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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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群臣避讓三位王爺起駕離宮, 這才重又魚貫出了宮門。

那被晉王踹中的朝臣,被兩個同僚扶著,惶惶然先登車去了。

方守恒走的甚慢, 先前他一直打量著那三人之中、中間最為出挑的那道身影,方侍郎的心底委實琢磨不透,為什麽大名鼎鼎的小魏王,竟會主動跟自己攀談,且說了那些莫測高深不明意味的話。

幾個兵部之人走過來,卻也都是面露疑惑之色,這幾位先前在旁邊看的清楚,先前晉王對於方守恒明明大有興師問罪之意, 這個倒是好說, 晉王原本跟方侍郎並無任何交際,今日如此,不過是因為皇帝叫晉王處置曹家的事罷了。

畢竟思來想去, 方守恒跟晉王之間,也唯有這一點關聯:方守恒的原配言雙鳳在曹家,多半是晉王無辜遷怒。

不過,魏王趙襄敏對於方守恒那樣禮遇的情態,卻也實在叫眾人意外愕然,百思不解。

此時這幾位便圍著方守恒,笑道:“方大人, 可喜可賀啊。”

方守恒問:“不知是有何喜?”

“魏王殿下向來是個不問凡塵的,卻獨獨對方侍郎如此不同, 自是別人想求而求不到的殊榮。”

又有幾位齊聲附和。

魏王軍功在身, 執掌西北, 方守恒又是兵部侍郎, 得小魏王青眼,誰知以後會如何呢。

方守恒的臉色卻淡淡地,他可沒有同僚們這樣高興,相反,心頭反而沈重了些。

他當然知道小魏王的脾性,趙襄敏從不跟朝臣交際,就算跟幾部尚書略有交情,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得小魏王當面稱讚這種事,他方守恒的確是頭一個。

然而到底憑什麽會得魏王殿下的青眼,方守恒自問,他在兵部雖算是兢兢業業,但也只博一個中規中距,不出錯而已,沒有什麽驚世的功績可被人惦記。

至於“博學多才”,那不過是本朝讀書人的本分,滿朝文官隨便拎一個出來,也當得起這四個字。

可如今他是被魏王殿下拎出來的那個,這讓方守恒心中著實忐忑。

再至於“誨人不倦”,他又不是國子監的,實在談不上,難不成是魏王隨意扯來的一句話?

看不透個中緣故,方守恒沒有淺薄到因此受寵若驚的地步,他不認為這是什麽殊榮,反而覺著事有蹊蹺。

一聲咳嗽,幾位圍著的朝臣忙退開。

方守恒回頭,卻見是兵部於尚書跟工部一位侍郎走上前,那位侍郎拱了拱手,先行去了。方守恒行禮道:“尚書大人。”

於尚書道:“王爺跟你說什麽?”

方守恒簡略說了一遍,於尚書捋了捋胡須道:“怪道眾人議論紛紛,此事果然古怪,王爺從來不跟朝臣有私交,怎會突然讚你。”

方守恒苦笑:“下官也正困惑不解呢。自問跟這位王爺從無任何交際。”

於尚書一擺手,兩人緩步向外,於尚書思忖著道:“魏王殿下在龍城,除了送往京內的奏折,另有軍報發至兵部,你不是有些經手的?”

方守恒臉色微變,忙轉身正色:“大人,跟龍城來往的軍報,但凡是下官經手,也不過是按照兵部行事慣例,絕無任何一次逾矩而為。”

於尚書一笑:“我當然相信你的為人,不過,今日王爺這樣‘禮賢下士’,我看外人恐怕少不了閑話的。”

方守恒何其聰明,從於尚書第一句的時候他就察覺意味,魏王雖是皇親,卻也是掌兵的“外臣”,而這種手握兵權的皇族,最忌諱跟朝堂上的官員牽扯。

所以不管是從老魏王還是趙襄敏,跟朝中大臣們的關系從來其淡如水。

方守恒懸心吊膽,忙道:“大人容稟,要真的下官跟王爺有個什麽……咳,王爺也絕不會公然在皇宮中、當著群臣的面如此相待啊。”話剛說完,方守恒突然怔住,微微出神。

於尚書頷首,低聲交代道:“這樣吧,你即刻先回兵部,把昔日經手過的那些公文再過目一遍,務必別有任何紕漏。”

方守恒咽了口唾液,終於道:“是。”

見左右無人,於尚書又低低道:“王爺凱旋,皇上本該大有封賞,今日朝上卻只字不提,卻好像跟王爺有什麽不快……朝廷雖倚重魏王,但魏王府兵權傾西北,先前朝中便有許多議論,誰知道將來會如何呢,咱們這些人,一定要知道明哲保身,遠離是非。”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跟於尚書分別,方守恒進了轎子。

轎簾早面前垂落,他的心裏的異樣越來越濃。

就如同方守恒方才跟於尚書所說,假如他跟魏王有什麽私交來往,小魏王豈會公然在宮內眾臣面前表露出來?

