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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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戴梓就奉命從景山趕回京城,並連夜入宮覲見。他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可見也是異常著急。

康熙在昭仁殿見他,眼見他這幅稍顯邋遢的模樣,心下也有些不忍。他喜歡腳踏實地辦事的臣子,戴梓這醉心公事後凡事都顧不上的態度,還是很符合他對臣子期待的。

但態度歸態度,想到他做事完全不懂變通,三番四次一直催,康熙還是想發火。他這火一發就不小,數落了戴梓小半個時辰,才勉強算教訓完。

戴梓垂手而立,沈默的聽了半天。直到康熙沒什麽可說了,他才憋出了一句:“皇上教訓的是。”

康熙稍有安慰,正想再表揚他一下,充分發揚給一個巴掌要馬上補個甜棗的精神時,又聽戴梓問:“皇上,太子殿下現在何處?臣有幾個問題,想當面與殿下問個清楚。”

康熙:“…”朕為何剛才想不開與這廝多費口舌?

下次該叫人先把他打一頓再說!

眼見殿內的座鐘已經指向亥時,外頭天色已晚,而下頭這實心眼還一幅“今夜不見太子誓不罷休”的臉色,康熙無奈扶額,“著人去毓慶宮問,太子是否已經就寢。若是沒有,就叫他來。”

梁九功叫小徒弟去跑腿,自己則又端了盞茶遞給康熙,“皇上,您消消氣,戴大人也是一心為公事。”

戴梓又特意覷了眼康熙的臉色,看完後更是一臉納悶,皇上剛才生氣了?

大殿裏安靜了一陣,康熙嫌棄的看了戴梓幾眼,就不再理他,而是自己去翻看折子。

過來半刻,胤礽姍姍來遲。小太監去傳旨時,他剛剛沐浴。匆忙穿了衣服就過來了。

他先是看到直挺挺仿若雕塑一般立在一邊的戴梓,心下大概明白了他汗阿瑪深夜傳召他所為何事。

即使明白是為何,他也只假裝沒看見,徑直跪下向康熙請安:“汗阿瑪萬安。這麽晚了,您怎麽還沒歇著?”

“起吧”康熙眼皮都沒撩起,指著戴梓說,“具體何事你問他。”

“戴先生何事?”胤礽客氣道。

戴梓轉過身來朝胤礽拱手一禮,“殿下,您寫的新式火銃的制作方法臣已經看到,尚有幾處不明,還望殿下指教。”

胤礽瞥了一眼康熙的臉色,眼見他汗阿瑪沒有阻止,便笑說:“先生何處不明?”

戴梓從袖中拿出圖紙和胤礽寫的法則,又請旨道:“皇上可否再賞臣一方書桌?”

康熙剛消下去的氣又堵了回來。這廝豈止得寸進尺,簡直就是得寸進尺!

他正想再教訓幾句,又見兒子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怕再耽誤下去再凍著兒子,只能僵聲吩咐:“去擡張桌子來。”

梁九功憋著笑,招收讓伺候的小太監擡上書桌,放在大殿的正中央。

戴梓道過一聲“多謝”,把手中的兩張紙展開放在書桌上。

他指著其中一張的圖樣跟胤礽說:“殿下曾與微臣說,這火銃的腔管最是要緊,普通的鐵質不能承擔火藥射出時的沖勁。微臣與工匠商量,在冶鐵時對熟鐵多加錘煉,再卷起鐵管,可多次試做後效果還是不行。”

“具體如何”胤礽盯著圖紙,“難道是火銃炸膛,或者威力不夠?”

雖然明面上不顯,但其實他還是很樂意跟戴梓聊聊火銃這事的。他手裏有理論基礎,戴梓則有實踐的經驗,這次兩人交流,說不定還能擦出新的火花。

戴梓想了想自己造出的那些失敗品,認真道:“殿下說的這兩種情況都有發生。臣試了多次,都達不到那日殿形容的威力。”

“你是如何造出火銃管的?”胤礽好奇道。

“這管子沒有固定模具,臣便叫工匠一點點捶出腔筒。”

胤礽微微點頭,具體尺寸他在圖上標註過了,若是戴梓照著做,制作的上倒沒有問題。他已經從系統那裏又詳細的了解過一次火銃的工藝,知道沒有所謂機器幫助,人力打造腔管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他摩挲著下巴想了一陣兒,又指著圖紙又戴梓將,“那冶鐵時,可有加入木炭或是其他礦石?”

“這正是臣要問殿下的地方”戴梓明顯振奮了幾分,“臣看了殿下所寫的將生鐵或熟鐵冶煉成鋼的方法,也叫工匠按照這辦法試了幾次。但工匠們以前從未用過此法,所以總是掌握不好火候。殿下可有辦法?”

聽胤礽說完腔管的問題後,戴梓同時還想到,這火銃內膛線他之前也是用生鐵做的,想必也是因為材料問題,才導致的威力不足。

他急忙說:“這溫度事關重大,還請殿下一定要想辦法。”

胤礽同樣著急,心思略一轉,自言自語說:“這還得找個工業溫度計測量一下才行。”

他相信工匠們造高爐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淬煉礦石的溫度至少要兩千度以上,火候的掌握也很關鍵。以往工匠們還可以根據火苗的顏色判斷個大概,但高爐是密封的,肯定是看不到顏色的。所以一定的輔助測溫手段很有必要。

可是現在去哪裏找工業溫度計呢?

