡司和魔都的各個衙門都接到了指令。

溾獄之中有重犯越獄,全魔域範圍內張貼懸賞告示,若有人將其緝拿歸案,賞銀千金。

牧清風那張豐神俊秀的臉,貼滿了魔都的大街小巷。

一夜之間,名滿天下的大將軍成了反賊,萬千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成了通緝犯。

此事一時間掀起了軒然大波,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官兵敲鑼打鼓,挨家挨戶地搜查,若有窩藏反賊者,株連十族。

下面的官兵借此機會,明面上搜查反賊,暗地裏欺壓百姓。

衙門裏的牢房,一日之中,全滿了員,是不是反賊同黨,要看誰家的銀子交得快,交得多。

一時間,民怨四起。

小禦史們彈劾的奏疏,一窩蜂地往宮裏送,堆積成山,大王根本不看。

聖冥王府。

後園的水榭之中,傳出了高山流水的琴音,在這琴音裏,夾雜著得意的笑聲。

聖冥王的孫子淩昱拿著書信,快步走進水榭。

“爺爺,大喜啊。”他興奮地說道。

進去之後,看到聖冥王身側相陪的人,他趕緊作揖:“尹師傅也在此處,有禮了。”

尹休放下茶碗,還禮說:“不必如此客套,小公子這滿面紅光,可是魔都有好消息?”

“亂了,徹底地亂了。”淩昱沖進去,坐在爺爺面前,將手中書信遞過去,大喜道:“果真不出尹師傅所料,那牧家豎子果然沈不住氣了,他一氣之下,下令殺了諜鏡司當值的小吏,將他們的人頭懸掛城門,全城通緝牧清風,說他是反賊,還要揪出反賊同黨,禁軍的幾個大將,都下了大獄,牽連甚廣啊……別說朝中人心不穩,連民間都在罵他是個昏君啊。”

聖冥王看了書信,眼角飛上一抹喜色,他將書信遞給尹休,深沈道:“多虧了你的妙計,我原本還不明白,殺那小公公有何意思,沒料到啊,一個小公公,竟然能讓牧無炎氣成這樣。”

尹休掃了一眼書信,隨手將書信放在小案上。

“怎麽?”淩昱問道:“尹師傅,你怎麽不高興?這難道不值得高興麽?如今正是我們淩家起兵的最好機會啊……”

“你說說這機會好在哪?”尹休問。

他這張臉已經用了一段時間,可還是顯得有些僵硬。

淩昱看了一眼爺爺,隨後眉飛色舞道:“牧無炎已有好幾個月不早朝了,他搬到逍遙宮去住,天天醉生夢死,朝中政事也全然不管,群臣呈上去的奏章也不處理,許多大臣的奏疏都是今日呈上去,明日原樣發回,大臣到逍遙宮去回稟政務,他就擋著大臣的面,與那些沒穿衣服的美人那樣……他人心盡失,此次再傷了禁軍的心,損了民心,他如此昏庸無道,難道還不是好機會麽?”

“不夠。”尹休說。

“還不夠?”淩昱不解道:“我們籌劃了那麽長時間,都已經萬事俱備,時機也剛剛好,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小公子,若是你此時舉事,必敗無疑。”尹休說。

“為何?”

“你們淩家,出師無名啊。”尹休笑得陰沈,“若是出師無名,你們仍是反賊。”

“管他呢!”淩昱煩躁道:“等到堂姐將孩子生下來,若是個女孩也罷了,要是男兒,殺了牧無炎又如何,這魔域還是龍魔一族的,還是姓牧,爺爺,你甘心只做那幕後皇帝麽?”

聖冥王擡起手,示意淩昱閉嘴。

他望向尹休,只問:“你有何高見?”

尹休說:“我只有一個字,等。”

“等到什麽時候?”淩昱直起身子,拱手作揖,說:“還望尹師傅賜教。”

“等一個清君側的機會。”尹休平靜地望向水榭外,看著平靜的湖面,說:“就算是舉兵,也不該舉著你們淩家的旗號。”

“那該舉著誰家的旗號?”淩昱問。

沒人回答他。

聖冥王與尹休對視,共聚茶杯,二人心照不宣。

“尹先生,您說呀。”淩昱催促道:“牧無炎又沒有寵幸奸臣或奸妃,如何能等到清君側的機會?”

