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我結了一個月的薪水，喜氣洋洋的朝家裏走去，感嘆終於可以有一個清閑的夜晚了。

說起來真是奇怪又慚愧，經過幾個月的相處，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小城的家當作自己的家了，習慣真的很可怕。

也許直到他娶妻後我才會搬出來吧，不過我自己倒是沒怎麽想過成家的事，感覺小城也不是特別在意這些一樣，真的很難想象他娶妻生子的樣子。

但是想必城中還是有不少傾心於他的女子吧，即使他是名角兒，不過卻一點也不顯得女氣，反而風華氣度不亞於豪門貴公子。據春暉說，城中還有不少身為男子的達官貴人傾慕於小城，卻求而不得。

春暉意味深長的說，小城心中一直住著一個人，那個讓他數十年來念念不忘恩情的貴人。

我很好奇，卻也並未唐突的去刨根問底。也許時候到了，小城便會親自告訴我他心中的人姓甚名誰，又是個怎樣的人。可是每每想到此事，心裏卻頗有些不是滋味。也許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獨占欲，又或是其它某種不知名的心理作祟。

此刻，已是暮春時節。

穿著薄衫走在街上都有些出汗，路過一處別致的店鋪時，我停下腳步走了進去。

店鋪門前懸掛的風鈴伴隨著我進去的動作輕輕響起，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音，別有情趣。

老板是個懶洋洋的青年人，坐在櫃臺後面逗貓，見我進來，下意識的說了一串日語。

我有些尷尬的對他說：“我不是日本人。”

他這才反應過來，忙轉換成鄉音道：“歡迎光臨。”

我點點頭，饒有興趣的打量起他店裏別出心裁的裝潢，以及那些異域風情的各種器物，諸如折扇、佩飾等等，甚至還有日本的和服出售。

“一般很少有本地人來我這裏，所以我還以為你也是日本留學生之類。”青年人抱著懶洋洋的貓走過來搭腔道。

我把玩起一把和風折扇，說：“只是覺得你的店子很特別，所以進來看看。”

“嗯，你喜歡和風小物嗎？這些都是我在日本留學期間在那邊收集到的，回桐城後便開了這家小店出售，不過一直沒什麽人氣，最近幾個月才有進城的日本人來看看，睹物思鄉。”青年人似乎寂寞了很久，看見來了我這麽一個年齡相仿的客人便親切的交談了起來。

我點頭對他說：“很正常，桐城人並不怎麽接受外來文化，我也是留洋回來的，之前在英國上了幾年學，可惜回這後毫無用武之地。”

“你應該待在上海那邊的，那邊英國留學回來的很吃香。”青年人聳聳肩，隨機伸出一只手，頗有禮貌的說：“忘了介紹，初次見面，我是小野綠，請多指教。”

我握了握他的手：“你好，我是楚陽。看樣子你並不是日本人，為什麽會起個日本名字？”

小野綠微微一笑，懷念的喟嘆道：“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但是卻有特殊意義。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是這樣嗎……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卻可以紀念生命中一些重要的人。

我拿起一把扇面漆黑卻清透雕刻明月櫻花的和風折扇，問：“這個怎麽賣？”

小野綠想了想說：“我一向沒有定價，買賣全憑心情。跟你說話很投緣，不如交個朋友，這柄和風折扇就送你罷了。”

我不大讚同的搖頭婉拒，說：“朋友是可以交的。但是這柄扇子我必須得付錢，因為並不是自己用，而是準備送人。”

小野綠若有所思的說：“收錢倒顯得俗氣，不如你替我寫一個英文的招牌介紹下我店內的所售賣的物品種類，你看如何？”

我沈吟片刻，問：“那也可以，只是最近恐怕抽不出時間。”

他爽朗的說：“沒關系，我不急。對了，既然是送人，扇子我幫你裝一下吧。”

於是他把手中的貓放到一旁的籃子裏，接過我手中的扇子去櫃臺那裏用日式的檀木盒子裝了起來。

回到家後，小城不在，應該是晚上有他的場子要登臺吧。

前不久他休息了大約有一個星期沒去，引起不少戲迷不滿，劇院也好幾次派人來催。

春暉見我回來，有些驚訝的說：“你晚上沒差事麽？”

我點點頭，說：“今天結了工資，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他明了的說：“桌上有飯菜，你妹妹已經吃了。真是急死我了，主子掉了東西在家裏，我一個人根本走不開，現在你回來了，我可以放心的給他送去了。”

我有些疑惑的問：“什麽東西？”

“主子把上臺用的那件戲服落在家裏了！”春暉急匆匆的說。

我示意他把手中的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戲服給我，說：“我去吧。”

春暉猶豫片刻，還是把戲袍遞給了我，說：“我已經叫了黃包車在外面等著，現在趕去應該來得及。”