而以小魏王的心機,不該不知道他公然跟方守恒這幾句寒暄,會引動朝中多大的波瀾、引發多少稀奇古怪的猜測。

魏王既然知道後果而毫不避忌,究竟是不在乎呢,還是……故意為之?

可這樣做,又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方守恒緩緩地嘆了口氣,皺眉的瞬間心中卻又掠過一個人的影子——他當然知道今日言雙鳳是要回方府探望老太君的,本來還在猶豫是否要早朝過後,借故回去一趟……

現在看來,是不用再費神了,畢竟兵部跟龍城那些來往的公文,已經足夠他翻看一整天的了。

方府。

玉蝶看著前方出現的那道身影,眼中透出幾分不屑:“她怎麽跑到這兒來了!”說完後,也不等言雙鳳開口,就吩咐身邊的小丫頭:“還不快去打發了,今兒老太太有貴客,少讓那些閑雜人等亂走亂竄的,成什麽體統。”

言雙鳳摁住她的手,一笑道:“你的脾氣不是這樣的,今日為了我這樣得罪人,叫我怎麽過得去?再說了,我若是連她都不能照面,今兒我也就不來了。”

跟著玉蝶的那小丫頭十分機靈,就不再往前去。

玉蝶上下把言雙鳳打量了一遍,笑道:“真是風水輪流轉,竟輪到你來說我脾氣不好了,這難不成就是什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言雙鳳笑道:“你才知道?我若一點進益都沒有,也白活了。”

這會子,門口那人也早看到了她們,面上猶猶豫豫地,似乎不知要不要過來。

玉蝶冷著臉,引著言雙鳳往前,快走到上房門邊,那人才湊近幾步,怯生生叫了句:“奶奶……嬋娟給奶奶請安。”屈膝矮身行禮下去。

言雙鳳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她,卻望見一雙含淚的眼睛。

這是個相貌柔美透著幾分楚楚可憐的女子,言雙鳳本來是想說兩句話的,可當看見這雙淚眼,又聽她的自稱以及昔日的那稱呼,言雙鳳屏了屏息。

就這麽看著對方,只一刻,言雙鳳才哼地一笑,仍是邁步向內走去。

玉蝶等人陪著她進內去了,只有如意落後了幾步。

那女子正望著言雙鳳的背影,冷不防如意伸手將她用力狠狠推了把:“走開!”

嬋娟往旁邊一個趔趄,她身邊的小丫頭趕緊扶住,又瞪著如意問:“你幹什麽推人?”

如意叉著腰,卻沖著嬋娟道:“呸,不要臉!還敢跑到娘子跟前來!”

嬋娟眼圈發紅,卻白了臉:“如意……我只是聽說奶奶今兒來,所以想看她一面。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如意磨了磨牙:“我看你是故意的!吃裏扒外,不知羞恥,山莊怎麽就出了你……”

嬋娟低著頭,沒有回話,如意道:“哼,虧得富貴爺爺周大娘他們還問我,雙喜怎麽沒跟著回去,還怕你出事兒呢,我就不好意思跟他們說,雙喜已經沒了!換成什麽嬋娟了!”

嬋娟含著淚,一聲不吭。

如意見她竟不還嘴,便又咬了咬唇:“叫多少次都這麽拗口!討厭的很,告訴你,你最好快些離開,要還在娘子跟前晃,我可就不客氣了!”

攥了攥拳,如意不再理會兩人,轉身向院子裏跑去。

嬋娟想叫她,她卻早進了裏間,那小丫頭不忿地念叨:“真是的……現在又不是這府裏的少奶奶了,竟然還是這麽張狂,連一個丫頭都敢這樣。”

嬋娟忙道:“不許胡說。”

小丫頭努嘴,嬋娟則認真地:“不管怎麽樣,二娘子永遠都是我的主子。是我……對不起她。”說話間她又低了頭,轉身緩緩地走開了。

裏頭,言雙鳳早被玉蝶領著進了裏間,雨燕姑姑也不在。

門口正有幾個丫頭婆子,看到如意,或驚或喜,迎過來說話。

如意才站了片刻,雨燕從裏退了出來,見小丫頭給眾人絆住,她往外打量了會兒,不見了之前的那個嬋娟。

正如意也看到她,便忙過來:“姑姑你怎麽出來了?娘子還好麽?”