聖冥王緩緩道:“阿昱,派人去梨花苑看看,牧清風醒了沒有?”

“不必了。”尹休說:“我已經讓人過去伺候了。”

“哦?尹公子還真是面面俱到……”聖冥王摸著胡子,滿意地笑笑:“只是不知,你派去的人,是否可靠……”

尹休問:“逍遙宮又要選美人了吧?王爺可否安排一個人進宮?”

“何人?”聖冥王爺說:“普通的女子,可不足以讓牧無炎動心。”

“還請王爺和小公子移步梨花苑,一看便知。”尹休站起來,做了個請的姿態。

303阿柔的假面真情

梨花苑是聖冥王府的別院,因為偏遠,鮮有人跡,格外僻靜。

庭院之中栽滿了梨花樹。

不知工匠用了什麽法子,這兒一年四季梨花盛開,淡白色的花瓣隨風落下,如同一個白色的人間幻境。

牧清風被安置在了這裏。

他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是什麽地方,他並不知道。

叫喚了幾聲,也無人應答。

好歹也曾南征北戰,受傷不過是家常便飯,他強行從床榻上爬起來。

推開門,看著院落裏不斷飛舞的梨花,只覺身在妖境。

牧清風緊張得皺起眉,喝道:“有沒有人?人呢?”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叫喚,有腳步聲匆匆來了。

牧清風循聲望去,看到了角門那兒一抹清麗的身影。

那個魂牽夢縈的人,此刻就站在那兒,正看著自己。

牧清風覺得這是個夢。

這一定是夢。

他暗暗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得幾乎站不穩,嘖了一聲,趕緊扶住門框。

傷在左肩,傷口扯到了,他又忙著去捂肩膀上的傷。

整個人狼狽地忙活起來。

此時,角門處的人看到他的樣子,笑彎了腰。

“瞧你這傻樣!”她說。

牧清風像是被熱火點燃了。

聲音也一樣!

這世上不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啊。

他怔怔地看著少女,木木道:“真的是你麽?”

是你救了我?

真的是你!

昏迷之前,那不是幻覺,真的看到你了。

少女快步過來,手裏端著托盤,裏面是紗布和金創藥。

她捶了牧清風沒受傷的右肩,爽朗地笑著,貧嘴道:“怎麽?不認得我了?才幾天沒見啊……”

真的麽?

牧清風簡直不敢相信。

這竟然是真的麽?

在齊雲山匆匆看過一眼之後,便再也沒能得見。

少女邁步進了房間,將托盤放在小案上,看著牧清風,嫣然淺笑:“你還杵在那做什麽?過來啊!”

牧清風癡癡地笑著,走了過去。

他有些惶恐,坐下之後,少女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看,讓他很窘迫。

“我……現在這樣,肯定很滑稽。”他不好意思道:“你不許看了。”

剛從溾獄那樣的地方出來,還打了一場惡戰,也沒有梳洗過,一定是十分狼狽。

少女搖了搖頭,一直盯著他看,然後低下頭,撲哧一笑。

“你笑什麽呢?”牧清風將頭別過一邊,臉有些紅。

“你也有害羞的時候啊?”少女時不時地斜眼看他。

牧清風心中的疑惑未除,依然警覺地留意著她的每一個細節。

可是,這所有的一切,都與自己所認識的她,一模一樣。

她手腕上的那個黑鐲子,都是一樣的。

“你不是回紅月學院了麽?”牧清風問道:“怎麽會在這裏?”

“誰告訴你的?”少女用漂亮的杏眼,盯著他,眼中帶笑,嘴角彎彎,柔情似水之中,透著一絲狡猾,“你派人跟蹤我啊?”

