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簪，轉過頭問牧無炎。

“不好看。”牧無炎面無表情道。

“那……這個呢？”

“醜。”

“這個怎麽樣？”

“超級醜。”

無論卿小可興奮地問什麽，他都一臉冷淡地搖頭。

卿小可悻悻然，有些不高興。

牧無炎牽起她的手，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此等市井俗物，如何配得上你，本王把款式都記下了，回頭給你找材質上乘的！若是沒有，便讓工匠造一模一樣的，可好？”

卿小可瞬間淚目。

原來是這樣啊，他嫌棄的目光，不是在嫌棄自己，是嫌棄這些東西太便宜了。

把款式記下了，回頭找好的材質，給你造一模一樣的……

“你也不問我以前是什麽身份，說不定，就像是你生氣時說的那樣，我是街面上乞討的那臟兮兮的小乞丐呢？”

兩人踱步在街頭，雖然都帶著帷帽，看不清容貌，不知道他們男俊女俏，但僅憑二人的身姿和氣度，依然是翎洲街面上一道耀眼的風景。

卿小可低頭喃喃著。

說來說去，她真的就是沒爹沒媽的小乞丐啊……

牧無炎攬住她的腰：“不管你以前是什麽身份，在本王看來，你就是稀世珍寶，把世上最好的全給你，也理所應當。”

他認真地在講，聲音低低地震到心底。

卿小可擡頭看著他的側臉，笑得像是個花癡。

“若我不像鳳棲這樣好看，你才不會理我吧？”她逗趣似的冷哼一聲。

“怎麽，你原本長得是個醜八怪麽？”牧無炎問。

“你才醜八怪。”卿小可怒道。

“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本王都不會嫌你。”牧無炎突然有些煩躁，大膽地攬住卿小可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貼緊自己的胸腔。

這可是在大街上啊……

卿小可楞楞地看著他，驚呼：“突然……怎麽了？這樣……有傷大雅吧？”

牧無炎默默不語，只是沈著臉，將她摟得更緊些。

“別到處張望，快些走。”他喝道：“街角拐過去，便是崇武第一樓！”

西邊茶樓上那幾個少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卿小可，恨不得用火熱的目光燒穿她的面紗。

牧無炎摟著卿小可走過之後，一擡手，幾個少年紛紛捂著眼睛，倒在地上，哀嚎不斷。

牧無炎心想：哼，本王還沒死呢，簡直狂妄之極，翎洲靠近妖界八島，果真妖風盛行，下次絕不再來。

卿小可聽到人群喧鬧，想要回過頭去看。

“發生什麽事了？”她問。

“沒什麽，幾只螻蟻。”牧無炎冷淡地說。

243天下第一樓

“原來這就是崇武第一樓啊，真氣派！”

眼前的酒樓氣派十足，三層高樓，窗明幾凈，竹簾高掛。

酒樓門旁，立著一根純金的望竿，上面懸掛一襲錦緞酒幌，才是傍晚時分，酒樓便已經燈火盈門，各層的燈籠都已高高掛起。

卿小可矗立在門外，擡頭一望，雕檐上一面牌匾，用金漆題著“天下第一樓”的字樣。

以為第一樓是美稱，是江湖稱謂呢。

沒想到這樓的名字就是這樣啊……

“等等。”牧無炎拉住往裏走的卿小可，他輕聲說：“一會兒，你可不許貪杯，這兒的酒，你只許嘗一口，你答應了，我們便進去。”

“只嘗一口？那能叫喝酒麽？”卿小可皺起眉頭，不滿道：“還不如不喝呢。”