雨燕姑姑笑道:“好得很,如魚得水應酬八方的,不用人操心。”

如意道:“我進去看看,我也好久沒見著老太太了。”

雨燕姑姑一把拉住她,把她往旁邊沒人的地方拖了幾步,道:“剛才那個女的是什麽人?”

“哪個?”如意眨了眨眼:“哦,你說雙喜……”

“她不是說叫嬋娟麽?”

“那是我們爺……呸呸!是這府裏的大爺給改的,”如意啐了兩口,小聲說道:“原本叫雙喜,是方大人覺著有些直白什麽的,才給改了那個。”

雨燕姑姑一努嘴:“果然是讀書人的做派,雙喜多好聽,朗朗上口,意頭又好,非得酸縐縐地。”

如意偷笑:“我們娘子也是這麽說的。”

雨燕姑姑道:“怪了,按照鳳姑娘的性子,應該不會任由他改吧?難不成這雙喜不是你們家裏帶來的。”

如意臉色沈了下去:“怎麽不是呢?她跟我一樣,都是從莊子跟著娘子過來的。只是她跟我們不是一條心的。”

雨燕姑姑皺眉:“為何這麽說?”

如意撇著嘴說道:“這還用問麽?她現在是方大人的妾。想當初娘子要和離,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她還不肯呢……呵呵,怪不得當初方大人要改名字的時候,她主動說什麽好聽,什麽願意!呸!想必是早存了賊心!”

雨燕姑姑嘖道:“原來這姑娘是個想攀高的。不過,要是鳳姑娘不喜歡,總有一萬個法子擺布她,怎麽還叫她……”

“唉……”如意忽然嘆了口氣。

雨燕姑姑道:“又怎麽了?”

如意欲言又止,搖頭:“以前的事情,還是不說了。”

正這會兒,門口有丫頭出來道:“玉蝶姐姐叫去廚房看看他們準備妥當沒有。”

如意一聽,忙跑到門邊:“去廚房做什麽?”

那丫頭笑道:“自然是老太君留飯呢,從一早上老太君就念叨著。”

如意忐忑:她跟言雙鳳來的時候便知道,言雙鳳只為探望老太君而來,怕不會留飯。

雨燕姑姑也走了過來,聞言道:“二娘子答應留下了?”

那丫頭察言觀色,不敢怠慢,含笑道:“老太君親自開口留人,鳳……姑奶奶豈會不聽老太君的話?不是說‘長者賜不敢辭’的麽?”

雨燕姑姑見她伶牙俐齒,便微笑道:“果然不愧是書香門第,連個丫頭都會之乎者也。”

言雙鳳確實是不想留的,但是實在沒法忤逆一個病人的意思,而且是個長者。

先前玉蝶迎了她,暗中已經通了消息,告訴她老太君不大好,可等親眼看見才知道情形果然不妙。

之前言雙鳳離京的時候,老太君還是雍容富態的,如今卻清減好些,兩只眼睛都越發深陷了,讓人甚是心疼。

如果不是知道玉蝶是個盡心伺候無微不至的,言雙鳳簡直要懷疑是身邊人刻薄怠慢了老太太,等行禮過後,坐了細看才知道,確實是病中。

因為她的到來,老太太精神好了許多,但說了一刻鐘的話,還是神乏力倦,便叫胡夫人跟孫女等陪著言雙鳳到外頭說話。

又不放心地叮囑:“你們不許她走了,我只睡一會兒,若是醒了不見人,我要跟你們要的。”

言雙鳳便笑道:“老太太說的我跟個絕世寶貝一樣,我自己都覺著臉上有光,也舍不得離開您了,誰趕都不行。”

老太君哈哈地笑:“還是你這丫頭……”話未說完又咳嗽。

言雙鳳見她傴僂著腰身,幾乎忍不住上來給她捶背,卻給玉蝶使了個眼色,這才低頭出外。

胡夫人陪著來到外間,言雙鳳暗暗嘆息,道:“我竟不知老太太病的如此,太醫看的究竟如何?”

