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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汰誰呢
小喬醒來已經好一會了，她也不作聲，一個人坐在妝鏡前。
銅鏡裏的少女大概十四五歲，長得又黑又瘦，一雙杏眼腫成核桃，差點瞧不出原來秀麗的五官。
她撓了撓耳朵，繼續忍受窗底下的噪音。
“嗤，一個鄉下丫頭，還需姑娘們這麽費心照應著。”這是一個姓鐘的粗使婆子的聲音。
“可別這麽說。”
小喬搜尋了下腦海，分辨出這帶笑的女聲來自於她的貼身丫頭阿香。
“再怎麽人家也是主子。”阿香繼續說道，一邊漫不經心看著自己的手指。
“主子什麽呀主子……”鐘婆子拍了下大腿嗤笑，“姑娘年紀淺不知道，這一位她親娘，打小就不遭老夫人待見，因她從小就不學好。府裏別的姑娘，都規規矩矩學女紅學針線，偏她愛舞文弄墨。”
這點小喬倒是聽得明白。
大周朝提倡女子進學還是最近十多年的事情，喬煙她娘那會，講究的還是“無才是德”，女子才學太高，反會被視為不守婦道。
“結果可不，就跟個秀才私奔跑了。”鐘婆子攤手說道。
阿香和小喬同時大吃一驚。
難怪喬煙在建安伯府的處境這麽艱難，小喬感嘆，她娘可還真是大膽任性。
“那、那她當年……”阿香瞠目道，“老夫人能容得下這樣的事情？”
“當然容不下。”鐘婆子一瞪眼，又笑道，“姑娘也是家生子，這麽些年，可聽見這府裏人提過一句半句四姑太太？”
阿香想了想，搖頭。
鐘婆子拿手攏了嘴，湊近她耳朵：“本就是礙人眼的庶女，又出了那種事，直接就被掃地出門了，從此再不許踏進伯府一步。”
阿香聽到這，聲音裏就帶上點忿忿：“那大老爺還派人去接她回來！”
這個她，指的就是喬煙了。
黎大老爺和黎二公子這對父子，幾乎是這伯府裏唯二對喬煙好的人。
阿香著惱的原因麽，是她本都打點好了，要去伺候二姑娘黎雅，結果喬煙來了，阿香就被指派到煙姑娘跟前了。
二姑娘雖是個庶女，卻是個善鉆營有體面的庶女，跟著她還是跟著喬煙，那差別也是天上地下的。
小喬心裏將這些關系捯飭得一清二楚。
窗外鐘婆子嘆一口氣：“誰叫大老爺心善呢。誰都知道這位在鄉下，可是給那地主家的傻兒子做過妾的，瞧她那模樣雖不像破了身，又頂什麽用。名聲是早完了，這輩子也別想再嫁人，大老爺是準備一輩子養著她啊……”
這還得了！
阿香緊緊攥著手心。
“那還不如死了呢！”她脫口而出。
這煙小姐要在府裏養一輩子，那自己還不得伺候她一輩子，還有什麽前途可言！
鐘婆子一楞，倒是沒想好這話該怎麽接，半晌才訕訕笑道：“可不是……”
她話音未落，頭頂高窗就“唰啦”打開了，又苦又澀的隔夜濃茶把她澆個透心涼。沒等反應過來，那木窗又“啪”一聲合上，鐘婆子從頭濕到肚腩，滿頭爛漲茶葉的模樣又狼狽又可笑。
她和阿香都笑不出來。
這、是活見鬼了不成？
屋子裏也就個奄奄一息的煙小姐，那是位比死人只多一口氣的。
說不定……還真是見鬼了！
真是見鬼了！
天底下，怎還有這樣惡毒饒舌的奴婢！
小喬氣呼呼地躺回到床上。
她總算是明白，喬煙怎麽會被這伯府裏人折磨得心神恍惚，失足落水喪了命了。
光屋外這倆，就夠讓人七竅生煙。
廊下又傳來腳步聲，一個小丫頭怯怯的聲音：“煙小姐該喝藥了。”
小喬直翻白眼，自打換了她的靈魂，這身子別看著憔悴，實際可壯實得很！
她哪用得著喝藥啊！
阿香和鐘婆子互相看看，誰也沒吱聲，阿香都沒去接那藥碗。
鐘婆子粗野慣了，到底解不了氣，捋起袖子咬牙：“我來！”
她一手端藥用力推門，卻只看見滿室昏昏，那女孩子了無生氣躺在床上，屋裏一切就跟她們上次離去時一模一樣。
她和阿香腳步凝住。
這就膽怯？
小喬覺得無趣，嗓子眼裏“嚶”了一聲。
阿香打個激靈，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
鐘婆子卻忽的“惡從膽邊生”，幾步跨到床前，獰聲道：“煙小姐，婆子伺候您喝藥。”
女孩子一動不動，一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她的身體棉花一樣軟趴趴的。
阿香這會也確定人還沒死了，她不情不願又帶了幾分遺憾，上前把人扶起在懷裏。
鐘婆子下死勁，掰開小喬的嘴就一氣猛灌，這要換了隨便一人，不嗆死也得疼死。
偏偏小喬毫無動靜，看起來還真不像在裝昏，更詭異的，是那藥汁就好像長鯨吸水，沒有半點落到她嘴外。
鐘婆子和阿香對視一眼，這會她倆的眼睛裏是真正的驚恐了。
鐘婆子又順著墻邊，看看那緊閉的高窗。
以這女孩子的高度，根本就夠不著啊！
所以剛剛拿茶水潑她的，是誰？！
屋子裏的光線好像又更暗幾分，空氣也凝滯住。
阿香感覺懷內女孩子的身體，也僵硬得跟死人似的。
小喬忽然大睜開眼，撕心裂肺“啊”了一聲，黑乎乎的藥汁吐了鐘婆子一臉。
阿香被嚇傻了，聞見一股濃烈的騷臭才回過神。
那鐘婆子，竟然直接被嚇尿了，連滾帶爬出三步遠！
阿香自己也沒討得了好。
小喬像是被夢魘住了，胡亂揮舞手腳。
偏偏阿香怎麽都躲不開，她的頭頂、臉頰、肩膀、後背，幾乎沒一個地方沒挨過小喬一頓打的。
這麽大力氣，還是個病得快死的人不！
小喬當然不手軟。
喬煙會死，這叫阿香的死丫頭，起碼得占一半的“功勞”！
她最後一下捶在阿香心口，打得她蹬蹬倒退三步，和屎尿齊流的鐘婆子跌作一團。
然後小喬才慢悠悠從床上站起來，瞇著一雙還未完全消腫的眼，居高臨下斜睨那二人，冷聲道：“你當你們埋汰誰呢？”
2有頭有臉
阿香的鬼哭狼嚎，吸引來這院子裏的一票丫頭婆婦，人人一見鐘婆子那濕噠噠一身，都是“啊”一聲捂鼻子遮臉——嗆鼻辣眼睛。
鐘婆子自此失了顏面，走哪都覺人家對著她襠部指指點點，徹底沒了往日在院中作威作福的氣勢。
阿香則被打得三天沒能下得來床，這都是後話。
煙小姐把貼身丫頭給打了，這事很快傳到了府中大人們的耳朵裏。
次日，黎老夫人就命人來把小喬喊過去。
小喬倒是不怕的。
她早就想會會這位出了名“寬善慈和”，唯獨對喬煙沒好臉色的老太太。
依著喬煙的記憶，她總覺得這老太太哪裏有點兒熟悉。
“走不動，擡我過去。”小喬靠在榻上，有氣無力對來傳話的大丫頭說道。
丫頭幹瞪眼，那阿香昨日是被鬼打了不成？
她聽人說起阿香身上的傷，沒幾分死力氣還真是打不出來的。
邪門！
丫頭看看半死不活歪在榻上的小喬，忽然就覺得這屋子裏陰森森的，轉身就出去命人擡步輦來。
小喬乘了步輦，晃晃悠悠到了黎老夫人院中，才剛進門，迎面就一個茶盞砸過來。
她何等靈巧，旁人都沒見她怎麽動，擺個身就避開了。
那杯子貼著衣裳過去，在地上碎成八瓣。
“祖母！”恰巧屋外有女孩子跑進來，一腳踏在瓷片上，聲音裏的三分哭意一下子就變成了十分，“哇”的一聲痛不欲生，好好一只繡花鞋都被血給染紅了。
這還得了！
要是別的姑娘也就罷了，來的偏偏是嘉姐兒。
建安伯府七個姑娘，只有長房嫡出的黎嘉是老夫人的心頭肉。
黎老夫人看著黎嘉那腳，就好像痛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心疼得倒吸氣，再看小喬沒事人似的站在一旁，心裏的火就更旺了，抄起另個杯盞又砸過去。
“孽障！看把你表妹都害成什麽樣了！”她罵道。
小喬無語，卻還是一本正經問道：“外祖母的意思，這杯子是我扔的了？”
她這回不避不躲，可那杯子不知怎麽，在快沾上她衣服時，又像是被股大力彈開，直直摔在黎嘉腳邊上。
黎嘉受了驚嚇，本能地想避開，可受了傷的腳根本借不著力，又是一腳踩在另塊碎瓷上，原來的瓷片也紮得更入肉了。
