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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位高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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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位高重名

永泰十五年三月十七,連綿多日的陰雨在今日休止,天空雖然雲層還厚,然陽光已經從雲層的邊際漏出。

和煦的春風輕輕吹拂,禦街杈子裏種下的柳樹枝條隨風飛舞,桃花、杏花、梨花開了滿樹。

這樣的春光裏,陸續行過老人,有身強體健的健步如飛,有步履蹣跚的由人攙扶。

他們行過禦街,到宣德門南橫街往西,那是登聞檢院與登聞鼓所在。

老人們神情肅穆面向登聞鼓,待陽光徹底破開雲層照耀在大地上、屋檐上、老人的身上,為首的四名手執鳩首杖的老者上前拿起登聞鼓的鼓槌,一同敲響登聞鼓。

咚——咚——咚——

“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後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年之貴乎天下,久矣;次乎事親也![註1]”百十餘老者在登聞鼓前齊聲高誦《禮》。

隨著老者們的高呼聲,越來越多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往登聞鼓前聚攏。

不識字者靠後,青壯護著有學識的老者上前去,婦人約束著孩童不許吵鬧,年輕學子們肅穆圍成一圈護住老者們,以防老者們被“不長眼的”沖撞到。

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在為為沈家的老封君鳴冤!是在為大梁戰神沈元帥鳴冤!為沈家上下八十餘口性命鳴冤!!!

“咚——咚——咚——”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貴有德,貴貴,貴老,敬長,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註2]

“凡養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凡五十養於鄉,六十養於國,七十養於學,達於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者使人受……”[註3]

登聞鼓渾厚的鼓聲和著老者們蒼老卻鏗鏘的話語,如金石之聲,振聾發聵。

登聞檢院的判院劉琪聽令史來報,又是腿一軟,又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說什麽?”他坐在地上顫巍巍問令史。

令史急道:“外頭好多老丈敲登聞鼓,要求朝廷善待老人,放了沈家的老封君。判院,你快起來吧,咱們怎麽辦啊?”

劉琪甩開令史攙扶的手,坐在地上腿一盤,說什麽也不起來。

這哪兒是僅為沈老封君鳴冤,分明就是為沈震鳴冤,為沈家人、沈家軍鳴冤吶!

不起來不起來,這一報上去,官家怕是第一個就拿他開刀了!

令史說逃避也不是辦法,此事定要上報中書,外頭的老丈越來越多了。

劉琪就裝死,他不想去應對那些老丈,不想上報中書,他不想當這個判院了!!!

“學子們鬧事,朝廷尚且還能讓禁軍鎮.壓。這次是老人敲登聞鼓啊,朝廷若是派禁軍鎮.壓,官家的名聲……”劉琪閉嘴,臉苦得比黃連還苦。

令史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與上峰擺出一模一樣的苦臉。

宣德門外潘樓,王妡在二樓臨窗眺望登聞檢院前的盛況,登聞鼓前的橫街已經水洩不通,比年輕學子們擊登聞鼓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震元帥承襲父祖之志,十四歲上就戍守邊塞,三十年來戰功赫赫為大梁守住了北境,使獫戎、西驪不敢輕易來犯,才有中原腹地的安穩日子。哪怕有無知百姓沒有聽過沈震元帥之名,也知道沈家軍的威名。

梁帝顧慮沈震在民間的名望,抓他、定罪都沒有大肆宣揚,不許朝堂議論,不準民間議政。梁帝再不願意承認,他心底潛意識就知道,有朝一日沈震“通敵叛國”曝出來,百姓不信者居多。

審刑院去廣陽城押解沈震時,廣陽城百姓阻道整整三日,若非沈震親自出來勸阻百姓,恐怕審刑院的那群人都得被激憤的廣陽城百姓打殺了去。

只要有消息漏出,只要有領頭的,人群就會自發聚集,這就是民心所向。

王妡勾了勾嘴角,一個清淡的笑容在臉上一閃而過。

朝堂上祖父等人安排的讓禦史臺查制敕院賬目的事情應該已經落定,中書門下都查了,樞密院、三司豈能不查,勾管禦史臺的史安節是梁帝的鷹犬爪牙,一心想更進一步當宰執,定會全力以赴。

梁帝老了,所有年老體衰的皇帝的毛病他都有。

王妡右手五指動了一下,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大表妹。”

潘樓外頭的呼喊之聲打斷了王妡的思緒,讓她沒有抓住那個稍縱即逝的想法。

她低頭看去,從登聞檢院前人潮裏脫身的汪雲飛站在下面沖她揮手。

“上來吧。”

汪雲飛立刻進去潘樓,沒一會兒就到了王妡所在的廂房。

“登聞檢院的判院拖拉了很久才出來接了老丈們的上辭,按我們的安排,老丈們還在登聞檢院前沒有走,要求必須要有宰執出來說話。”汪雲飛進來後就將那頭的情形說與王妡知,罷了有些擔心地問:“大表妹,倘若朝廷又是派禁軍鎮.壓怎麽辦?”