胡夫人道:“無非是說老人家精力衰退,氣血不調而已,換了好幾位,都沒什麽確鑿說法,不過如此也好,沒有大礙始終是好事。”

二姑娘方成琳卻不讚同:“我看那些太醫,都是來騙錢的,都是些沒用的庸醫……要真沒有大礙,咱們府內日夜調養伺候的,老太太早好了。”

胡夫人斥道:“你少說兩句。”

大小姐方成梅在旁說道:“還得是鳳兒姐姐,老太太多久沒這樣笑過了。”

方成琳才被夫人訓斥,此刻忍不住又道:“這又怎麽樣,不過是一時高興,過後她走了,老太太還不是得惦記著,鳳姐姐你竟比我們這些孫女兒還吃香。”

言雙鳳呵呵一笑,轉開話題:“對了,怎麽不見露兒妹妹?”

胡夫人道:“她昨兒晚上就說身上不好,告了假了……待會兒再叫人去問問。”

“那倒不用,”言雙鳳忙拒絕,她只是隨便抓了個話題來而已:“她既然身上不好,就叫她多歇會兒就是了,不必又走動。”

方成梅道:“鳳姐姐就是體貼,你若想見嬸子,我們陪你過去也可。”

言雙鳳嗤地笑道:“我過去還不是攪擾人,你們嬸子又不像是老太太般想見我,何況前兒才相見了,倒是不急。”

正說到這裏,外頭突然傳來一片吵嚷之聲,因為屋內幾個人都是低聲說話,怕擾到老太太,外間的聲音就格外高亢清晰。

胡夫人起初沒聽出來,頓時喝道:“是什麽人,如此放肆!”

身旁的丫頭忙跑出去查看。

而這功夫,桌邊幾人側耳而聽,臉色各異,原來大家都聽出了外頭是誰。

頓時間,胡夫人皺眉不快,方成梅也心事重重,悄悄地看向言雙鳳,卻見言雙鳳眉頭一揚,冷然垂眸。

“聽這聲音,”只有方成琳,瞪圓了眼睛道:“是不是大哥院裏的那個琴姨娘?她在嚷嚷什麽?”

方成梅即刻擡腿,竟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腳。

二小姐哎吆一聲,卻又聽到外頭的聲音,依稀叫嚷道:“言雙鳳呢,有膽子的你出來!”

“這混賬東西……”胡夫人忍無可忍,起身往外走。

出了門後,擡眼望見院門口上,幾個丫頭婆子正拽著一個女人,那人拼命掙紮,頭發都有些散亂,卻還是向著裏間跳腳。

胡夫人吩咐道:“速速把她拉下去,捆起來,真是越來越沒有體統了!”

這一刻,那女人望見了她,竟抽抽噎噎地道:“太太,我知道言雙鳳回來了,您發發慈悲叫她出來,我的帳要好好地跟她算算!”

胡夫人走下臺階,怒道:“你是失心瘋了麽!你要跟誰算什麽帳,識相的快些閉嘴離開,不然……”

“不然怎麽樣,”女人淌眼抹淚,又嚷道:“不然就也打死我,這樣正好,我可以去找我那可憐的孩子了!”

原先拉住她的那些丫頭婆子,聽她說了這兩句,有的不由放開了手。

胡夫人的心一揪,又急又氣:“你……”

另一邊廊下,雨燕姑姑看著這一幕,頗感興趣,如意卻忍無可忍:“這個賤人!”正要往前動手,卻給雨燕姑姑拉住。

原來是雙喜帶人匆匆地跑來,她上前跟著拉女人,哀求道:“琴姨娘,你快回去吧,別在這裏胡鬧。”

那琴姨娘卻將雙喜一推:“喲,你來護主子了?也不知人家還認不認得你,你也不用著急表忠心,如今你是跟我一樣裏外不是人!”

雙喜頓足:“你少胡說,我是為了你好……”

“我是好是歹,跟你沒關系,”琴姨娘磨了磨牙,揚聲道:“言雙鳳,你不敢見我?你也有今日……”

如意著急道:“燕姑姑,你還不叫我去打她?”

雨燕往旁邊努了努嘴。

屋門的門簾被打起,言雙鳳從裏走了出來,撣了撣衣領袖口。

胡夫人察覺,忙轉身試圖勸阻:“鳳兒,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她是個……”

言雙鳳卻將胡夫人的手一摁,她緩步走到臺階旁,冷笑道:“我看到瘋狗狂吠,總會先遠遠地避開,不過若是瘋狗一直往上湊,那我只好一棍子打死,免得它又亂叫亂咬。”

琴姨娘瞪著眼睛:“言雙鳳,你還敢罵我!我跟你拼了……你還我孩子的命來!”用力掙脫旁邊的丫頭婆子,竟向著裏頭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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