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好不容易被伺候的人架著遠離重災區。
黎老夫人一面安撫她坐下，一面忙遣人去尋大夫。
小喬還站著，一老一少都惡狠狠地瞪著她。
她就甚是佩服這祖孫二人遷怒的本事。
黎老夫人冷眼看著小喬，倒是逐漸冷靜下來，眼睛裏的怒火慢慢熄滅，轉化成一種更加陰毒黑暗的東西。
這個孽障，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聽說你昨天把自個兒的丫頭給打了？”黎老夫人寒聲問道，心裏還是有些不信，那叫阿香的丫頭不是善茬，沒給這孽障好臉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還不是忍氣吞聲默默受著，哪有打人的本事！
“外孫女哪有打人的本事！”小喬一臉恭敬低下頭，再擡起來時，大大的杏眼裏就盛滿了無辜，“具體發生了什麽，外孫女也不知道，大概是被夢魘住了，就胡亂捶打了幾下吧。”
這是胡亂捶打幾下能打得出來的！
“夢魘？”黎老夫人聲色更冷了，“這裏不是鄉下，咱們建安伯府好歹也是這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是麽？
小喬極力回想，實在是想不出來，建安伯府在這勳貴多如狗的長安，怎麽個有頭有臉法……沒印象呀！
“所以，你別把在鄉下那套，給我帶到伯府裏來！咱們長安城的體面人家，不興村婦打架那套！”黎老夫人斥道，“去給我抄五十遍女誡來，不抄完，不許你出房門半步！”
小喬既不認錯，也不低頭應“是”，她撲閃撲閃大眼，像觀摩珍稀物種似的看黎老夫人。
奇葩啊！
這放在正常人家，做家長的要麽不理會，要麽就幫著懲治惡奴，要不然也得先弄清了是非，只有心疼姑娘，哪有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反過來還嚴懲的。
有個這樣的老祖宗，難怪建安伯府一年不如一年。除長房有大老爺和二公子撐著稍好些，二房三房從上到下都一片亂糟糟，妾室通房庶長子庶長女橫行，黎老夫人功不可沒。
“為什麽？”小喬道，“外孫女不知道錯在哪裏？”
黎老夫人氣得倒仰，不得了，這孽障竟還學會反抗了！
“一百遍！”她重重拍了下桌子。
小喬不說話了，純粹浪費唇舌。
黎老夫人看她認慫吃癟，這才覺得舒坦，想起來問黎嘉：“嘉姐兒著急忙慌跑祖母這來，可是有什麽事？”
黎嘉原本早醞釀好情緒，後來卻給疼得忘到九霄雲外，這會經黎老夫人提醒才想起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抽噎瞬間成了嚎啕大哭。
可沒等她把始末給嚎出來，院子裏又來了一群人。
先是一個傳話的婆子，再是伯府另外幾個姑娘，紅著眼睛攜手走進來。
“老祖宗。”傳話婆子神情惶惶，“安國公府的十一小姐，沒了！”
黎老夫人一怔，反應了會立馬捶著胸口大哭：“我可憐的姝姐兒啊！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瞧那架勢，就跟死了自己的親閨女差不多。
小喬目瞪口呆。
神經病吧這老太太，自己認識她麽？！
3死透了啊
屋子裏嚶嚶哭成一片。
黎嘉一面由大夫包紮腳，一面紅著眼圈抽噎：“祖母，孫女想去安國公府，給姝表姐上柱清香。”
黎老夫人掂量了下自己以及整個伯府的地位，抹眼淚道：“嘉姐兒有心了，你姝表姐在天有靈，定會知道你的好。只是眼下你傷了腳，少不得也得養個十天半月。你表姑母她們也正傷懷，彼此相見愈發傷心。不如等過幾日，讓彤姐兒她們替你去盡份心，也就是了。”
這彤姐兒指的就是二房的四姑娘黎彤。
建安伯府七個姑娘，只有她和黎嘉是嫡出，但因為二房本身就是庶出，她作為一個庶子生的嫡女，黎老夫人對她就遠不如對黎嘉那麽親切和重視了。
可在黎家，除了對喬煙橫眉冷目，老夫人對誰都很慈祥和藹，要不然也落不著一個“寬善慈和”的好名聲。
黎嘉一聽就暗地咬牙。
要說這長安城中最引人矚目的閨閣少女，任誰都會最先想起雲十一娘。
她的容貌清雅如蘭，舉手投足翩然若仙，不僅才名遍傳天下，筆下丹青千金難求，還有那一身好武藝，與自家十多個在朝為將的叔伯兄弟過招，都不曾落得下風。
常有外邦男子不遠千裏來到長安，只求慕名一見。
偏雲家人將她護得緊。
他們家人丁興盛，老安國公和夫人生了五個兒子，五個兒子又一連生了十個孫子。
到雲姝這，好不容易才是個姑娘，全家人歡喜得不得了。
雲家男女一起排行，雲十一娘，實際也就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孫女。
她又是這般才情容貌，闔家上下都把她當眼珠子似的疼。
這樣的人，建安伯府的姑娘們自然是連嫉妒，都不敢去嫉妒，只盼著能跟她交好，至少是讓外人以為她們交好，那可是倍給自己長臉的事。
何況雲姝雖然沒了，安國公府卻不會倒，能趁機跟國公府多些走動和親近，不趕著上的，那是傻子。
黎嘉想到這，心裏就更恨了，怨毒地瞪了小喬一眼。
要不是她，自己又怎麽會傷了腳！
黎彤心裏則暗爽，她與黎嘉，向來是不對付的。這麽想著，連看小喬都多幾分順眼了。
小喬悵悵然。
看來那邊，果然是死透了啊。
交換身體什麽，不存在的！
“外祖母。”她暗嘆一口氣，說道，“外孫女也想去祭拜姝表姐。”
滿屋子人都看過來，又轉過頭去互相看看。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嘿，這鄉下丫頭掉水裏一回，還真不傻！
黎老夫人臉色黑得像鍋底。
“你娘荒唐無知，沒把你教好。”她訓斥道，“你舉止粗鄙，言行無狀，安國公府，哪是你能去的地方，少不得丟了我伯府臉面！”
小喬徹底服氣了，這樣的人，你對她禮讓是沒有用的。
“那您把我娘教得真好。”她也不再看那老太婆一眼，說道，“外孫女告退！”
沒等黎老夫人反應過來，小喬就甩下一屋子瞠目結舌的人，揚長離去，到了院裏還左右看看，大喊一聲：“我步輦呢！”
那中氣十足的模樣，哪有半點病歪歪的影子。
黎老夫人回過神來，那女孩子飛揚跋扈的身影已出現在步輦上，大搖大擺出了她的院門，再要令人追趕好像也來不及了。
何況……她心底還湧上來幾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懼意，只能拍著桌子，痛罵了幾聲“孽障”，引得一幫子孫女、丫鬟、婆子連聲喊老祖宗，七嘴八舌又鬧鬧哄哄，好好一間正房活像鄉村裏的集市。
小喬乘步輦去乘步輦歸，好手好腳又意氣風發地回來了，她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全都看傻了眼。
沒有阿香和鐘婆子作妖，剩下的這些人都還算是老實。
等聽到煙小姐果然被老夫人罰抄了一百遍女誡，就有小丫鬟端筆墨進來，小心翼翼道：“煙小姐，奴婢伺候您寫字吧。”
喬煙的父親秀才出身，回村後就做了教書先生。夫妻倆雖只一個女兒無子，一家人的生活卻溫馨和睦。
可惜好景不長，喬秀才在喬煙十一歲時過世了，不到一年，她娘也跟著去。
喬煙沒滿十三歲，就被她嬸娘賣給村裏大戶家的兒子做妾，也好在那大戶的兒子是個傻的……
總之她大學問雖沒有，識文斷句倒是能夠，且還寫得一手好字。
小喬試了下字跡，寫出來的完全就不是喬煙那一手娟秀小楷，而是她自己從前的筆跡。