“這裏只賣兩種酒，男人喝的名叫‘醉乾坤’，而女人喝的，名叫‘壺中情’，酒勁極大……”牧無炎解釋道。

卿小可總覺得他話裏有話。

好像還有什麽沒說。

不過，這崇武第一樓的花樣之多，卿小可算是見識了，連酒的名字都取得那麽有趣，喝酒分男女，不是歧視女人酒量不好呢麽。

都到了飯點了，酒肆裏怎麽空蕩蕩的，好像沒人的樣子。

進門的那階梯上，鋪著繡金線的毯子，卿小可不禁心想，肯定是因為特別貴，尋常人吃不起吧……

“好了，我依你，快進去吧。”卿小可很快就答應了。

一口就一口，強過卡在這門口。

兩人擡步踩上那鑲金邊的毯子。

店裏的小二迎出來，低著頭，姿態恭敬，卻毫無低賤之氣。

“二位貴客，果真是不巧，今夜我們不迎客，還請二位貴客見諒，移步別家。”小二話說得清清楚楚，還做了個朝外請的姿勢。

卿小可側過頭，看了看牧無炎。

堂堂大魔王，竟然也有被人攆出門的時候。

也不知他是何心思。

只怕要氣得殺人吧。

牧無炎出乎意料地冷靜，他並沒有擡手掐死這個店小二。

反而低聲說：“我們遠道而來，風塵仆仆，還望……”

很少看到牧無炎這樣跟人商量。

卿小可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說完之後，安靜地看著那店小二。

卿小可看了半晌，也沒發現店小二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法術也沒使麽？

倒是店小二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思索半晌，說：“公子，實在是抱歉，日子不巧……”

卿小可透著帷帽上的黑紗，看著牧無炎，看不真切，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表情。

“算了吧。”她捏了捏牧無炎的手，說：“咱們到別處去吧……”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拉住牧無炎，防止他一怒之下把這方圓十裏的人殺光。

“能不能告訴在下，是為何？”牧無炎盯著店小二，語氣確實冷了幾分。

“不瞞公子，今日我們這酒肆，被人包下了。”店小二鎮定自若地擡起頭，嘆了一聲。

“何人？”牧無炎問。

“額……”卿小可輕輕拉他的衣袖，“算了，咱們走吧……”

“混賬東西，誰與你說是包場了？大門開著，便是讓人進來的！讓他們進來！”

一個長相老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拍了拍店小二的肩。

小二低下頭，緊張得冒出了冷汗，顫抖著說：“三爺說得對，是小的錯了！”

只見他長臉寬鼻絡腮胡，一雙虎目炯炯放光。

雖然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長袍，依然能看出他的胳膊如鐵柱一般粗。

牧無炎拉著卿小可進去，走過中年男人身側時，牧無炎掃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好似在思索什麽。

難得看他用正眼瞧人。

卿小可也多看了中年男人幾眼。

這才發現，他是異瞳，深陷的眼窩之內，一只眼睛是紫色，另一只是正常的深褐色。

中年男人也盯著卿小可，好在兩人的視線被帷帽上的烏紗擋住了，否則……卿小可或許也會像那位店小二一般，抖成篩子。

她不敢多瞧，灰溜溜跟在牧無炎身後。

“客官，樓上走……”店小二殷勤道：“二位小心腳下，請隨我來。”

走到二樓階梯的轉角處，那中年男人還繼續往上，卿小可往樓上看了一眼。

難不成上面是vip包房？

“想上去坐？”牧無炎問。

“不用的，這裏也挺好。”卿小可搖了搖頭。

“我們上去吧。”牧無炎拉著她的手，往樓上走。

店小二急紅了眼，橫身攔住，說：“萬萬不可啊……”

“為何？”牧無炎輕笑道。

店小二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被牧無炎一掌拍飛了。

店小二的身體撞壞了二樓的欄桿，飛了出去。

本以為他肯定會死得很慘，沒料到，他的身形虛空轉了一個圈，折返回來。

只是搭在肩上的布巾掉落一樓大廳。

瞬息間，冷清的一樓大廳多了幾個身材清瘦、樣貌平凡的店小二，齊刷刷向上望。

“我沒事。”被牧無炎撞飛的小二哥笑了笑，整理了衣襟。

好身手，好膽識。

卿小可實在是佩服之極。

可見崇武第一樓裏臥虎藏龍，一個店小二，都能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功夫……

“既然客官一定要到樓上，那便上去吧。”店小二嘆了一聲，無奈道。

方才還攔著，萬萬不可呢……

卿小可實在有些看不明白。

很快，她就在臨街的一間雅間坐好了。

她拿下帷帽，走到憑欄處，看著底下熱鬧的街景，心情還不錯。

夜市漸漸熱鬧起來，擔著吃食的小攤販，有好事往上看的，看到她風華絕代的容顏，便沒顧得上看路，撞了個狗啃屎。

卿小可撲哧一笑。

牧無炎來到她身側，笑著問：“就那麽開心？”