王妡轉頭看向汪雲飛,他眼中的擔憂真真切切的,便將他請到矮桌邊坐下,接過紫草遞來的熱茶,一盞放在汪雲飛面前,一盞自己端著,說道:“聽聞汪家表兄在家中事父母極孝,父有言從不辭。推己及人,還不明白嗎?”

汪雲飛先是恍然,後又變成疑惑:“可事父母孝順與這事兒……那不一樣啊!”

“沒什麽不一樣的。”王妡輕輕吹了吹手中熱茶,乳白的湯花被吹開,露出下面黃綠色的茶水,梁帝賜給祖父的專進上貢的臘面茶,和以龍腦為膏欲助其香,反而失了茶本身的香氣。

“汪家表兄走在路上,忽然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一老丈指責你品行不端為人輕浮,你很生氣,但你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老丈打一頓出氣嗎?”

被問到的汪雲飛關註點卻歪了,他想問王妡說“品行不端為人輕浮”是不是在罵自己,但自己可辦王妡辦了兩件大事,她應該沒那麽“恩將仇報”吧。

王妡也不需要汪雲飛的答案,答案顯而易見:“不會,對麽。讀書人要名好名,不會想背上一個不敬尊長的名聲。同理,皇帝也一樣。”

“這能一樣看待?”汪雲飛還是轉不過彎來。

王妡失笑,祖父說汪雲飛心性不定要再磨幾年才好,她本以為祖父是說汪雲飛心性不端正,如今看來並非如此,祖父說的“心性不定”恐怕是說的他還太天真,不適合官場。

縱然有三寸不爛之舌,特別會引經據典忽悠別人一同起舞,但太天真的怕是被那些油滑之人賣了還幫忙數錢。

“汪家表兄,讀書人要才名,當官的要官聲,婦人要閨譽,做買賣都要吆喝物美價廉童叟無欺,誰不要名聲?!官家禦極天下,自然也要名聲的。”

不僅如此,比起平常人來,帝王更看重生前身後名,否則怎會有前朝靈帝殺史官篡史之事。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貴有德,貴貴,貴老,敬長,慈幼。那些老丈們,有致仕的官吏,有滿腹經綸的書院山長,甚至有年過八十的耄耋老人,德者、貴者、老者皆有,朝廷若敢派禁軍鎮.壓……”

王妡把手中端著的茶放下,一口沒喝,隨手潑了,轉頭看著窗外和暖的春日,臉上的表情有一絲愉悅,曼聲道:“汪家表兄,你想想,天下人該會如何議論官家,史書又該如何記載?”

“我知道了。”汪雲飛一拍大腿,“越是位高權重的越是看重名聲。”

王妡嗯了一聲。

有顧忌就會有破綻,有破綻就能有想辦法擊潰的餘地。

依王妡看,老皇帝最大的破綻其實是沒有抓了人立刻就殺,非要搞個秋後問斬,拖拖拉拉近一年可不就能有變數麽。

在殺人這方面老皇帝可不比上他兒子狠心。蕭瑉可是前腳將他們王家的人下獄,後腳就將她的父兄子侄和二叔一家男丁全部斬首,連她兄長不到三歲的幼子都沒有放過!

呯——

瓷杯被掃落地上摔得粉碎,汪雲飛和伺候的紫草香草等人都被王妡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抖了一抖。

“讓表兄見笑了,手滑。”王妡拿出絹帕細細拭幹凈沾了茶水的手指。

汪雲飛看一眼王妡纖長玉白的手指,低頭看一眼摔得粉碎正在被侍從收拾的杯子,再看向杯子原本放的地方。

對上王大姑娘無波無瀾還暗沈沈的雙眸,汪家表兄:“……”

手滑手滑的確是手滑,哪怕手滑的位置遠了點兒,需要右手越過左手臂還一掌寬的距離“滑”過去,但大表妹你說手滑就一定是手滑。

王妡移開了視線,汪雲飛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咕咚一聲回到了原位。

王家這個大表妹眼神還蠻可怕的,看起來哪裏像個豆蔻少女。

“對,我已過而立。”王妡說。

汪雲飛瞠圓眼:!!!

才發現自己把心裏的話不小心給嘀咕出來了。

“哈哈……哈哈……大表妹你可真會說笑,哈哈……”他幹巴巴笑,好生尷尬。

王妡不以為忤,起身走到窗邊眺望,遠遠瞧見宣德門裏駛出幾輛馬車往登聞檢院的方向走。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自家的馬車什麽模樣王妡還是能看到的,既然自家祖父在其中,那麽其他幾輛馬車裏的人是誰就不言而喻。

宰執們都來了。

王妡很愉快地招呼汪家表兄一起來看,輕快說:“那位不知是氣昏倒還是氣吐血了。”

汪雲飛:!!!

汪雲飛:…………

厲害厲害,佩服佩服,不愧是豪言壯語要救沈元帥的大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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