這就很不妥了，她的字，認識的人恐怕不少。
她試著刻意改變了下，勉勉強強總算是沒那麽明顯了。
一旁的小丫鬟雖沒識幾個字，卻也看出來她這信手塗鴉不是在抄女誡，不由擔憂地勸著喊了聲：“煙小姐……”
小喬放下筆，仰頭沖她一笑：“沒事，我心裏有數，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竟然瞧得楞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煙小姐，永遠都是一副委屈怯懦的樣子，更嚴重時都是以淚洗面的，她從沒見過她這樣笑。她本來就不醜，方才那一笑，眉眼彎彎仿佛盛滿了天上的星星，再漂亮也沒有了。
可等小丫鬟回神，眼前還是那個黑黑瘦瘦的煙小姐，鼻是鼻，眼是眼，剛剛一剎那的驚艷，好像只是她自己的錯覺。
小丫鬟告退。
小喬目送她出去，臉上表情一下子垮下來。
女誡？
她從小到大，就沒抄過那玩意好嗎？
還一百遍，她抄個毛啊！
小喬扔了筆，一把歪倒在榻上，打起瞌睡。
4撐撐場面
建安伯府一共三房，除了建安伯黎煥文，其他兩房都是庶出，如今掌中饋的正是伯夫人童氏。
這日她帶了家中的幾個年輕姑娘出門，去安國公府吊唁雲十一娘。
本來這樣的場合自然少不了三姑娘黎嘉，但她腳傷不能出門。
大姑娘黎婉、六姑娘黎珊是難得不愛湊熱鬧的性子，又覺去了實在尷尬，就都找借口辭了。
因此跟著去的，也就二房的四姑娘黎彤，三房的二姑娘黎雅，五姑娘黎悅，七姑娘黎瓊。
七姑娘年紀小還好些，另外三個出門時都壓不住的興奮歡悅，偏偏還要裝出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硬是拿帕子揉紅了眼角。
童氏冷眼睨了她們一眼。
一幫蠢丫頭，那點小心思，真當她瞧不出來麽！
她們今天的裝束顯而易見是煞費了番苦心的，既不能太鮮艷紮眼，也不能真扔人堆裏就找不出來了。
對他們這樣的人家，安國公府簡直就是座鑲金的府邸。
雲氏門風清正，自來有不納妾的傳統，他們家的孩子，就沒一個不是嫡出。
這一輩的十多個兒郎，個個長得英俊不凡，文韜武略前途無量，最重要，就連長房的大公子都還沒婚配，全是些黃金單身漢。
但凡有適齡女兒的，哪家能不心動！
只不過心動歸心動，也要掂量掂量自個，能否高攀得上不是？
就這幾個庶子生的丫頭，平日在伯府裏都不受愛重，竟然還敢妄想雲家的公子們？自個的嘉姐兒還差不多……
只可惜……
想到嘉姐兒是怎麽受的傷，伯夫人暗暗咬牙。
她們婆媳磋磨多年，別的人不知道，她卻是一清二楚，黎老夫人裝得道貌岸然，實際上是副怎樣的心腸和性子。
只不過她對他們長房還過得去，童氏平日裏就都忍著她罷了。
童氏嘆口氣上馬車，一個人獨乘了一輛。
就算高攀不上雲氏公子，能給近日出現在他們家的夫人太太們多留些印象，也是好的，那自然都是些非同小可的人家。
建安伯府從老太太那輩就開始沒落，能夠參與高階貴族活動的機會已經不多，好在自己的兩個兒子還算爭氣，尤其墨延，這未來總算是有點兒指望……
童氏稍感安慰，閉眼養神。
黎家姐妹四個上了馬車，也總算是不用再裝了。
誰還不知道誰呢。
五姑娘黎悅看看黎彤、黎雅，嘴角邊就浮現絲冷笑，她素來是個牙尖嘴利的：“四姐姐這一身，瞧著咋這麽像姝表姐過年時穿的樣式，你就不怕熱出病來？”
這黎彤假作風雅，往日一舉一動都學足了雲姝，她可看不慣！
黎彤完全不看她，卻甕聲甕氣道：“怎麽，黎嘉傷了腳，就沒人拴著你，放出來亂咬了？”
聽她暗諷自己是狗，黎悅大怒！
黎雅和黎彤向來一個鼻孔出氣，也出來給她幫腔：“五妹妹，四妹好歹也是你的姐姐，你怎麽跟她說話的？你的規矩和教養呢？”
七姑娘黎瓊坐不住了，馬車裏響起小姑娘稚氣未全脫的尖銳嗓音：“那你們可有點做姐姐的樣子！”
“就是！”黎悅說道，“二姐，你真以為我們都不知道，那天煙表姐，怎麽會穿著丫頭的衣服，出現在府裏賞花會上的嗎！不就是你和四姐眼熱，看不得三姐和別家的幾個嫡小姐交好，故意讓那叫阿香的丫頭使壞，拿了自己的衣裳給煙表姐穿，讓煙表姐出現在人前，好落了三姐的面子。煙表姐剛到咱們家，哪裏認得這些了！說起來她落水，也是你們給害的！要不是被劉家小姐當成丫頭丟了大臉，她又怎麽會跑到湖邊上去坐著！”
“你不要胡說八道！那幹我們什麽事！”黎雅臉色通紅尖叫起來，“阿香那丫頭，怎麽會聽我調派！”
“哼，誰不知道，她早就想去服侍你了，當然要討好你！”黎瓊也喊起來。
“我撕爛你們倆的嘴！”黎雅話沒說完就撲上去。
狹小的馬車裏充斥滿女孩子的尖叫，吵吵鬧鬧又亂七八糟。
只有黎彤正襟危坐，姿態端然舉止文雅，不與她們一般計較。
吵歸吵，快到國公府大門時，黎雅、黎悅都很自覺地停下來，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然後陸續下車。
黎彤目不斜視，步態優雅地走在童氏身側。
那礙眼的沒來，伯夫人身邊這位置，自然是她的了！
“東施效顰！”黎悅盯著她背影，暗呸一聲。
她跟她們，不就是庶子的嫡女，以及庶子的庶女這一點區別，做出這高人一等的樣子來，有意思嗎！
“東施效顰？她學誰呢？”
這女孩子的聲音很耳熟，黎悅也沒看旁邊人，下意識就答道：“姝姐兒啊，她這穿戴、打扮，還有說話的表情，走路的姿勢，可不都是學姝姐兒嗎！”
女孩子嘴角抽抽：“……你確定姝姐兒是這樣的？”
黎悅有些不耐煩：“當然不是，不都說了是東施效顰……”她邊說邊轉過頭，猛地“啊”一聲，“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有這麽邪乎的沒有！
這人，是憑空冒出來的嗎！
小喬無辜地眨眨眼，又一笑。
她怎麽會在這裏，當然是走過來的了。
黎老夫人雖罰她不抄完一百遍女誡，就不許出房門，但別說那幾扇薄薄的門窗，就是建安伯府重重的院墻，又哪能奈何得了她。
王爺的話她都不聽，還聽這蔫兒壞老太太的？
安國公府，她是非來不可，能不理會黎家人怎麽看，卻不能不顧慮雲家人怎麽想。總不好孤身一人無緣無故就出現在人家大門口。
所以童氏帶黎家姐妹出門後，她也跟著出門了。
她的腳程，比這一堆婦人女子坐馬車還快些，已等了她們好一會。
都什麽時候了，這幫丫頭還在嘰嘰喳喳切切嘈嘈，童氏轉過頭，警告地瞪了她們一眼。
這一眼，卻讓她自己給楞住了，比黎悅還不可置信地瞪著小喬。
“大舅母。”小喬巧笑兮兮地喊了她一聲。
這哪是能笑的場合！
怎麽被這不知規矩的給跟出來了！
童氏又是氣惱，又是大惑不解，但國公府的人已經迎出來，她就完全發作不得，只能又狠狠瞪了小喬兩眼，盼著她別整出什麽亂子來，又或者當眾鬧了笑話。
小喬跟在伯府一行人的最後邊，本還若無其事的，擡頭一看，國公府石階上，迎出來的正是三夫人白氏。
原本花容月貌的一人，幾日間好像就變老了，面色憔悴不堪。
她的身後，是一片縞素的國公府。
小喬的眼淚，唰一下就流出來。
童氏快走兩步，忙拉白氏的手噓寒問暖，百忙中還扭回頭來看看小喬。
都說這丫頭變了，照這麽看來還真不錯，且演技一流！
那傷心的模樣，比黎彤那幾個一看就假哭的，可強多了。
看來以後再有這樣場合，是可帶她出來撐撐場面！
5瞎打亂撞
三夫人親自將童氏等人迎進靈堂。
小喬老遠就看見一名婦人跪坐火盆前燒紙。
她一身素服，臉上脂粉不施，雖然也同白氏一樣悲傷憔悴，神情卻更堅毅，蓋不住嫻靜美貌。
瞧見又有人來，婦人收斂了哀色，起身相迎。
童氏受寵若驚，忙上前熱切拉了那婦人的手，喚道：“二夫人！”
這一位，就是安國公府的二夫人，紀氏了。