“這裏是哪裏?”牧清風問。

少女漫不經心地說:“你趕緊把衣服脫了吧。”

“……”

牧清風盯著她,似乎沒聽明白。

清風徐徐,吹動屋內的紗幔翻飛。

“快點吧。”少女定睛看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不脫衣服,我怎麽給你換藥?”

“不必!”牧清風趕緊捂著自己的衣襟處,坦然道:“我自己來就行了,一些小傷,沒什麽了不起。”

“別逞能了。”少女盈盈一笑,“心裏都美翻天了吧?”

“誰說的。”牧清風喉頭朝下滾了一下,無比緊張,他幾乎都不敢看她。

該死的女人,怎麽總是這樣不知羞恥,沒有男女之別。

在血巫地牢時也是一樣,總是隨便得不像一個女人。

“光天化日的,我還能非禮你不成?”少女不耐煩了,伸出手去扯他的腰帶,說:“我可還要靠你帶著我逃出去呢,你可不能有事。”

“逃出去?”

牧清風楞神的功夫,腰帶就被少女扯開了。

他緊張得抓住少女的手,認真地問:“這是什麽地方?”

“你……”少女的小手蜷縮在他的掌心之中,臉頰燒得通紅,羞怯道:“你先放開我……”

“哦……”牧清風把手松開了,臉瞬間紅了,將眼眸別過一邊,輕聲說:“抱歉啊,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少女將他身上的白色中衣脫下,跪坐在他身後,扯開了纏繞在他身上的繃帶。

她的動作很輕。

牧清風覺得,就像是羽毛掃過心尖,有什麽癢癢的,無法自控的奇怪的感覺。

曾幾何時,她也曾給自己上藥,不過那次的她,粗魯得不像是一個女人,還一邊叼著燒餅,像是餓死鬼投胎……

牧清風本以為自己都忘了,沒料到已經記在了骨子裏,觸及一點點,便能將所有的回憶都拉扯出來。

“你剛才說逃出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為了緩解尷尬,他問道。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聲音柔得不像話,如同哄熟睡的嬰孩。

在他身後的人神色突然落寞,但很快就調整過來,大大咧咧地說:“這裏大概是聖冥王府吧,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半道上被他們抓來的。”

牧清風猛地轉身,拉住她的手,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學院裏無趣,天天都是練功,日子過得清苦,還要被那些臭道士打罵,我就逃出來了。”少女說:“本想來魔都找牧無炎,誰知在半道上就……”

“他們有沒有傷你,有沒有對你怎麽樣?”牧清風抓著她的手,很緊張地問。

“沒有。”少女沒心沒肺地笑道:“他們還指著我替他們殺牧無炎呢,怎麽會傷我。”

“都陷入這樣的境地了。”牧清風說:“虧你還能笑得出來?”

“不笑,難道哭麽?”少女明朗道:“在這裏吃好住好,也沒有挨打罵,比起在地牢裏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還記得?”牧清風問。

他感覺到了一絲欣慰,本以為她忘了呢。

“怎麽可能忘記?”少女說:“我永遠都不會忘的,若是沒有你拼命護著我,你把吃的讓給我,我早就餓死了。”

牧清風聽到這話,耳根子都紅了。

“我不是讓給你,那些東西,小爺我本來就不吃的。”他硬著頭皮說。

“嗯嗯,知道你厲害了,趕緊轉過去吧,我給你上藥呢!”少女說著,粗魯地將他的身體扳過去。

“你方才說,聖冥王讓你去殺牧無炎。”牧清風問。

“嗯……”

“你真要去殺他嗎?”

“或許吧……若是我不去殺牧無炎,他們或許會殺了你!”

“是為了我?”

身後之人沒有答覆,只是那纏繞著繃帶的小手,突然環上了他的腰。

牧清風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心臟都停了,呼吸也不受控制。結實的胸肌,上下起伏著。

“你……在幹什麽?”他輕聲問。

他能感覺到她冰涼細膩的臉頰,就貼在他背上,細弱的鼻息,噴在他的皮膚上。

牧清風僵了許久,才壯著膽子,抓住了在他身前的小手。

這真的不是夢麽?

他正要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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