戴梓頭一次聽說這個詞,一臉疑惑的問:“殿下說什麽?”

胤礽趕緊轉移論題,“這個孤來想辦法。你叮囑工匠們,鍛造時高爐的溫度一定要夠,不拘是木炭還是煤,能助燃的東西通通燒起來就是。”

他想了想又補充,“還有這火銃前匣中所用火藥的分裝,先生是否按照孤所說的,讓匠人們捏實成丸狀?另外,這火銃中還需填充一種鉛制的彈藥,那個是否也叫工匠做了?”

考慮到工匠們不可能只靠手工就鍛造出子彈的彈頭來,所以胤礽才選了米尼式火銃的制作方法寫出來,要的就是火藥的制作和填裝相對簡單。

“火藥沒有問題”戴梓略一猶豫,又說:“只是這鉛的原料,工匠那裏沒有,還需皇上下旨,叫人開采些來。”

“鉛礦甘肅一帶就有,叫費揚古著人去采便是。”胤礽隨意道。

費揚古此時想必還在跟準噶爾拉扯,比誰更有耐心。閑著也是閑著,那麽多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戴梓也是這麽想的,便也點頭附和。

他又問:“殿下,您圖上所畫的,制造鉛制彈頭的模具,只能用您說的鋼來做嗎?”

“一定要”胤礽鄭重道,“普通的鐵器受壓時易變形,做不出這種彈藥的規格。”

戴梓一時也陷入兩難,工匠們掌握不好火候和加木炭的量,練不出鋼。練不出鋼便不能做出制作彈頭的磨具。那這做新式火銃的進度又得耽擱了。

康熙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的熱鬧,也早就無心批折子,看了看昭仁殿裏擺著的座鐘,正想提醒兩人時辰差不多了,不妨明日再說。

卻聽戴梓突然說:“皇上,微臣請旨,請皇上準許明日請太子殿下與臣一同去景山,看工匠們如何制作火銃,好及時指正其不妥之處。”

康熙:“...”朕忍你很久了,你不要太得寸進尺啊!

胤礽見他汗阿瑪臉色已經鐵青,趕忙上前打圓場,“今日天色已晚,先生還是先出宮休息,明日再談這些。”

“殿下”戴梓還是不想放棄,“事關重大,您…”

胤礽心裏著急,這榆木腦袋,再說下去他汗阿瑪真的要打人了!

但他很了解戴梓這樣的耿直兩子,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勸他:“孤先在宮裏想辦法搞定溫度測量的事情,也請汗阿瑪同時下旨,讓費揚古將軍著人去挖些鉛石運回京,等一切都妥當了,孤再隨先生去景山可好?”

戴梓略一想,也點頭同意,“也罷,殿下所言有理,那臣便先告退了。”

康熙深吸了一口氣,才沈聲道:“你退下吧。”

直到戴梓徹底退出了殿外,胤礽才放下心來,好險好險,差點叫這榆木腦袋給坑了。

他要是剛才沒問過他汗阿瑪就一口答應,指不定還得他汗阿瑪更生氣,那他這書就真的不知道要修到何年何月才算完。

他是放松了,康熙卻又提起心來。

他眼神不善的盯著胤礽,“你想去景山?”

胤礽趕緊賠笑臉,“費揚古將軍叫人運了原料,至少也得半個月之後了。”

汗阿瑪你不要誤會,不是我想,是剛才那個榆木腦袋要求的。另外這個事情真的很重要的,事關我們大清的將來啊!

康熙無力的沖他揮手,“你退下吧。”

胤礽還想再說些什麽,見他汗阿瑪臉色疲累,到底還是閉上嘴沒再爭辯。

等他走了,康熙走到放下的書桌邊,拿起戴梓匆忙之下忘記帶走的圖紙看了又看,忽而嘆息道,“皇後,咱們的兒子這麽聰明,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太子是他與皇後唯一的兒子,從這孩子出生開始,他先是一心盼著兒子平安長大,到這孩子四歲突發一場大病,他又一心只盼著兒子健壯。好不容易熬過了那場病,孩子能讀書了,他又盼著兒子有學識,識大體,將來好繼承大統。

如今全部得償所願,他反而有些不舍。

兒子能幹是好事,總比扶不上墻好些。可是兒子太過能幹,反而更叫人憂心。

康熙把兒子這幾年做的事兒一件件回憶,先是前頭不怕背負罵名鼓動他改制,後來又千方百計的說服他重視商籍。

這些都如他所願了,這孩子反而變本加厲,想不顧自己太子的身份,直接身處險地了。

康熙忍不住嘆息,或許是夜色太沈,帝王心頭略帶一絲孤寂,所以才有這諸多感慨罷。

不過感慨萬之後,他還是沒忘了正事,著人連夜傳旨,命費揚古派人就近去開采鉛礦,開采後速速送回京城。

雖然只是一道普通的禦旨,普通到甚至都不用加密。因為即使被準噶爾截去了,他們也不會猜到朝廷想幹什麽。畢竟他們已經與俄國人分道揚鑣了。

但費揚古這邊接到旨意時,想哭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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