“嗯！”卿小可轉臉看他，兩道彎彎的笑眼凝視著他，“跟你在一起，怎麽都開心。”

她伸出手指，輕撫牧無炎的眉心。

不知他怎麽了，自從進門開始，便渾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寒冷氣氛，眉頭也皺了起來。

店小二在叩門，輕聲問：“可以開始上酒菜了麽？”

“不用點菜的呀？”卿小可看著牧無炎，眨了眨眼睛。

“嗯，這裏看人下菜，不用點。”牧無炎微微一笑，在她額上吻了一下，走過去開門，經過矮桌邊，他手一揮，將帷帽扔過來，重新蓋在卿小可的頭上。

好一個看人下菜的天下第一樓。

“若是不好吃呢？”卿小可問。

店小二領著幾個清秀的婢女，將酒菜端進來，在寬大的案幾上擺好。

直到張羅好了，店小二才回答卿小可的話：“若是不合胃口，姑娘可以去後廚，一刀宰了那廚子洩恨，這是我們這多年來的規矩。”

“若是好吃，還能再加麽？”卿小可問。

店小二微笑著退出去。

牧無炎在案幾旁坐下，看著那些菜，解釋道：“不行，你這回吃完，下回再來，又是另外的一桌菜了，上次我來時，吃的與今日完全不同。”

滿桌精致的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每一道看上去都很好吃。

卿小可問：“這樣的一桌菜，很貴吧？”

“嗯。”牧無炎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碗裏的羹湯，說：“你先嘗嘗，看是否喜歡，若是不喜歡，我便立刻去殺了那廚子。”

卿小可端起面前的鎏金雙獅紋銀碗，聞了一口，一股草藥的異香鉆入鼻腔，看上去，分明是普通的羹湯啊……

“快吃。”牧無炎說：“趁熱！”

在牧無炎的催促下，卿小可嘗了一口……

羹湯入口腔之時，味蕾全體被激活了，鮮香滿口，唇齒留香都不足以形容這人間極品。

卿小可只覺得自己眼前有萬家燈火接連點亮，她仿佛聞到了家的味道……

可她本是無家之人，很快，接連著一股子辛酸，湧上鼻頭。

兒時跟著徐平流浪的日子，如同一幕幕黑白電影，在眼前回放著。

那日子裏苦中有甜，更多的是刺痛心扉的陰冷。

卿小可打了個寒顫，將手中的羹湯放下。

一碗看似普通的羹湯，讓她吃得是淚流滿面。

“什麽味道？”牧無炎拿著帕子，伸過手來給她拭淚，臉上帶著笑意，淡淡地問：“好吃麽？”

卿小可楞了半晌。

什麽味道？

忘了！

她竟然忘得一幹二凈。

吃過之後，全然回味不起來，這羹湯是什麽滋味，好似酸甜苦辣都有，好似品的不是羹湯，而是自己過去那千回百轉的淒慘人生。

確切地說，你不能說它難吃。

因為你根本記不住它的味道。

除了後怕和驚奇，完全找不出去殺了這位大廚的理由。

卿小可覺得舌頭有種酥麻感，吐出鮮嫩的粉色舌尖，縮了縮脖子，問：“這到底是什麽啊？”

牧無炎給她遞茶，溫柔地說：“先喝口壓驚茶，別著急，這只是開始。”

244入場券的代價

卿小可看著滿桌子的菜，有些猶豫了。

看上去那麽普通的羹湯，都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那這些精致而美麗的糕點，這些顏色鮮艷的菜品……

更奇怪的是那一壺有著詩意名稱的酒。

“壺中情……”她低喃著酒名，握著玉琉璃筷子，遲遲沒有下手。

牧無炎也不催她，靜靜地看著她，覺得可愛，笑了起來。

“你笑我幹嘛，你怎麽不吃呀？”卿小可直起身子，把鮮紅色的桃花糕遞給他。

這紅得像是姨媽血的玩意兒，一看就像是有劇毒的樣子。

牧無炎搖了搖頭，說：“我的菜還沒來呢，這些全是你的。”