因世子夫人早逝，世子雲世英立志不續娶，紀氏就成了國公府裏的當家夫人，執掌中饋好些年。這連日來，府中最辛苦的大概就是她了，好在妯娌和睦，互相幫襯照應。
童氏與她親近，不僅因她掌家夫人的身份，還因為紀氏是黎老夫人的娘家侄女。
小喬瞧見紀氏，也總算是明白伯府姑娘們這一口一個“姝表姐”，從何而來了。
同是紀氏女，這差別可真大！
童氏等人上完香，十分應景地嚎了一程。
白氏受不住，又一次悲從中來，急拿帕子掩住嘴，抽噎得喘不過來氣，被丫鬟們扶住了。
紀氏也是傷懷，卻無聲地落著眼淚，聞者更悲。
小喬心疼紀氏和白氏，對建安伯府一幹人的惺惺作態就很不滿，又見她們還上前去扶棺大哭，只能皺眉忍住胃裏不舒服的感覺。
她自己，是絕對不敢去看那棺中屍體的。
好不容易吊唁完畢，童氏等人被扶進後廳奉茶，不時地有別家夫人小姐進來，眾人互相撫慰著說話。
小喬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趁人不註意，轉身溜了。
她心裏掛念安國公老兩口，腳步匆匆輕而易舉避開下人們。
這府裏哪個犄角旮旯她沒去玩耍過，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另外有人迷路了。
黎雅一路唏噓。
這安國公府的派頭，實在不是他們伯府可以比的，她轉來繞去大半天，怎麽就繞不明白呢！
小喬驚訝地看著前面那女孩子的背影，認出來是喬煙的二表妹。瞧她身邊連個丫鬟都沒帶，又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肯定不是來出恭，想幹嘛呢……
還能幹嘛！
小喬戰鬥經驗豐富，見慣了堂兄弟們被擲果盈車的場面，對黎雅的意圖，忽然就福至心靈了。
自個家中這十多個黃金單身漢，除了五歲的溏哥兒……不，溏哥兒也不行！
隨便黎雅撞見個誰，纏惹出點什麽麻煩來，硬要他娶她呢！
想到這種可能，小喬毛骨悚然。
她本要喊住黎雅，但想到自己現在也名不正言不順，只能悄摸跟上去。
黎雅無頭蒼蠅似的，摸來轉去不知到了哪兒。
這一路上年輕的護衛男仆倒見了不少，雖然她都著意避開了，公子哥兒卻一個沒尋著，這不是要她白瞎了今天的打扮！
小喬也很郁悶，前頭這貨還有完沒完了？
“這事兒沒完！”一聲斷喝讓小喬和黎雅齊齊打個激靈，倆人一前一後停下來，霎時都不郁悶了，專心致志趴軒窗上聽墻角。
這聲音清亮軒朗，又如瀑布奔騰山間，帶著騰騰怒氣。
一聽就知道發出這聲音的人很不好惹，肯定是個主子。
黎雅興致勃勃。
小喬黯然神傷。
這黎雅還是有幾分運氣的，瞎打亂撞真被她找著了，只是這場面和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雲家的男子們都聚在家中的議事廳。
雲湍喊了一嗓子，怒氣未消。
他是個暴脾氣，雖然行三，挨的家法卻不比弟弟們少。
“三弟稍安勿躁。”二公子雲汐就要比他溫和沈穩不少，說道，“我想禮部的幾位大人們也只是善意提醒罷了。”
這怎麽就善意提醒了！
禮部的老頭兒們紛紛摸胡子倒仰。
早知道雲家不好惹，但也不帶這麽吃人不吐骨的！
一句話，就把他們的來意解釋得輕飄飄了。
“諸位將軍、大人、老爺、公子們。”禮部侍郎看看這滿屋小樹林似站的兒郎，一腦門子汗抱拳。
誰能想到不過是死了一個雲十一娘，這國公府的大小男兒們，就都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對十一小姐的……安置。雖是府上私事，但又不是。安國公府是我朝名門、大族，可堪一國之表率，百姓期首仰望。十一小姐未嫁而亡，府上如此停靈，已是逾制，再要落葬祖墳，實在是……於禮不符。”察覺屋子裏的氛圍越來越不對，禮部侍郎擦擦腦門上的汗，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我等連日磋商，請了長安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選定一山清水秀福祉上佳之所。十一小姐若能埋骨彼處，也得泉下安歇。”
沒人接茬。
禮部官員們汗濕重衣。
“未嫁而亡”、“落葬”、“埋骨”、“泉下”些字眼刺激了雲家人，空氣冷得快結冰，滿室威壓蓄勢待發。
有這麽不會說話的副領導沒有！
安國公府是將門，近二十個男兒渾不收斂散發出的氣勢，那是很嚇人的。
老頭們毫不懷疑，雲三公子下一刻就要一拳揮去侍郎大人的臉上。
然而並沒有。
雲湍指著禮部侍郎鼻子罵：“長安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是國相大人。你說的那墳址，難道是高大人選來的？如此珍貴，你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五歲的小雲溏也揮舞小胳膊小腿，狠狠砸在禮部侍郎的膝蓋和大腿。
練武比走路早的小家夥，力氣非同小可。
“我打死你個壞人！我十一姐姐剛走，你們就敢上門來指手畫腳！”雲溏一邊推打一邊嚷，“十一姐姐的靈堂，又沒擺到你們家去，關你們什麽事！你們不讓她進自家祖墳，難道是要埋你們家嗎！”
這都說的什麽晦氣話！
禮部侍郎被打得連連後退，還不能還手，人家裏的十多個大人，就在後邊站著呢！
“哎，小公子小公子。”侍郎大人彎腰伸手想擋，腦袋上又挨了好幾下。
“鵬瑞，溏哥兒，不得無禮。”雲三老爺總算開口，他不冷不熱看了禮部侍郎一眼，半點不走心地拱手，“小兒無知。丁大人見諒。”
除了說“無妨”，丁侍郎表示無能為力。
“諸位大人，請回吧。”世子雲世英面無表情地開口，“小女的事情，不勞費心。此事就算是陛下，想來也不會插手。”
言下之意，你們這些人又算老幾，敢在老子面前叫囂。
陛下當然不會插手！
想到自家皇帝那德性……禮部老頭們痛苦地捂腦袋。
要不是還沒到那程度，龍椅上那位，怕是想把禮部廢了才好呢。這不，他們才想辦成一件事兒，讓皇帝陛下看看禮部的重要性！
然而……還讓人有點業務成就感了不！
窗子外頭，黎雅找了個縫隙，悄悄往裏看。乍一眼見這麽多美男，她連呼吸都快忘了，胳膊肘撞上窗棱。
恰好屋裏安靜下來。
小喬不滿地橫了她一眼。
白癡啊，偷聽都不會！
正這麽想著，她自己腦門頂上的窗子被從裏拉開了。
窗中人定定看著她：“你是誰？”
黎雅嚇一大跳，才註意這邊的動靜。
她看看小喬，又看看窗裏那男子，橫挪過來，楞楞道：“這麽巧，你也在偷聽啊。”
眼睛一瞬不瞬，黏在那男人的身上。
6心病難解
安國公府人丁興盛，孫輩男女共十六人。
但因為世子夫人早逝，就只有大公子雲澤和十一姑娘雲姝是長房世子所出。
關於這兄妹倆，長安勳貴間一直有個說法。
姑娘們不知道雲大公子長什麽樣，看看十一姑娘就知道了。
男兒們想一睹十一姑娘，看看雲大公子也知道了。
倒不是說這兄妹倆的面貌如出一轍，而是神態舉止間的……氣韻，一模一樣。
窗戶裏的男子像是站在畫中。
他一身白衣，長發半束青絲微亂，瞳眸間雖華光淡淡，卻有難察覺的血絲。因妹妹的突然亡故有些頹然，但還是讓人覺得他隨時會踏進漁樵山野，又或者乘風歸去。
黎雅雖沒見過雲澤，但一眼就認定，眼前的是雲大公子。
因為再沒人會像他一樣，俊美得這麽仙氣飄飄謫仙下凡。
雲澤看著她倆，微微皺起眉。
