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月亮如一鉤鐮刀，低低地掛在西方。

白天和夜晚的溫差也體現得淋漓盡致，池鳴披著大衣坐在船尾垂釣。

在橘色小燈的柔和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也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黃。

胖廚子也有樣學樣地拿了一根魚竿坐在旁邊。

他有些感慨自己雖然年長幾歲, 可見識卻沒有師父的多。

就比如現在,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要把燈垂在靠近海面的位置, 難道海裏的魚還能尋著燈光游過來不成。

有好幾次他都張了張嘴，想要問出心裏的疑惑，可一看對方像個入定的智者一般，他反而不好意思問出口了。

“那是什麽！”胖廚子驚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眼睛都因為驚嚇而微微的睜大。

只見小燈垂著的一圈, 密密麻麻地游蕩著一群發著光的生物, 若不是因為體積小，胖廚子都以為是傳說中的海妖出沒了。

“快，一起收網！”池鳴這時也站了起來，將原本鋪陳在海裏的漁網往上拉。

“哦哦, 好。”胖廚子將手中的魚竿胡亂一拋, 也火急火燎地加入了收漁網的行動。

“這是什麽東西，怎麽數量這麽龐大！”胖廚子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種生物，不免有些好奇還有些緊張, 不用說，這東西肯定好吃，他估摸著一口一個都不是問題。

“小槍管烏賊, 你們以前沒吃過嗎？”池鳴有些奇怪，烏賊被食用的歷史應該很久了。而眼前這種烏賊是一種生活在淺海附近驅光生物, 漁民應該經常遇到才是。

“這是烏賊？我記得市面上售賣的烏賊個頭都比這些大幾倍, 倒是沒見過這麽小的。”胖廚子有些不可置信, 等漁網一收到漁船上，他馬上捏住一只小槍管烏賊仔細端詳。

“小槍管烏賊的個頭普遍較小，夜間捕獲的幾率會比較大。”池鳴將一網兜的烏賊都倒進水桶裏。

他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用燈光真的誘捕到了這麽小槍管。

“這小槍管和八爪一樣，適合白灼，今晚我再教你一道白灼烏賊。”

“哎，好。”胖廚子樂得嘴都裂到耳根了，屁顛屁顛地主動去洗烏賊了。

池鳴將漁網下到船的另一邊，又把燈也移到了另一面繼續守株待兔。

小槍管個頭極小，但也不影響他受驚的時候噴出大量黑色的墨汁。胖廚子一連洗了好幾盆才將它們徹底洗幹凈。

池鳴在燒開的熱水中加了一勺鹽、白酒、幾片生姜、蔥段，才將處理好的烏賊全部倒沸騰的熱水裏。

“烏賊個頭小，加上新鮮，只需在開水中稍微燙煮片刻即可起鍋瀝幹。白灼看似簡單，其實對時間和技法要求也極高。比如這小槍管烏賊，就要突出它的鮮、爽，看似清淡，嘗起來卻是清鮮，不僅要考慮到把食物做熟了，還要講求鮮味營養、食用安全，把兩者平衡點把控好了 ，你也就能掌握白灼的關竅了。”

池鳴說話間將烏賊撈出，另起一鍋，開始制作蘸醬。

“蘸醬可以根據你個人口味配置，我的口味很隨意，你應該吃不慣辣子，我這邊就簡單用醬油水調制一些。”倒不是池鳴先入為主，而是通過他的觀察，發現江澤一帶人的飲食偏清淡，不像巴蜀地區嗜辣。

池鳴說話間將熱油澆到事先調制好的醬料裏，隨著滋啦一聲，調料的香氣被激發到了極致，一陣陣蒜香混合著豆瓣醬的味道撲鼻而來。

“嘗嘗。”

胖廚子早就躍躍欲試，急急地夾起一顆烏賊蘸上汁水塞進嘴裏。

一□□汁，鮮甜的肉質，彈牙的口感，一切都顯得剛剛好。

“師父，真好吃，好鮮！這小槍管烏賊比我以前吃過的大烏賊還要好吃。我活了這麽多年，居然到現在才吃到，真是太可惜了。”

胖廚子一邊吃，一邊搖頭嘆息，像是生生錯過了幾萬兩。

“這個世界你沒吃過的東西還多著呢，我也不是所有的食材都接觸過。但是人只要活著，一直向前走，一切都有可能。”

作為廚子，對於沒嘗試過的食材，總是技癢的。

池鳴也一樣，但並不偏執。

“恩，師父你說的對！一切都有可能！”胖廚子一掃之前的遺憾，反而對於未知的未來開始期待起來。

“噓，別說話，那邊似乎有東西！”池鳴放下手中的筷子，躡手躡腳地朝著剛剛撒漁網的地方走去。

胖廚子胡亂地往嘴裏塞了顆烏賊，也起身朝著池鳴所在的方向走去。

池鳴走進一看，就看到了橘色的小燈下，下午看到過的那條美人魚正一手抓著漁網，一手抓著一只烏賊塞進嘴裏。

只是絕美的五官此刻有些扭曲，尤其是在看到池鳴的那一剎那，還顯得有些難為情。

“你……”