到達金玉劇院後，我告明來意，直奔後臺。

昏暗的後臺擠滿了上妝卸妝的戲子，上一場貴妃醉酒剛剛結束，下一場桃花扇馬上就要開場，而我終於在開場前找到梳妝鏡前面上塗滿厚重白色細粉的小城，將戲服交給了他。

“楚陽，你怎麽來了？”他頗有些驚訝，瞪大了一雙鳳眼望著我。

我示意他趕快換裝，笑笑：“給你送這來了。等你唱完這出，我們一起回去。”

小城接過戲服，說：“那好，你要是覺得無趣，可以到前面我留的雅間看我唱戲。”

我指了指後臺那處可以窺得前面戲臺的簾幕，說：“我就在這裏看看也挺好。”

小城了然一笑，便在敲鑼打鼓的聲音中步伐輕快的朝簾幕外的戲臺走去。

這個時候的後臺冷清了不少，只有幾個不用出場的武生之類的戲子收拾殘局。

我搬來一個紅木椅子，坐在了簾幕後。

“楚少爺？”一個柔媚的男聲傳來。

我回頭一看，發現是一身貴妃打扮，尚未卸去臉上濃墨重彩，美艷得咄咄逼人的玉蝶笙。

“你不用上這場戲麽？”我有些驚訝，人人都知道，玉蝶笙總是跟小城搭戲，二人也總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玉蝶笙故意作出一副哀怨的樣子，說：“總得給新人一點出頭的機會嘛。”

我透過簾幕間的縫隙朝戲臺望去，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粉色的人影站在青衫的小城身邊，腰肢纖細，風姿不輸於任何一個妙齡少女。

“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小城眉目含情的咿咿呀呀開口唱道。

那個年輕的粉衣花旦含羞帶怯的水袖盈舒間低柔吟唱：

“樓臺花顫，簾櫳風抖，倚著雄姿英秀。春情無限，金釵肯與梳頭。閑花添艷，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燈影紗紅透，見慣司空也應羞，破題兒真難就。”

“的確不錯。”我中肯的評價。

一陣擾人心魂的暗香襲來，玉蝶笙俯下身子，幽幽望向我，我見猶憐的問：“楚少爺，你覺得，我，跟那個新人之間，誰更讓人著迷？”

……

我有些發蒙，生硬的轉移話題：“看戲，看戲。”

玉蝶笙識趣的站直身子，走到一旁的供戲子臨時休息的軟榻懶散坐下，抱怨：“真是無趣哪。”

我不理會他，努力讓自己把視線停留在前面的戲臺上。

咿咿呀呀的聲音讓人昏昏沈沈，也許是因為太過疲憊的緣故，不知不覺我合上了雙眼，沈入了夢鄉。

……

迷迷糊糊間感覺非常不舒服，就像有一條濕滑的毒蛇在我臉上逡巡一樣，我搖搖頭，卻擺脫不了那種令人惡心的觸感。

我緩緩睜開雙眼，發現玉蝶笙叉開雙腿坐在我身上，細細親吻著我的臉龐。

我躲開他，有些惱怒的說：“玉老板，你這是什麽意思？”

玉蝶笙詭秘一笑，變本加厲的環住我的脖子在我身上扭動起來。

我剛準備粗魯的推開他，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喝道：“你們在做什麽？”

玉蝶笙有些失望的從我身上站起來，舔了舔嘴角，說：“這就是你看中的人啊，不過如此。”

我渾身一僵，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

剛剛下臺的小城寒著一張臉，拉起坐在椅子上的我，對玉蝶笙說：“離他遠點，還有，我的事，與你無關。”

說罷，連臉上的妝也未卸，小城便拉著我朝出口走去，說：“我們回家。”

“沈念恩，你會後悔的。而我，將會在地獄裏等著你，哈哈哈……”身後傳來那人癡狂的笑聲。

“剛剛那只是個誤會。”直到上了黃包車，小城還是冷著一張臉，無奈之下，我開口打破僵局道。

他的身體一僵，隨即低聲說道：“我知道。”

“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看見你與別人那麽親熱……”

我有些好笑的伸出手順了順他有些翹起的烏發，說：“不必在意，我們是知己，是好友，沒有你的仗義相救，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你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誰也無法取代的。”

“是嗎……”小城喃喃。

一雙漆黑的鳳眼望向我，問：“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

我拿出日式檀木盒子遞給他，打斷他的話道:“你打開看看。”

小城遲疑的接過盒子打開，拿出了那把精致的和風扇子緩緩展開，有些驚嘆道：“很漂亮很獨特的絹扇啊……”

我問他：“喜歡嗎？”

他欣喜的點頭，手執絹扇做了一個花旦婉約嫵媚的手勢，目光灼灼的對我說：

“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疲憊又想吐的俺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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