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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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醒來已經好一會了，她也不作聲，一個人坐在妝鏡前。
銅鏡裏的少女大概十四五歲，長得又黑又瘦，一雙杏眼腫成核桃，差點瞧不出原來秀麗的五官。
她撓了撓耳朵，繼續忍受窗底下的噪音。
“嗤，一個鄉下丫頭，還需姑娘們這麽費心照應著。”這是一個姓鐘的粗使婆子的聲音。
“可別這麽說。”
小喬搜尋了下腦海，分辨出這帶笑的女聲來自於她的貼身丫頭阿香。
“再怎麽人家也是主子。”阿香繼續說道，一邊漫不經心看著自己的手指。
“主子什麽呀主子……”鐘婆子拍了下大腿嗤笑，“姑娘年紀淺不知道，這一位她親娘，打小就不遭老夫人待見，因她從小就不學好。府裏別的姑娘，都規規矩矩學女紅學針線，偏她愛舞文弄墨。”
這點小喬倒是聽得明白。
大周朝提倡女子進學還是最近十多年的事情，喬煙她娘那會，講究的還是“無才是德”，女子才學太高，反會被視為不守婦道。
“結果可不，就跟個秀才私奔跑了。”鐘婆子攤手說道。
阿香和小喬同時大吃一驚。
難怪喬煙在建安伯府的處境這麽艱難，小喬感嘆，她娘可還真是大膽任性。
“那、那她當年……”阿香瞠目道，“老夫人能容得下這樣的事情？”
“當然容不下。”鐘婆子一瞪眼，又笑道，“姑娘也是家生子，這麽些年，可聽見這府裏人提過一句半句四姑太太？”
阿香想了想，搖頭。
鐘婆子拿手攏了嘴，湊近她耳朵：“本就是礙人眼的庶女，又出了那種事，直接就被掃地出門了，從此再不許踏進伯府一步。”
阿香聽到這，聲音裏就帶上點忿忿：“那大老爺還派人去接她回來！”
這個她，指的就是喬煙了。
黎大老爺和黎二公子這對父子，幾乎是這伯府裏唯二對喬煙好的人。
阿香著惱的原因麽，是她本都打點好了，要去伺候二姑娘黎雅，結果喬煙來了，阿香就被指派到煙姑娘跟前了。
二姑娘雖是個庶女，卻是個善鉆營有體面的庶女，跟著她還是跟著喬煙，那差別也是天上地下的。
小喬心裏將這些關系捯飭得一清二楚。
窗外鐘婆子嘆一口氣：“誰叫大老爺心善呢。誰都知道這位在鄉下，可是給那地主家的傻兒子做過妾的，瞧她那模樣雖不像破了身，又頂什麽用。名聲是早完了，這輩子也別想再嫁人，大老爺是準備一輩子養著她啊……”
這還得了！
阿香緊緊攥著手心。
“那還不如死了呢！”她脫口而出。
這煙小姐要在府裏養一輩子，那自己還不得伺候她一輩子，還有什麽前途可言！
鐘婆子一楞，倒是沒想好這話該怎麽接，半晌才訕訕笑道：“可不是……”
她話音未落，頭頂高窗就“唰啦”打開了，又苦又澀的隔夜濃茶把她澆個透心涼。沒等反應過來，那木窗又“啪”一聲合上，鐘婆子從頭濕到肚腩，滿頭爛漲茶葉的模樣又狼狽又可笑。
她和阿香都笑不出來。
這、是活見鬼了不成？
屋子裏也就個奄奄一息的煙小姐，那是位比死人只多一口氣的。
說不定……還真是見鬼了！
真是見鬼了！
天底下，怎還有這樣惡毒饒舌的奴婢！
小喬氣呼呼地躺回到床上。
她總算是明白，喬煙怎麽會被這伯府裏人折磨得心神恍惚，失足落水喪了命了。
光屋外這倆，就夠讓人七竅生煙。
廊下又傳來腳步聲，一個小丫頭怯怯的聲音：“煙小姐該喝藥了。”
小喬直翻白眼，自打換了她的靈魂，這身子別看著憔悴，實際可壯實得很！
她哪用得著喝藥啊！
阿香和鐘婆子互相看看，誰也沒吱聲，阿香都沒去接那藥碗。
鐘婆子粗野慣了，到底解不了氣，捋起袖子咬牙：“我來！”
她一手端藥用力推門，卻只看見滿室昏昏，那女孩子了無生氣躺在床上，屋裏一切就跟她們上次離去時一模一樣。
她和阿香腳步凝住。
這就膽怯？
小喬覺得無趣，嗓子眼裏“嚶”了一聲。
阿香打個激靈，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
鐘婆子卻忽的“惡從膽邊生”，幾步跨到床前，獰聲道：“煙小姐，婆子伺候您喝藥。”
女孩子一動不動，一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她的身體棉花一樣軟趴趴的。
阿香這會也確定人還沒死了，她不情不願又帶了幾分遺憾，上前把人扶起在懷裏。
鐘婆子下死勁，掰開小喬的嘴就一氣猛灌，這要換了隨便一人，不嗆死也得疼死。
偏偏小喬毫無動靜，看起來還真不像在裝昏，更詭異的，是那藥汁就好像長鯨吸水，沒有半點落到她嘴外。
鐘婆子和阿香對視一眼，這會她倆的眼睛裏是真正的驚恐了。
鐘婆子又順著墻邊，看看那緊閉的高窗。
以這女孩子的高度，根本就夠不著啊！
所以剛剛拿茶水潑她的，是誰？！
屋子裏的光線好像又更暗幾分，空氣也凝滯住。
阿香感覺懷內女孩子的身體，也僵硬得跟死人似的。
小喬忽然大睜開眼，撕心裂肺“啊”了一聲，黑乎乎的藥汁吐了鐘婆子一臉。
阿香被嚇傻了，聞見一股濃烈的騷臭才回過神。
那鐘婆子，竟然直接被嚇尿了，連滾帶爬出三步遠！
阿香自己也沒討得了好。
小喬像是被夢魘住了，胡亂揮舞手腳。
偏偏阿香怎麽都躲不開，她的頭頂、臉頰、肩膀、後背，幾乎沒一個地方沒挨過小喬一頓打的。
這麽大力氣，還是個病得快死的人不！
小喬當然不手軟。
喬煙會死，這叫阿香的死丫頭，起碼得占一半的“功勞”！
她最後一下捶在阿香心口，打得她蹬蹬倒退三步，和屎尿齊流的鐘婆子跌作一團。
然後小喬才慢悠悠從床上站起來，瞇著一雙還未完全消腫的眼，居高臨下斜睨那二人，冷聲道：“你當你們埋汰誰呢？”
2有頭有臉
阿香的鬼哭狼嚎，吸引來這院子裏的一票丫頭婆婦，人人一見鐘婆子那濕噠噠一身，都是“啊”一聲捂鼻子遮臉——嗆鼻辣眼睛。
鐘婆子自此失了顏面，走哪都覺人家對著她襠部指指點點，徹底沒了往日在院中作威作福的氣勢。
阿香則被打得三天沒能下得來床，這都是後話。
煙小姐把貼身丫頭給打了，這事很快傳到了府中大人們的耳朵裏。
次日，黎老夫人就命人來把小喬喊過去。
小喬倒是不怕的。
她早就想會會這位出了名“寬善慈和”，唯獨對喬煙沒好臉色的老太太。
依著喬煙的記憶，她總覺得這老太太哪裏有點兒熟悉。
“走不動，擡我過去。”小喬靠在榻上，有氣無力對來傳話的大丫頭說道。
丫頭幹瞪眼，那阿香昨日是被鬼打了不成？
她聽人說起阿香身上的傷，沒幾分死力氣還真是打不出來的。
邪門！
丫頭看看半死不活歪在榻上的小喬，忽然就覺得這屋子裏陰森森的，轉身就出去命人擡步輦來。
小喬乘了步輦，晃晃悠悠到了黎老夫人院中，才剛進門，迎面就一個茶盞砸過來。
她何等靈巧，旁人都沒見她怎麽動，擺個身就避開了。
那杯子貼著衣裳過去，在地上碎成八瓣。
“祖母！”恰巧屋外有女孩子跑進來，一腳踏在瓷片上，聲音裏的三分哭意一下子就變成了十分，“哇”的一聲痛不欲生，好好一只繡花鞋都被血給染紅了。
這還得了！
要是別的姑娘也就罷了，來的偏偏是嘉姐兒。
建安伯府七個姑娘，只有長房嫡出的黎嘉是老夫人的心頭肉。
黎老夫人看著黎嘉那腳，就好像痛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心疼得倒吸氣，再看小喬沒事人似的站在一旁，心裏的火就更旺了，抄起另個杯盞又砸過去。
“孽障！看把你表妹都害成什麽樣了！”她罵道。
小喬無語，卻還是一本正經問道：“外祖母的意思，這杯子是我扔的了？”
她這回不避不躲，可那杯子不知怎麽，在快沾上她衣服時，又像是被股大力彈開，直直摔在黎嘉腳邊上。
黎嘉受了驚嚇，本能地想避開，可受了傷的腳根本借不著力，又是一腳踩在另塊碎瓷上，原來的瓷片也紮得更入肉了。