果不其然，店小二敲了敲門，身後一個婢女手裏端著一個雕花托盤，遠望過去，上面只放了一個淺淺的白瓷盤。

卿小可直起身子，翹首以盼。

“公子，這是您的吃食。”婢女恭敬地把白瓷盤擺在牧無炎身前的案幾上，隨之退去。

“是什麽？”卿小可好奇地看過去，有些失望。

盤子裏是一小把幹豆子，看上去硬梆梆的，感覺能把牙給磕掉。

牧無炎看著盤裏的幹豆子，微笑著搖頭。

“看來本王今夜要餓肚子了……”他說。

“那你吃我的！”卿小可興高彩烈地說：“我不介意的。”

“規矩便是規矩，進了人家的門，便要按人家的規矩來。”牧無炎說。

那清瘦的小二哥又進來了，他跪在牧無炎身側，恭恭敬敬地說：“公子，還請您一直呆在雅間裏，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門，拜托了。”

卿小可剛想開口問為什麽的時候，牧無炎竟然淡淡說一聲“好”就揮手讓小二出去了。

“哦，墨廚神讓我來跟公子說，莫嫌下酒菜少，吃完了還能再加的。”店小二低著頭出去了，站在門上輕聲一句。

這似乎是卿小可認識牧無炎以來，他待人最溫和的一次。

店小二才囑咐過，便聽到了悠揚的古琴音。

似乎是從隔壁房裏傳來。

方才他們進門的時候，卿小可用眼角餘光看到，那位中年壯漢，進了旁邊的門。

也就是說，那位包場的神秘人物，近在咫尺，與他們只有一墻之隔。

卿小可對音律沒什麽造詣，只能聽出好不好聽，至於其他的，對她而言，還沒有菜有吸引力。

倒是牧無炎端著酒杯，靜默半晌，輕聲一句：“好琴好曲……”

才眨眼的功夫，他自飲自酌，已經喝了三杯了。

卿小可正在猶豫著要吃哪道菜。

擡眼看他，憤憤不平道：“好啊，你只許我喝一口，自己卻一口氣喝了三杯，是打算醉在這兒，不回去了麽？”

“嗯。”牧無炎點頭，眉梢帶著淡淡的愁，嘴上卻是在笑，“反正今夜也出不去了，不然我為何要答應那位小二哥？”

“為什麽？”卿小可問道。

“你別問那麽多了，好好吃你的菜。”牧無炎摸了一顆豆子，拋得老高，然後揚起下巴，唇微張，等它落到嘴裏。

這樣一個流氓無賴的動作，卻被他做得是仙氣四溢。

卿小可問他：“豆子好吃麽？”

“不知道。”牧無炎說：“就像我問你，你的羹湯好不好吃一樣。”

“故弄玄虛！”卿小可非要去搶他眼前的豆子吃。

牧無炎也不攔，由著她胡鬧，只是那豆子到了她手心裏，就成了一片碎葉子。

“怎麽會這樣？”卿小可不安，臉色跟手心裏的碎葉子一樣青。

她轉過身，盯著案幾上精致的糕點，啞然，許久才悄悄問：“這些東西還能吃麽？”

“翎洲由墨家丹宗統領，雖然如今蕭，卿，姬，墨四家中，墨家最弱，但……丹宗的靈藥，千金難求，你一定聽說過吧？”

牧無炎頓了頓，接著說：

“這崇武第一樓，你也可以看作是墨家賣藥的藥鋪，你眼前所見的吃食，全是由世間最罕見的靈草制成，對你的身子大有裨益，放心吃吧，尋常人想吃，還吃不到呢。”牧無炎懶洋洋地半躺著，緩緩解釋道。

“藥鋪？”

卿小可驚呼：“敢情你說帶我吃好吃的，吃什麽天下第一樓，全是騙人的呀，原來你是帶我來吃藥的呢？”

“這確實是天下第一樓，也確實是天下第一美味。”牧無炎說：“掌廚的便是這崇武大陸第一藥師，號稱四洲藥老的墨臨，不過他年輕時被狗咬了，成了個瘸子，所以四洲十荒八島統一稱他作墨老瘸，老瘸子自詡廚藝是天下第一，自稱墨廚神！”

卿小可跌坐在那兒，楞楞地說：“那……從這第一樓走出去的人，將會百病全消，頑疾全無咯？”

“沒錯。”牧無炎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你終於變得聰明些了。”

卿小可飛快地爬過去，扯住他的衣袖，興奮地問：“什麽病都能治好麽？”