小美人魚驚恐地望著池鳴，手裏依然緊緊地抓著漁網，網裏面是一兜子小槍管烏賊。眼神交匯處，甚至還有一些委屈？

池鳴：？？？

“啊，這是鮫人！”胖廚子定睛一看，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有些不知所措，這人面魚身的東西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鮫人吧！

天，他這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居然碰到了這種東西。

聽說這種東西專門蠱惑人的心智，然後把漁民騙到大海裏淹死。

“師父，別看他的眼睛，他會害死你的！”胖廚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驚得後背都嚇出一身的冷汗。

“你、你胡說！我、我才不會害人呢！”原本把身體越縮越小，只剩下一顆腦袋浮出水面的小人魚立刻紅了臉，生氣地辯駁道。

“那你大晚上跑這裏來幹什麽？哦，我知道了，你想偷走我們的烏賊！”胖廚子原本還有些退縮，可一看到對方手裏緊緊箍著一兜烏賊，瞬間就不幹了。

“我沒有，我只是看你們還在吃飯，想幫你們把這些烏賊收起來。”小美人魚急得都哭了，一顆顆眼淚流下來，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顆顆粉色的珍珠，墜到海水裏。

池鳴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發生的太快，看著一顆顆成色飽滿的粉色珍珠掉進海水裏，又瞬間消失不見，他的心臟都隱隱地抽疼！

好多錢呢，就這麽掉進海水裏，實在是太敗家了！

“別哭了！”他心疼。

池鳴這一喊，下面的小人魚哭得更大聲了，眼淚也掉得更快了！

池鳴：……

“你別哭了，我請你吃白灼烏賊，怎麽樣？”

小美人魚一瞬間就不哭了，只是還有些抽咽，一雙淡綠色的眸子定定地望著池鳴的方向，微微張著雙唇。

“你說得可是真的？嗝——”小美人魚打了一個嗝，目光水潤潤的，泛著光。

他只是趁著爹娘不在家，偷偷跑淺海來轉轉，沒想到就再也挪不開步子了。那氣味太香了，在幾公裏外他都聞到了。

原本磨蹭到天黑，他想回家的，可他還沒游出去多遠，又聞到了讓他欲罷不能的香味，他只得眼巴巴地循著氣味游了回來。

聽著船上的人說的話，再聞著那股誘人的食物鮮香，原本吃起來味道很鮮美的小烏賊，再也不可口了。

他也想吃他口中說的白灼烏賊，嗚嗚~

“當然是真的。那你是上來吃，還是在下面？”下面自然指的是水裏。池鳴不確定對方能不能上岸。

“我能上岸的。”小美人興奮極了，一下子從水裏躍了出來。

像是變魔術般，隨著他的魚尾接觸船板，原本五彩斑斕的魚尾瞬間變成一雙修長的人腿。而原先被魚鱗覆蓋的地方也眨眼間幻化成衣服的形狀。

對於見慣了妖物的池鳴，反而已經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了，只是眼裏閃過一抹讚賞。人魚這種生物，確實是貌美，只是他的這種美，和小狐貍的風情比起來，可以算得上是各有千秋。

“啊，這些真的都給我的嗎？”休已經完全忘記了爹娘對他的諄諄教導，一定要遠離危險的人類，尤其是生性貪婪的漁民。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很喜歡呆在這個人類的身邊，就好像越靠近他，他的身體就顯得越舒服，整個人都透著說不出來的舒暢。

“恩，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的蘸料，這些是醬油水，比較清淡，你試試。”池鳴把碟子往休面前推了推。

“哇，好好吃！”休有模有樣地學起了對面胖廚子的模樣，將一整只烏賊塞進小嘴裏，幾乎咬都不咬幾下，就咽到了肚子裏。

“太好吃了，比我在神仙居吃到的還好吃。”休又夾起一只烏賊塞進嘴裏，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卻完全無視一旁胖廚子警告的目光。

“你去過江澤府城？”池鳴將剛剛休遞給他的烏賊都倒進水桶裏，現在已經有滿滿一大桶烏賊了，對於今晚的收獲，他顯然已經非常滿意。

“恩，我還偷偷去過京城，那裏一點都不好玩。我過幾天還想去桐君府，我聽說有個叫池宴的酒樓，那裏做的菜很好吃。”休美滋滋地想，反正爹娘說了他過年了就算是成年了，能像別的成年的鮫人一樣上岸活動了。

雖然人類的世界很危險，但也充滿了各種機遇。

“嘖，那池宴不過是浪得虛名，我師父說了也就一般，你何苦繞那麽大路跑去送銀子，要我說還是我師父的廚藝好。”

胖廚子在旁邊不讚同地嗤了一聲，眼裏都是鄙夷。

這鮫人和傳聞的一點關系都沒有，妥妥的一個吃貨。

看上去又單純又好騙，哪有像他這樣說上船就上船的，要不是他沒壞心思，這要是換作別人，早就一棍子打懵了，賣到黑市去了。

“你胡說，我表哥去吃過，他告訴我那池宴的味道可好了，比京城的那些酒樓做的菜還要好！你也是道聽途說，我才不相信你說的呢！”

休氣鼓鼓地辯駁，去池宴搓一頓的執念已經在他心裏發芽茁壯成長了，他不許別人這麽詆毀池宴！

“信不信隨你。”胖廚子搖搖頭，回頭一看就見自家師父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不由地瑟縮了下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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