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好不容易被伺候的人架著遠離重災區。
黎老夫人一面安撫她坐下，一面忙遣人去尋大夫。
小喬還站著，一老一少都惡狠狠地瞪著她。
她就甚是佩服這祖孫二人遷怒的本事。
黎老夫人冷眼看著小喬，倒是逐漸冷靜下來，眼睛裏的怒火慢慢熄滅，轉化成一種更加陰毒黑暗的東西。
這個孽障，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聽說你昨天把自個兒的丫頭給打了？”黎老夫人寒聲問道，心裏還是有些不信，那叫阿香的丫頭不是善茬，沒給這孽障好臉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還不是忍氣吞聲默默受著，哪有打人的本事！
“外孫女哪有打人的本事！”小喬一臉恭敬低下頭，再擡起來時，大大的杏眼裏就盛滿了無辜，“具體發生了什麽，外孫女也不知道，大概是被夢魘住了，就胡亂捶打了幾下吧。”
這是胡亂捶打幾下能打得出來的！
“夢魘？”黎老夫人聲色更冷了，“這裏不是鄉下，咱們建安伯府好歹也是這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是麽？
小喬極力回想，實在是想不出來，建安伯府在這勳貴多如狗的長安，怎麽個有頭有臉法……沒印象呀！
“所以，你別把在鄉下那套，給我帶到伯府裏來！咱們長安城的體面人家，不興村婦打架那套！”黎老夫人斥道，“去給我抄五十遍女誡來，不抄完，不許你出房門半步！”
小喬既不認錯，也不低頭應“是”，她撲閃撲閃大眼，像觀摩珍稀物種似的看黎老夫人。
奇葩啊！
這放在正常人家，做家長的要麽不理會，要麽就幫著懲治惡奴，要不然也得先弄清了是非，只有心疼姑娘，哪有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反過來還嚴懲的。
有個這樣的老祖宗，難怪建安伯府一年不如一年。除長房有大老爺和二公子撐著稍好些，二房三房從上到下都一片亂糟糟，妾室通房庶長子庶長女橫行，黎老夫人功不可沒。
“為什麽？”小喬道，“外孫女不知道錯在哪裏？”
黎老夫人氣得倒仰，不得了，這孽障竟還學會反抗了！
“一百遍！”她重重拍了下桌子。
小喬不說話了，純粹浪費唇舌。
黎老夫人看她認慫吃癟，這才覺得舒坦，想起來問黎嘉：“嘉姐兒著急忙慌跑祖母這來，可是有什麽事？”
黎嘉原本早醞釀好情緒，後來卻給疼得忘到九霄雲外，這會經黎老夫人提醒才想起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抽噎瞬間成了嚎啕大哭。
可沒等她把始末給嚎出來，院子裏又來了一群人。
先是一個傳話的婆子，再是伯府另外幾個姑娘，紅著眼睛攜手走進來。
“老祖宗。”傳話婆子神情惶惶，“安國公府的十一小姐，沒了！”
黎老夫人一怔，反應了會立馬捶著胸口大哭：“我可憐的姝姐兒啊！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瞧那架勢，就跟死了自己的親閨女差不多。
小喬目瞪口呆。
神經病吧這老太太，自己認識她麽？！
3死透了啊
屋子裏嚶嚶哭成一片。
黎嘉一面由大夫包紮腳，一面紅著眼圈抽噎：“祖母，孫女想去安國公府，給姝表姐上柱清香。”
黎老夫人掂量了下自己以及整個伯府的地位，抹眼淚道：“嘉姐兒有心了，你姝表姐在天有靈，定會知道你的好。只是眼下你傷了腳，少不得也得養個十天半月。你表姑母她們也正傷懷，彼此相見愈發傷心。不如等過幾日，讓彤姐兒她們替你去盡份心，也就是了。”
這彤姐兒指的就是二房的四姑娘黎彤。
建安伯府七個姑娘，只有她和黎嘉是嫡出，但因為二房本身就是庶出，她作為一個庶子生的嫡女，黎老夫人對她就遠不如對黎嘉那麽親切和重視了。
可在黎家，除了對喬煙橫眉冷目，老夫人對誰都很慈祥和藹，要不然也落不著一個“寬善慈和”的好名聲。
黎嘉一聽就暗地咬牙。
要說這長安城中最引人矚目的閨閣少女，任誰都會最先想起雲十一娘。
她的容貌清雅如蘭，舉手投足翩然若仙，不僅才名遍傳天下，筆下丹青千金難求，還有那一身好武藝，與自家十多個在朝為將的叔伯兄弟過招，都不曾落得下風。
常有外邦男子不遠千裏來到長安，只求慕名一見。
偏雲家人將她護得緊。
他們家人丁興盛，老安國公和夫人生了五個兒子，五個兒子又一連生了十個孫子。
到雲姝這，好不容易才是個姑娘，全家人歡喜得不得了。
雲家男女一起排行，雲十一娘，實際也就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孫女。
她又是這般才情容貌，闔家上下都把她當眼珠子似的疼。
這樣的人，建安伯府的姑娘們自然是連嫉妒，都不敢去嫉妒，只盼著能跟她交好，至少是讓外人以為她們交好，那可是倍給自己長臉的事。
何況雲姝雖然沒了，安國公府卻不會倒，能趁機跟國公府多些走動和親近，不趕著上的，那是傻子。
黎嘉想到這，心裏就更恨了，怨毒地瞪了小喬一眼。
要不是她，自己又怎麽會傷了腳！
黎彤心裏則暗爽，她與黎嘉，向來是不對付的。這麽想著，連看小喬都多幾分順眼了。
小喬悵悵然。
看來那邊，果然是死透了啊。
交換身體什麽，不存在的！
“外祖母。”她暗嘆一口氣，說道，“外孫女也想去祭拜姝表姐。”
滿屋子人都看過來，又轉過頭去互相看看。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嘿，這鄉下丫頭掉水裏一回，還真不傻！
黎老夫人臉色黑得像鍋底。
“你娘荒唐無知，沒把你教好。”她訓斥道，“你舉止粗鄙，言行無狀，安國公府，哪是你能去的地方，少不得丟了我伯府臉面！”
小喬徹底服氣了，這樣的人，你對她禮讓是沒有用的。
“那您把我娘教得真好。”她也不再看那老太婆一眼，說道，“外孫女告退！”
沒等黎老夫人反應過來，小喬就甩下一屋子瞠目結舌的人，揚長離去，到了院裏還左右看看，大喊一聲：“我步輦呢！”
那中氣十足的模樣，哪有半點病歪歪的影子。
黎老夫人回過神來，那女孩子飛揚跋扈的身影已出現在步輦上，大搖大擺出了她的院門，再要令人追趕好像也來不及了。
何況……她心底還湧上來幾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懼意，只能拍著桌子，痛罵了幾聲“孽障”，引得一幫子孫女、丫鬟、婆子連聲喊老祖宗，七嘴八舌又鬧鬧哄哄，好好一間正房活像鄉村裏的集市。
小喬乘步輦去乘步輦歸，好手好腳又意氣風發地回來了，她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全都看傻了眼。
沒有阿香和鐘婆子作妖，剩下的這些人都還算是老實。
等聽到煙小姐果然被老夫人罰抄了一百遍女誡，就有小丫鬟端筆墨進來，小心翼翼道：“煙小姐，奴婢伺候您寫字吧。”
喬煙的父親秀才出身，回村後就做了教書先生。夫妻倆雖只一個女兒無子，一家人的生活卻溫馨和睦。
可惜好景不長，喬秀才在喬煙十一歲時過世了，不到一年，她娘也跟著去。
喬煙沒滿十三歲，就被她嬸娘賣給村裏大戶家的兒子做妾，也好在那大戶的兒子是個傻的……
總之她大學問雖沒有，識文斷句倒是能夠，且還寫得一手好字。
小喬試了下字跡，寫出來的完全就不是喬煙那一手娟秀小楷，而是她自己從前的筆跡。
這就很不妥了，她的字，認識的人恐怕不少。
她試著刻意改變了下，勉勉強強總算是沒那麽明顯了。