“那是自然！”牧無炎說著，放下酒杯，雙手捧著她的臉，盯著她放光的眸子，低聲問：“你這女人，是不是又在想別的男人了？”

他說得沒錯。

聽到這天下第一藥老的名號，卿小可就激動了。

不僅是她，沈睡著的卿鳳棲也驚醒過來。

“小可，那樣我哥哥的病……”她興奮道：“哥哥是不是有救了？”

卿小可抓著牧無炎的手，認真地問：“那……卿羽軒的病……是不是？”

沒等牧無炎回答，她自己就先洩了氣，癱在那兒沒了神氣。

“算了……”卿小可沮喪道：“藥老自己還是個瘸子呢，要是能治好，他為什麽不治！”

不過是被狗咬的瘸病，他都治不好，更別說卿羽軒的筋脈盡斷了。

“我看啊，什麽四洲藥老，就是個虛名，一點用也沒有呢！”卿小可嘟著嘴說。

牧無炎說：“你不用妄想了，這第一樓，卿羽軒進不來！”

藥老的羹湯他吃不到，估計連這碎葉子制成的崩牙豆子，他也見不著。

“為什麽？”

卿小可這時才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坐直了身子，雙手搭在牧無炎的手臂上，認真地問：“這入場券的代價，到底是什麽？”

能讓人百病全消，頑疾全無，還能增強功力。

這樣的餐食，代價到底是什麽呢？

牧無炎不肯說，瞇著眼睛品酒，像是沒聽到。

卿小可搖晃著他的肩膀，哀求：“說嘛……你若是不告訴我，不說清楚，那我便什麽都不吃了，反正這菜也沒味道，咽下去就忘了滋味，簡直連屁都不如。”

牧無炎任由她鬧著，悠然自得。

突然聽到這話，他漂亮的眼簾徒然擡起，瞳孔微閃。

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卿小可看他這樣，楞楞地問：“怎麽了……”

“不好。”牧無炎說。

怎麽不好了。

不用問了。

因為就在牧無炎眼神微閃的彈指間，門框驟然崩塌。

一根玄鐵打造的拐杖，帶著勁風，穿過了轟然倒塌的門，朝著卿小可的後腦襲來。

隨著這根沈重的拐杖，一起闖進門裏的，還有一個沈沈的蒼老的女聲：

“是誰說老娘的菜不好吃？！滾出來！”

245藥老的煩惱

卿小可躲過了當頭襲來的巨大拐杖，心還沒放下，一口氣還吊在心口。

此時，突然從門外又飛進來兩把光亮的菜刀。

與閃瞎眼的菜刀一起撲來的，還有一個人。

從聽到聲音的那一刻開始，卿小可就發出了心底的質疑聲：“藥老是個女的？”

那聲老娘，她確定自己沒聽錯。

牧無炎攔著她的腰肢，騰空而起，左突右閃，躲過了接連而來的菜刀。

他也有些奇怪。

“沒人近距離見過藥老，見過的人都死了，所以……”

藥老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沒人知道。

牧無炎放下卿小可，站定了腳步，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殘破的門框。

“不怕。”他大掌按在卿小可的背上，沈聲說：“大不了，拼了命就是了。”

見過藥老的人都死了……

大不了拼命就是……

聽起來，一場激戰在所難免了。

卿小可暗暗穩住心神。

她回首，看向窗外的夜色，表情清冷，心底默默地想：“能引到夜幕下就好了。”

那如黑鍛般的夜色，仿佛是她的保護傘，莫名安心。

不知不覺中，她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搭在那醜陋的黑鐲子上了。

“是誰說我做的菜難吃？”

菜刀釘入了墻體，刀柄輕顫。

但那玄鐵拐轉了一圈，又飛了出去。

一雙略顯蒼老的手，接住了拐杖，一個駝背女人，出現在門外。

她梳著道姑頭，身穿藏藍色的束腰交領長裙，身上還圍著做菜時穿的圍襖。

她伸手接住鐵拐，因為右腿有頑疾，不能沾地。

整個右側身子，都壓在玄鐵拐杖上，行走之時，那拐杖就像是長在她身上一般，走得又穩又快。

卿小可還在打量她的容貌……

她已經進了屋子裏，眼神帶著怒火，像是有鉤子要從她的瞳孔裏往外鉆。

“是你？”她盯著卿小可，吼道：“你這個小丫頭片子，憑什麽說我的菜不好吃？真氣人！你純心找死麽？”

