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風亦蕭站在瀟冽的風中，赤水城樓並不高大，站在正中央，仍可眺望平原另一頭燈火點點熙熙的幽州城，風亦蕭想，應該還是一片繁華熱鬧吧，再轉身回望戰火剛剛肆虐過的赤水城，百姓流離，流血漂櫓，他的心中，陣陣絞痛。

副將來時，端著一碗熬得很濃的湯藥，剛烈的聲音傳入耳朵：“將軍，請服藥。”

風亦蕭回過神來，下意識接過那碗湯藥，放到嘴邊，聞到那腥苦味，頓了頓，又放到城墻上。

“將軍，請服藥。”副將再次請求到，先前被璟親王所害嚴刑逼供的舊傷還沒好，這次攻下赤水又中一箭，風亦蕭嘴唇發白，副將很是擔心。

“罷了。”風亦蕭想說他是習武之人，外傷無礙，可是他身後還有八萬鎮關軍，他要讓他們安心，只能端起那碗濃漿，一飲而盡。

他想讓天下安穩，奪取赤水這一步，是他錯了，他不該南下，如今真的做了亂臣賊子，誰又知道他的內心多麽渴望百姓安居樂業呢？誰又知道他盤踞在赤水遲遲不攻的原因，僅僅是他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嗎？

“將軍，璟親王的平反軍，預計明日晚到達幽州。”

“知道了，下去吧。”

“將軍！”副將不解，但是他很著急，“卑職不明，為何我們遲遲不進攻，如果當時發兵，我們已經進軍攻到玉州了！”

風亦蕭看了看遠方，眼神中的悲苦，無人能解，沒有再回答副將的話。

夜風仍舊狂吹，遮住弦月的雲被吹散，絲絲光線打在二人身上。

“交代你的事辦好了嗎。”風亦蕭再開口時，已經換了一副臉色。

“花名冊已經分類統計好了。”副將嘆口氣，平覆一下後頷首回答到。

“剩下多少人？”

“兩萬三千九百八十一人。”副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到，“將軍，我留下。”

“糧餉夠分嗎？”風亦蕭沒再勉強副將離開，他知道副將跟了鎮關軍三年了，他誓死追隨的忠心，讓風亦蕭又感動又嘆惋。

“加上赤水城繳獲的，不僅足夠，還有剩餘。”

“那就再裁，只要一萬。”

“是！”副將知道他心意已決，多說無益，還是照將軍吩咐所做。

見風是愈來愈大，副將請求風亦蕭回營帳休息，風亦蕭點頭同意，可就在轉身那一刻，猛風吹落那個藥碗，落下城樓去，“啪――”的一聲，粉身碎骨。

【幽州】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說不冷不熱，聽不出感情的話語是風向晚最擅長的事，至少公子是這麽認為的。

有些人你明明死死掌握在手中，卻從來看不透她的心思。

“自然。”

“你不會讓我去的，對嗎？”風向晚知道，即使是在刀尖上行走，她也不懼分毫，只是，此刻，她又需要利用心理戰術，拿下眼前這個人。

還有，他身後那個武功極高，最危險的人。

“自然。”

“那麽我若是非要去呢？”

“哦？何以見得，你，去得了？”公子挑眉，半帶嘲意。

敵人越是強大，越是對你不屑，你便越要壯起氣勢，即使你一無所有毫無賭註，也要讓他摸不透你，切不可膽怯――這是早年爹爹教給她的作戰經驗。

風向晚想到這兒，也對著公子笑得詭異，掩不住的心虛讓她藏在袖子裏的手死死扣著拐杖，提起膽子一瘸一拐走到公子一步之遙的地方，冷靜的說到：“你知道這條河的下游到哪裏嗎？”

“嗯？”幽州南下就是玉州，公子起了疑惑之心。

風向晚把拐杖前移一步，支撐著她身體前傾，漸漸貼近公子，斷浪見此，立即向公子走來，但是公子自然有他的計謀，擡手阻止斷浪過來，斷浪雖然擔心，卻是不敢不遵守公子的命令。

“朝廷派來鎮壓叛軍的軍隊怕是到了玉州了吧。”風向晚半推半猜的說到，她心裏也沒底，面上卻是百分的肯定樣子。

“那又如何？”公子探話。

風向晚一把拉住公子的手，緊握住，眼含淩厲的看著他：“如果現在我和你同時掉進這條河裏，你猜斷浪救不救得了兩個人？”

“一個也救不了。”聽著水的嘩啦之聲就能判別這條河的水流速度，斷浪，一個人也救不了。

“我死，大不了是和我的家族同殞，而你死……”風向晚的手勁加重，以至於她能夠清楚的摸清他的骨骼――單薄清秀，“若是上天憐憫，我一路漂到玉州未死，落入朝廷手中，你怕是再也得不得我了吧？”

雖然風向晚不知道這公子對她有什麽目的，但是，要得到她，一定是他的計劃之一。

“你死？你舍得死？”公子並沒有被風向晚的“同歸於盡”的想法嚇住，他是何等懂得攻掠人心？

“你的胞弟，鎮關軍少帥風亦蕭，現在正赤水謀反盤踞，朝廷璟親王帶來的精兵已到玉州，你難道不怕他被亂刀砍死？”聽到鎮關軍謀反的領導者居然是風亦蕭，風向晚如同五雷封頂，一下子臉色全白。

“你的父親，風冽將軍，你的兄長，風亦華尚書，你的母親，風夫人，一生忠心耿耿於朝廷，此刻卻在天牢之中，背著謀反逆臣的罪名，即將赴死，你難道看他們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公子的話句句戳心，風向晚只感覺身體一軟，再也用不起勁來抓住他。

“還有你……”話鋒一轉，“不明不白丟了女兒身，你的準夫君，找到你不潔的屍體時，又該做何想法？”

果然，夠狠。

風向晚無力站穩，搖晃著撐著橋墩，眼前全是風家之人和將驀的音容笑貌，腦子裏已經裝不下怎麽對付眼前人的想法，失身一事，永遠是她的恥辱和痛苦，只要風向晚還對將驀有情一日，這就永遠是一把利刃，劃得她，皮開肉綻。

此刻她瞪著眼睛咬牙看著他，恨不得目光為劍，唇齒為刀，將這個奸惡的男人，碎屍萬段！

退後一步，是人都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何況面前的這個女子，還是一只精明狡猾的狐貍，他也保不準她會不會奮起反抗，或者是，種種絕望下，和他玉石俱焚。

“現在，你還要死嗎？你還敢死嗎？嗯？”賭就是賭她的意念和膽識。

良久，風向晚依著橋壁，身體軟軟的滑下去，坐在地上，發出嘶弱的聲音：“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場較量，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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