一旁的小丫鬟雖沒識幾個字，卻也看出來她這信手塗鴉不是在抄女誡，不由擔憂地勸著喊了聲：“煙小姐……”
小喬放下筆，仰頭沖她一笑：“沒事，我心裏有數，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竟然瞧得楞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煙小姐，永遠都是一副委屈怯懦的樣子，更嚴重時都是以淚洗面的，她從沒見過她這樣笑。她本來就不醜，方才那一笑，眉眼彎彎仿佛盛滿了天上的星星，再漂亮也沒有了。
可等小丫鬟回神，眼前還是那個黑黑瘦瘦的煙小姐，鼻是鼻，眼是眼，剛剛一剎那的驚艷，好像只是她自己的錯覺。
小丫鬟告退。
小喬目送她出去，臉上表情一下子垮下來。
女誡？
她從小到大，就沒抄過那玩意好嗎？
還一百遍，她抄個毛啊！
小喬扔了筆，一把歪倒在榻上，打起瞌睡。
4撐撐場面
建安伯府一共三房，除了建安伯黎煥文，其他兩房都是庶出，如今掌中饋的正是伯夫人童氏。
這日她帶了家中的幾個年輕姑娘出門，去安國公府吊唁雲十一娘。
本來這樣的場合自然少不了三姑娘黎嘉，但她腳傷不能出門。
大姑娘黎婉、六姑娘黎珊是難得不愛湊熱鬧的性子，又覺去了實在尷尬，就都找借口辭了。
因此跟著去的，也就二房的四姑娘黎彤，三房的二姑娘黎雅，五姑娘黎悅，七姑娘黎瓊。
七姑娘年紀小還好些，另外三個出門時都壓不住的興奮歡悅，偏偏還要裝出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硬是拿帕子揉紅了眼角。
童氏冷眼睨了她們一眼。
一幫蠢丫頭，那點小心思，真當她瞧不出來麽！
她們今天的裝束顯而易見是煞費了番苦心的，既不能太鮮艷紮眼，也不能真扔人堆裏就找不出來了。
對他們這樣的人家，安國公府簡直就是座鑲金的府邸。
雲氏門風清正，自來有不納妾的傳統，他們家的孩子，就沒一個不是嫡出。
這一輩的十多個兒郎，個個長得英俊不凡，文韜武略前途無量，最重要，就連長房的大公子都還沒婚配，全是些黃金單身漢。
但凡有適齡女兒的，哪家能不心動！
只不過心動歸心動，也要掂量掂量自個，能否高攀得上不是？
就這幾個庶子生的丫頭，平日在伯府裏都不受愛重，竟然還敢妄想雲家的公子們？自個的嘉姐兒還差不多……
只可惜……
想到嘉姐兒是怎麽受的傷，伯夫人暗暗咬牙。
她們婆媳磋磨多年，別的人不知道，她卻是一清二楚，黎老夫人裝得道貌岸然，實際上是副怎樣的心腸和性子。
只不過她對他們長房還過得去，童氏平日裏就都忍著她罷了。
童氏嘆口氣上馬車，一個人獨乘了一輛。
就算高攀不上雲氏公子，能給近日出現在他們家的夫人太太們多留些印象，也是好的，那自然都是些非同小可的人家。
建安伯府從老太太那輩就開始沒落，能夠參與高階貴族活動的機會已經不多，好在自己的兩個兒子還算爭氣，尤其墨延，這未來總算是有點兒指望……
童氏稍感安慰，閉眼養神。
黎家姐妹四個上了馬車，也總算是不用再裝了。
誰還不知道誰呢。
五姑娘黎悅看看黎彤、黎雅，嘴角邊就浮現絲冷笑，她素來是個牙尖嘴利的：“四姐姐這一身，瞧著咋這麽像姝表姐過年時穿的樣式，你就不怕熱出病來？”
這黎彤假作風雅，往日一舉一動都學足了雲姝，她可看不慣！
黎彤完全不看她，卻甕聲甕氣道：“怎麽，黎嘉傷了腳，就沒人拴著你，放出來亂咬了？”
聽她暗諷自己是狗，黎悅大怒！
黎雅和黎彤向來一個鼻孔出氣，也出來給她幫腔：“五妹妹，四妹好歹也是你的姐姐，你怎麽跟她說話的？你的規矩和教養呢？”
七姑娘黎瓊坐不住了，馬車裏響起小姑娘稚氣未全脫的尖銳嗓音：“那你們可有點做姐姐的樣子！”
“就是！”黎悅說道，“二姐，你真以為我們都不知道，那天煙表姐，怎麽會穿著丫頭的衣服，出現在府裏賞花會上的嗎！不就是你和四姐眼熱，看不得三姐和別家的幾個嫡小姐交好，故意讓那叫阿香的丫頭使壞，拿了自己的衣裳給煙表姐穿，讓煙表姐出現在人前，好落了三姐的面子。煙表姐剛到咱們家，哪裏認得這些了！說起來她落水，也是你們給害的！要不是被劉家小姐當成丫頭丟了大臉，她又怎麽會跑到湖邊上去坐著！”
“你不要胡說八道！那幹我們什麽事！”黎雅臉色通紅尖叫起來，“阿香那丫頭，怎麽會聽我調派！”
“哼，誰不知道，她早就想去服侍你了，當然要討好你！”黎瓊也喊起來。
“我撕爛你們倆的嘴！”黎雅話沒說完就撲上去。
狹小的馬車裏充斥滿女孩子的尖叫，吵吵鬧鬧又亂七八糟。
只有黎彤正襟危坐，姿態端然舉止文雅，不與她們一般計較。
吵歸吵，快到國公府大門時，黎雅、黎悅都很自覺地停下來，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然後陸續下車。
黎彤目不斜視，步態優雅地走在童氏身側。
那礙眼的沒來，伯夫人身邊這位置，自然是她的了！
“東施效顰！”黎悅盯著她背影，暗呸一聲。
她跟她們，不就是庶子的嫡女，以及庶子的庶女這一點區別，做出這高人一等的樣子來，有意思嗎！
“東施效顰？她學誰呢？”
這女孩子的聲音很耳熟，黎悅也沒看旁邊人，下意識就答道：“姝姐兒啊，她這穿戴、打扮，還有說話的表情，走路的姿勢，可不都是學姝姐兒嗎！”
女孩子嘴角抽抽：“……你確定姝姐兒是這樣的？”
黎悅有些不耐煩：“當然不是，不都說了是東施效顰……”她邊說邊轉過頭，猛地“啊”一聲，“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有這麽邪乎的沒有！
這人，是憑空冒出來的嗎！
小喬無辜地眨眨眼，又一笑。
她怎麽會在這裏，當然是走過來的了。
黎老夫人雖罰她不抄完一百遍女誡，就不許出房門，但別說那幾扇薄薄的門窗，就是建安伯府重重的院墻，又哪能奈何得了她。
王爺的話她都不聽，還聽這蔫兒壞老太太的？
安國公府，她是非來不可，能不理會黎家人怎麽看，卻不能不顧慮雲家人怎麽想。總不好孤身一人無緣無故就出現在人家大門口。
所以童氏帶黎家姐妹出門後，她也跟著出門了。
她的腳程，比這一堆婦人女子坐馬車還快些，已等了她們好一會。
都什麽時候了，這幫丫頭還在嘰嘰喳喳切切嘈嘈，童氏轉過頭，警告地瞪了她們一眼。
這一眼，卻讓她自己給楞住了，比黎悅還不可置信地瞪著小喬。
“大舅母。”小喬巧笑兮兮地喊了她一聲。
這哪是能笑的場合！
怎麽被這不知規矩的給跟出來了！
童氏又是氣惱，又是大惑不解，但國公府的人已經迎出來，她就完全發作不得，只能又狠狠瞪了小喬兩眼，盼著她別整出什麽亂子來，又或者當眾鬧了笑話。
小喬跟在伯府一行人的最後邊，本還若無其事的，擡頭一看，國公府石階上，迎出來的正是三夫人白氏。
原本花容月貌的一人，幾日間好像就變老了，面色憔悴不堪。
她的身後，是一片縞素的國公府。
小喬的眼淚，唰一下就流出來。
童氏快走兩步，忙拉白氏的手噓寒問暖，百忙中還扭回頭來看看小喬。
都說這丫頭變了，照這麽看來還真不錯，且演技一流！
那傷心的模樣，比黎彤那幾個一看就假哭的，可強多了。
看來以後再有這樣場合，是可帶她出來撐撐場面！
5瞎打亂撞
三夫人親自將童氏等人迎進靈堂。
小喬老遠就看見一名婦人跪坐火盆前燒紙。
她一身素服，臉上脂粉不施，雖然也同白氏一樣悲傷憔悴，神情卻更堅毅，蓋不住嫻靜美貌。
瞧見又有人來，婦人收斂了哀色，起身相迎。
童氏受寵若驚，忙上前熱切拉了那婦人的手，喚道：“二夫人！”
這一位，就是安國公府的二夫人，紀氏了。