卿小可盯著藥老的臉，一句話也沒說。

因為藥老二字，她一直在心中想象的是鶴發童顏的老翁。

從沒想到，是這樣一位——俏阿姨！

單單看臉，不看她微微弓起的背，也不看她如枯枝一般的手，看起來也不過才三十多歲。

白凈的臉蛋，眉目清秀，一點皺紋也沒有，皮膚吹彈可破。

關鍵是她的眼睛。

是異瞳啊！

太美的異瞳了，一個瞳孔是淺淺的褐色，像是晶瑩剔透的茶晶，而另一個則是紫色的。

跟剛才那個壯漢一樣。

他們都擁有犀利無比的眼神。

如此說來，那壯漢也是墨家的人了？

“你傻了？”藥老不客氣地吼了一聲，竟然流露出一絲絲不好意思的神態。

很久沒有人這樣直楞楞地盯著她看了。

沒等卿小可回答，那如小腿粗的玄鐵拐杖，沖著她的頭橫掃而來。

牧無炎提醒道：“小心。”

卿小可回過神，躲過了那致命的攻勢。

她的鬼步，躲避近身攻擊最有優勢。

這種當面襲來的攻擊，對她造不成什麽威脅。

轉瞬之間，她就到了藥老的身後，靠近門框的位置，方便逃跑。

“是我嘴瓢了，不知天高地厚，惹得藥老生氣，您要殺要剮，沖著我來好了。”卿小可站好，恭敬地拱手作揖。

“鬼族的淩空步？”藥老踉蹌一下，轉過身，她盯著卿小可，瞇起眼，走近了兩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動作若是旁人做起來，一定是猥瑣至極。

不過放在她身上，卻有些高深莫測的意思。

她白凈無暇的頸窩，深深陷了進去，如同白天鵝一般的脖子，線條優美。

“嗯……”藥老再睜開眼時，眼裏的怒火消退了許多，她飛快地捉住卿小可的手腕，摸著那黑色的鐲子，又“嗯”了一聲。

後面的這聲嗯，確確實實是一個帶著問號的嗯。

卿小可擡起眼眸，盯著藥老的雙眸。

每看一次，都會在心中感嘆，太好看了！

男看鼻子女看眼睛，果然是……

這樣一雙眼睛，無論是多平庸的口鼻，都能襯得出塵脫俗。

“我當是哪個沒本事的蠢貨，在這兒胡咧咧老娘的手藝呢……”

藥老輕蔑地笑了笑：“天極靈根加上墨夜之刃再加上虛鬼淩空步，還有這魔王護你，你狂妄些，也是有理由的！不過……哎……可惜咯……可惜啊……”

嗯？

這回輪到卿小可詫異了。

她看著藥老的臉。

這就不生氣了？

可真是勢利眼。

藥老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

隨即，轉頭往案幾上一掃，右手握緊拐杖，在地上猛敲。

“你就吃了一道‘憶前塵’？”藥老有些氣憤地吼：“你憑什麽說不好吃！不識貨的死丫頭，你來！”

比起人評論自己的廚藝不好，更讓藥老生氣的，反而是滿桌沒動過的菜。

原來那道平淡的羹湯，名喚“憶前塵”啊，怪不得吃了之後，滿肚子的辛酸往事。

藥老不由分說，拉住了卿小可的手，將她甩到案幾前，氣呼呼地說：“吃！給我吃！”

卿小可求助似的看向牧無炎。

牧無炎對這位藥老的態度，有些獨特。

藥老進來的時候，就當他是空氣，他也好似沒看到藥老的無理行徑。

卿小可的目光，他直接無視掉了，自顧自地坐下，慢悠悠地倒酒，淡淡說：“藥老讓你吃，你便吃！”

“你看他做什麽！”藥老拿拐杖碰了案幾，“這是給你做的，他只有眼饞的份！”

“我不吃。”卿小可賭氣道。

“你說什麽？你這死丫頭，你再給老娘說一句？”藥老氣得發髻都快歪了。

天底下沒有人進了這第一樓，拒絕吃餐食的。

“我不吃。”卿小可看著藥老的臉，清脆道。

“豈有此理。”藥老的拐杖把地面砸出了幾個小坑，“豈有此理，不識好歹的死丫頭，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有天極靈根護體，死不了，我就奈何不了你？你信不信，老娘分鐘把你的心剜出來做下酒菜！”

卿小可看著牧無炎，冷冷地說；“除非我知道，這一桌子的菜，是拿什麽換來的！”

藥老氣沖沖地聽著，忽然爆出冷笑。

“哦，原來你這小丫頭不知道啊，敢情好啊，我來告訴你！”她樂道。

“不許說！”牧無炎吼。

“不說我就不吃了。”卿小可大聲吼。

“有趣！”藥老啪地一聲，將拐杖扔下，盤腿坐在卿小可身邊，樂道：“我來告訴你吧……”

“轟”地一聲，牧無炎出手掀翻了身前的案幾。

案幾翻了幾個翻，沖著藥老當頭砸來。

藥老盤腿坐著，整個人身體懸空，躲過了案幾，然後又落在卿小可的另一邊坐下。

牧無炎不動聲色，將手裏的酒壺朝她扔去。

藥老又躲過了，在卿小可的身後落下。

兩人沒有一句對話，卻打得火熱。

瞬間，整個屋子裏都是轟隆隆的破壞之聲。

地面也在輕顫著。

藥老嘻嘻哈哈，也沒說到正題，牧無炎也沒給她喘息的空隙。

兩人像是小孩在互相打鬧。

突然之間，隔壁傳來一聲爆吼：“夠了！都給我安靜些！”

卿小可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動，整個酒樓都在顫抖。

她身後的墻體不斷地有墻灰抖落。

為了安全起見，她迅速起身，拔腿就跑。

比她跑得更快的是藥老。

只等她遠離了那面墻，一聲巨響過後。

墻體破了一個大洞。

墻塌了！

卿小可站在那大洞的正對面，心裏暗暗嘆道：幸虧機靈，跑得快，否則非被壓成肉餅不可。

目光穿過那個洞，穿過清雅的裝飾。

看到了那中年壯漢的英勇身姿。

此時此刻，他的雙掌之間，還有墻灰在飛。

因為用力的緣故，他手臂上的布料，被凸起的肌肉給撐破了。

他渾身的肌肉，誇張得像是動漫人物。

卿小可並沒有多留意他。

有美人在的時候，人眼睛總會習慣性忽略那個比較醜的。

卿小可的眼神，直勾勾穿過了中年壯漢的肋骨，投向他的身後……

那是一道月洞門屏風，有珠簾隔著。

在那珠簾之後，獨坐一人。

一個清俊無雙的少年郎，他盤腿坐在席上，雙膝擺放著古琴，黑發幹凈地盤著，眉目似畫，小小年紀，眉眼間卻帶著高僧一般的疏離。

此時他正在盯著自己指尖，指尖是一條斷了的琴弦，眉頭微蹙。

這周圍發生的事，都與他無關似的。

卿小可期盼他擡起頭來，好好感受那盛世美顏的暴擊。

牧無炎橫身擋住她的視線，甚至別過臉，有些不滿道：“看得眼珠子快掉下來了！我帶你來，是讓你吃飯的，不是來看野男人。”

美男沒得看了，只能看到牧無炎寬闊的背。

246霸王餐吃不成了

“墨老三！”

藥老氣呼呼地罵道：

“你腦子不好，就不要總做這些蠢事，一身的力氣沒處用麽？差點毀了我精心做的菜！”

她一邊罵，一邊走過去，看那案幾上的菜沒有被砸到，才松了一口氣。

“三莽子，要是老娘的菜被毀了，我拿你當沙袋踢！”

藥老瞬間到了門洞那邊，站在那墨老三身前，破口大罵。

她的身姿跟壯漢一比，十分嬌小，如同那小鳥與野獸。

但是壯漢卻十分害怕她，不僅低垂著頭顱，還連連後退。

“還不是你們，好好的吃菜便吃菜，吵什麽吵。”壯漢沒好氣地吼道：“塵哥兒的琴弦都斷了！”