因世子夫人早逝，世子雲世英立志不續娶，紀氏就成了國公府裏的當家夫人，執掌中饋好些年。這連日來，府中最辛苦的大概就是她了，好在妯娌和睦，互相幫襯照應。
童氏與她親近，不僅因她掌家夫人的身份，還因為紀氏是黎老夫人的娘家侄女。
小喬瞧見紀氏，也總算是明白伯府姑娘們這一口一個“姝表姐”，從何而來了。
同是紀氏女，這差別可真大！
童氏等人上完香，十分應景地嚎了一程。
白氏受不住，又一次悲從中來，急拿帕子掩住嘴，抽噎得喘不過來氣，被丫鬟們扶住了。
紀氏也是傷懷，卻無聲地落著眼淚，聞者更悲。
小喬心疼紀氏和白氏，對建安伯府一幹人的惺惺作態就很不滿，又見她們還上前去扶棺大哭，只能皺眉忍住胃裏不舒服的感覺。
她自己，是絕對不敢去看那棺中屍體的。
好不容易吊唁完畢，童氏等人被扶進後廳奉茶，不時地有別家夫人小姐進來，眾人互相撫慰著說話。
小喬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趁人不註意，轉身溜了。
她心裏掛念安國公老兩口，腳步匆匆輕而易舉避開下人們。
這府裏哪個犄角旮旯她沒去玩耍過，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另外有人迷路了。
黎雅一路唏噓。
這安國公府的派頭，實在不是他們伯府可以比的，她轉來繞去大半天，怎麽就繞不明白呢！
小喬驚訝地看著前面那女孩子的背影，認出來是喬煙的二表妹。瞧她身邊連個丫鬟都沒帶，又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肯定不是來出恭，想幹嘛呢……
還能幹嘛！
小喬戰鬥經驗豐富，見慣了堂兄弟們被擲果盈車的場面，對黎雅的意圖，忽然就福至心靈了。
自個家中這十多個黃金單身漢，除了五歲的溏哥兒……不，溏哥兒也不行！
隨便黎雅撞見個誰，纏惹出點什麽麻煩來，硬要他娶她呢！
想到這種可能，小喬毛骨悚然。
她本要喊住黎雅，但想到自己現在也名不正言不順，只能悄摸跟上去。
黎雅無頭蒼蠅似的，摸來轉去不知到了哪兒。
這一路上年輕的護衛男仆倒見了不少，雖然她都著意避開了，公子哥兒卻一個沒尋著，這不是要她白瞎了今天的打扮！
小喬也很郁悶，前頭這貨還有完沒完了？
“這事兒沒完！”一聲斷喝讓小喬和黎雅齊齊打個激靈，倆人一前一後停下來，霎時都不郁悶了，專心致志趴軒窗上聽墻角。
這聲音清亮軒朗，又如瀑布奔騰山間，帶著騰騰怒氣。
一聽就知道發出這聲音的人很不好惹，肯定是個主子。
黎雅興致勃勃。
小喬黯然神傷。
這黎雅還是有幾分運氣的，瞎打亂撞真被她找著了，只是這場面和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雲家的男子們都聚在家中的議事廳。
雲湍喊了一嗓子，怒氣未消。
他是個暴脾氣，雖然行三，挨的家法卻不比弟弟們少。
“三弟稍安勿躁。”二公子雲汐就要比他溫和沈穩不少，說道，“我想禮部的幾位大人們也只是善意提醒罷了。”
這怎麽就善意提醒了！
禮部的老頭兒們紛紛摸胡子倒仰。
早知道雲家不好惹，但也不帶這麽吃人不吐骨的！
一句話，就把他們的來意解釋得輕飄飄了。
“諸位將軍、大人、老爺、公子們。”禮部侍郎看看這滿屋小樹林似站的兒郎，一腦門子汗抱拳。
誰能想到不過是死了一個雲十一娘，這國公府的大小男兒們，就都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對十一小姐的……安置。雖是府上私事，但又不是。安國公府是我朝名門、大族，可堪一國之表率，百姓期首仰望。十一小姐未嫁而亡，府上如此停靈，已是逾制，再要落葬祖墳，實在是……於禮不符。”察覺屋子裏的氛圍越來越不對，禮部侍郎擦擦腦門上的汗，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我等連日磋商，請了長安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選定一山清水秀福祉上佳之所。十一小姐若能埋骨彼處，也得泉下安歇。”
沒人接茬。
禮部官員們汗濕重衣。
“未嫁而亡”、“落葬”、“埋骨”、“泉下”些字眼刺激了雲家人，空氣冷得快結冰，滿室威壓蓄勢待發。
有這麽不會說話的副領導沒有！
安國公府是將門，近二十個男兒渾不收斂散發出的氣勢，那是很嚇人的。
老頭們毫不懷疑，雲三公子下一刻就要一拳揮去侍郎大人的臉上。
然而並沒有。
雲湍指著禮部侍郎鼻子罵：“長安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是國相大人。你說的那墳址，難道是高大人選來的？如此珍貴，你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五歲的小雲溏也揮舞小胳膊小腿，狠狠砸在禮部侍郎的膝蓋和大腿。
練武比走路早的小家夥，力氣非同小可。
“我打死你個壞人！我十一姐姐剛走，你們就敢上門來指手畫腳！”雲溏一邊推打一邊嚷，“十一姐姐的靈堂，又沒擺到你們家去，關你們什麽事！你們不讓她進自家祖墳，難道是要埋你們家嗎！”
這都說的什麽晦氣話！
禮部侍郎被打得連連後退，還不能還手，人家裏的十多個大人，就在後邊站著呢！
“哎，小公子小公子。”侍郎大人彎腰伸手想擋，腦袋上又挨了好幾下。
“鵬瑞，溏哥兒，不得無禮。”雲三老爺總算開口，他不冷不熱看了禮部侍郎一眼，半點不走心地拱手，“小兒無知。丁大人見諒。”
除了說“無妨”，丁侍郎表示無能為力。
“諸位大人，請回吧。”世子雲世英面無表情地開口，“小女的事情，不勞費心。此事就算是陛下，想來也不會插手。”
言下之意，你們這些人又算老幾，敢在老子面前叫囂。
陛下當然不會插手！
想到自家皇帝那德性……禮部老頭們痛苦地捂腦袋。
要不是還沒到那程度，龍椅上那位，怕是想把禮部廢了才好呢。這不，他們才想辦成一件事兒，讓皇帝陛下看看禮部的重要性！
然而……還讓人有點業務成就感了不！
窗子外頭，黎雅找了個縫隙，悄悄往裏看。乍一眼見這麽多美男，她連呼吸都快忘了，胳膊肘撞上窗棱。
恰好屋裏安靜下來。
小喬不滿地橫了她一眼。
白癡啊，偷聽都不會！
正這麽想著，她自己腦門頂上的窗子被從裏拉開了。
窗中人定定看著她：“你是誰？”
黎雅嚇一大跳，才註意這邊的動靜。
她看看小喬，又看看窗裏那男子，橫挪過來，楞楞道：“這麽巧，你也在偷聽啊。”
眼睛一瞬不瞬，黏在那男人的身上。
6心病難解
安國公府人丁興盛，孫輩男女共十六人。
但因為世子夫人早逝，就只有大公子雲澤和十一姑娘雲姝是長房世子所出。
關於這兄妹倆，長安勳貴間一直有個說法。
姑娘們不知道雲大公子長什麽樣，看看十一姑娘就知道了。
男兒們想一睹十一姑娘，看看雲大公子也知道了。
倒不是說這兄妹倆的面貌如出一轍，而是神態舉止間的……氣韻，一模一樣。
窗戶裏的男子像是站在畫中。
他一身白衣，長發半束青絲微亂，瞳眸間雖華光淡淡，卻有難察覺的血絲。因妹妹的突然亡故有些頹然，但還是讓人覺得他隨時會踏進漁樵山野，又或者乘風歸去。
黎雅雖沒見過雲澤，但一眼就認定，眼前的是雲大公子。
因為再沒人會像他一樣，俊美得這麽仙氣飄飄謫仙下凡。
雲澤看著她倆，微微皺起眉。
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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