在藥老面前，他就算吼，也滿臉心虛。

這個肌肉男的樣子，讓卿小可瞠目結舌。

連墻都能輕易推倒的男人，在一個女人面前，竟然露出了窘態。

墨老三連連後退，藥老還拿著拐杖，不客氣地敲著壯漢的小腿，吼道：“滾！滾出我的第一樓！他來他便來，我是老虎不成，我還能吃了他？你在這兒貼身守著，算是什麽事兒？你這三莽子，上桿子倒貼上來，給人做什麽奴才！我是他娘，我還能吃了他麽！滾！！”

“疼，疼疼疼，姐，別打，別打了……”壯漢連連跳腳，卻不敢還手。

原來是姐弟呢。

卿小可扯了扯牧無炎的衣袖，踮起腳，在他耳邊說：“趁現在，咱們跑吧？”

她能感覺到，牧無炎肯定答應了藥老什麽苛刻的條件，才換來藥老這一餐豐盛的菜肴。

趁著還能反悔，趁亂逃了吧。

牧無炎沈思片刻，輕聲說：“只怕日後你會後悔。”

這一頓飯，可是所有高手夢寐以求的東西。

不僅享了天下美味，還能增強功力，脫胎換骨，若是你更強些，或者卿鳳棲更強些，都有可能改變這兩魂同體的情況。

你竟然不要。

真是個蠢女人。

卿小可死命拖著他，想要將他拖到窗邊，只要縱身一躍……

什麽藥老，你有本事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今兒個霸王餐，算是吃定了。

卿小可就要得手的時候，琴聲響起，哪怕是斷了琴弦，依然悠揚悅耳。

珠簾之後的翩翩少年，突然擡起眼眸。

卿小可掃了他一眼，心驚：又是異瞳。

只不過這少年的瞳色，是一黑一灰，那灰色極淺透亮，如同水光粼粼的晶鉆。

聽到琴音，墨老三大呼：“姐姐，他們要跑了！”

藥老猛然轉身，盯著卿小可和牧無炎鬼祟的身影。

她手中的鐵拐扔了過來，砰地一聲，深深陷入了窗框兩邊的墻體，將那窗封了起來。

卿小可趕緊站直了身子，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樣子。

她朗聲說：“胡說什麽，誰要跑了！”

此時，琴音戛然而止，少年擡起手指，直勾勾地指向卿小可。

是你！就是你！

他面上閃過一絲輕蔑。

“我們塵哥兒會讀心，說你想逃，你就是想逃！”

滿臉胡子的中年男人撞破了僅存的墻體，走了過來。

“讀心？”卿小可冷笑一聲，“誰信啊！”

“第一樓有規矩，凡是吃霸王餐的，要捆了送去丹爐房當柴燒！”中年男人橫眉豎眼地吼道。

現在你倒是威風了。

剛才被藥老收拾的時候，安靜得像是一只小貓。

“你敢！”

牧無炎冷冷地看著壯漢，自信一句：“你再過來一步，我要你立地成灰！”

“哼，那要看你又沒有這個本事了！”墨老三信心十足道：“喝了我們的‘醉乾坤’，法力全無，你現在就是半個廢人，能動得了爺爺我一根頭發，我算你狠！”

藥老沒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她推開了壯漢，說：“她這樣的，當柴燒可惜了，你走開，只管去守著你的啞巴天才，莫要管我第一樓的事。”

啞巴啊。

卿小可心中覺得可惜，這樣好看的人，竟然是個小啞巴。

“大姐，天底下有哪一個娘親會這樣說自己兒子。”壯漢十分不滿，深陷的眼窩沈下來，看上去有些可怕。

“他也沒認我做娘。”藥老冷哼一聲，低聲說：“十年了，他每年的今日便來這兒，坐在同一個位置，不是在責怪我是什麽？為了與我賭氣，十年不開口說話，這樣的逆子，我當沒生過。”

哦，原來不是真的啞巴。

卿小可聽著，覺得這母子二人都很奇怪。

“你！”藥老從墻上掰下自己的鐵拐，用掌風吹了墻灰，仍舊坐在案幾前，舉起鐵拐指著卿小可，冷聲說：“過來，把菜給我吃了！”

卿小可不動，卻被牧無炎大手推過去。

她踉蹌地跌坐在案幾前。

“都涼了，還怎麽吃啊……”她苦著臉說。

藥老瞪了她一眼。

被這樣一雙犀利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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