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晉江首發】江澤府

關燈
“我拒絕。”

池鳴慢條斯理地擦著庖丁, 頭都沒擡一下。

夏獲一口血堵在喉間,她有些不可思議對方想都不想就拒絕了,要知道她這些年積累的財富就是買下一座府城都足夠了。

“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她平安到家嗎?”池鳴收起庖丁,站了起來, 俯身看著這個虛弱的快要消失的女人。

“親眼看著嗎?呵呵, 我都快魂飛魄散了……”想又能如何。

夏獲有些自嘲, 眸子逐漸暗淡,裏面的星火已經熄滅,她已經坦然接受這樣的結局。

“如果我說我能保你不死,你願不願意和我契約?”池鳴緊緊地盯著她。

其實他一開始也有過掙紮, 可白夭告訴他, 像夏獲這樣的情況, 只要他願意,還是能剝離姑獲的。只要食譜裏只寫夏獲一個人的名字,姑獲就會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願意一試。”夏獲看了眼懷裏昏睡的少女, 最後點了點頭。

說累了是假, 她對這個世界還有執念,小雅就是她最後的牽絆。

池鳴這才喚出食譜,毫不猶豫地咬破手指, 在空白的紙頁上寫上:夏獲

夏獲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像是被強力吸引般,迅速地飛進了食譜裏。

怎麽是只烏鴉?

池鳴翻開食譜一看, 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這和記憶中斑斕五彩的畫像一點都不一樣。

他看著空白的頁面裏小小的一只黑漆漆陷入沈睡的烏鴉, 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一步操作失誤, 誤把烏鴉簽進去了。

兩匹油光水亮的赤紅馬邁著優雅的步子, 穩穩當當地拉著身後的馬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在繁華的街道上緩慢行駛著。

“池大哥,我們已經到江澤府了嗎?這裏看上去好繁華啊,到處都是人。”女孩子的聲音清清爽爽,猶如銀鈴般從馬車裏傳來。

“嗯。”

池鳴壓低了帽檐,可即便如此,路人還是頻頻回頭看他。有些大膽的甚至已經往他身上扔香包了。

江澤的民風比他了解的還要開放。

腳邊已經落滿了各色各樣的香包,可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直到他瞥見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剛想打招呼,就見對方輕輕地揮了揮衣袖,一個物體呈拋物線朝他飛來,他反手一接,竟是一個黑色暗紋的錢包,打開一看,裏面躺著一根黃燦燦的金條。

他嘴角抽了抽,錢多也不是這麽用的啊。

他擡頭朝著那人站著的窗口看去,卻早已沒了那人的身影。

要不是手中的金子還在,他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帶著夏獲的寶藏離開後,整座小島都在一夕間沈入了湖底,連同島上那些沒有靈魂的傀儡,一同葬送在清湖裏。

“池大哥,我、我有點緊張。”女孩只是掀開簾子的一角,露出一張單純稚嫩的臉。

“沒事的,近鄉情怯,你的家人也一定很想你。”池鳴沒有回頭,繼續駕著馬車往前趕。李家就在這條街的拐角處。

他打聽的結果和夏獲告訴他的相差無幾。

李家夫婦這些年並沒有放棄尋找孩子的下落,說明他們並沒有放棄小雅。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他見過太多因為饑荒、貧苦,把女孩當成累贅拋棄的父母。

小雅不記得島上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也許是好事。

“池大哥,我還是有點擔心,我怕爹娘不喜歡我。”小雅咬著唇,有些擔憂。她是農婦養大的孩子,而生母是名門閨秀出身。

如果不是養母意外身亡,村裏也沒有了她的安身之地,舉目無親的她不會來這裏。

“天下哪有不喜歡自己孩子的父母。你別胡思亂想了。”池鳴安慰道,其實他內心也是有一些擔憂的。

李家當家主母林氏在失去小女兒後就一病不起,她的相公為了治她的心病就從外面抱養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來了後,林氏的病情也漸漸有了好轉。

而那個女孩也成了李府的寶貝疙瘩,上面有兩個寵愛她的哥哥,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李家是江澤的大戶,在廚藝界也占有一席之地,蓉紀樓就是李家開的。

“下車吧,到了。”池鳴最先跳下馬車。

小雅也跟著跳下馬車,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行為實在是不符合大家閨秀的作風,有些後悔地咬著唇。

“你們是誰?到這裏找什麽人?”門口的小廝看到長著和自家夫人有八九分相似的年輕女子,一下子楞住了。

“我、我找你們家夫人。”小雅不知道該怎麽介紹自己。像是想到什麽一般,她從貼身的袖袋裏掏出一塊玉佩,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彌勒佛,底下還用小字刻了個雅字。

“請你把這塊玉佩交給你家夫人,她看了就知道了。”小雅看了池鳴一眼,見他點頭,這才鄭重地把玉佩交給對面的小廝。

“麻煩你了。”小雅見對方不太樂意的樣子,又急忙塞了一角銀子過去,對方低頭瞧了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往裏面走。

李盼兒剛從林氏屋裏出來,見看門的小廝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不由地走上前去問道:“你不在門口守著,跑這裏做什麽?”

“嘿嘿,大小姐。夫人睡了沒,小的有事找她。”小廝嘿嘿笑著,眼裏有著幾分討好之色。

“母親才睡下,你找她什麽事?”李盼兒生得極為圓潤,鵝蛋臉、柳葉眉,給人極為溫順好說話的感覺。

“大小姐,門外有個人找夫人,還讓小的把這東西交給夫人。”小廝恭敬地將手中觸感極好的玉佩遞到李盼兒面前。

李盼兒盯著手中的玉佩,眉頭不由地蹙起,只是很快這種不快就掩飾了過去,再看之下還是之前那副大氣溫婉的模樣。

“把東西交給我吧,等母親醒了我再交給她。”李盼兒將玉佩收了起來。

“這……”畢竟是拿錢辦事,外頭的人還等著,何況那個少女長得和夫人又有八九分相似。

小廝有些遲疑。

“還站著幹嘛,你不相信我?”李盼兒眉頭微挑,露出一絲鋒利來,小廝嚇得急忙搖頭否認。

“那小的就先下去了。”小廝暗道這大小姐怕是生氣了,誰人不知,老爺一家子把大小姐都寵上天了,底下的下人哪裏敢觸大小姐的眉頭。

小雅左等右等不見那人回來,不由有些急了。

她有些不安地來回走著。

是不是李家的人已經不想認她這個流落在外的女兒了。

原本將人送到,池鳴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奈何夏獲一直在他耳邊呱呱叫,他只得留下來靜觀其變。

日暮西沈,偷懶歸來的小廝一看門口的人還在,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轉身灰溜溜地準備開溜。

“哎,你別走,你到底把我的話帶到了沒有?”小雅一把揪住小廝的領子,因為漫長的等待,一開始的踟躕不安變成了隱隱的怒氣。

“帶了,帶了,你先放手成嗎?”小廝連連告饒。

“那為什麽你到現在才出來,看到我又為什麽轉身要跑?”小雅松開手,內心有些忐忑接下來聽到的話。

“東西我已經讓大小姐轉交了,夫人還在睡覺,一時半會也不一定看得到。我勸你還是明天再來。”小廝到底存了份心思,也沒了一開始拿鼻孔看人,畢竟眼前這人和夫人長得極像,萬一真是夫人一直尋找的女兒,他要是得罪死了將來怕是吃不了都得走。

“大小姐……你把我的玉佩給她了?”小雅已經聽池鳴說過她的生母收了一個養女,她為此還失落了好一陣子。

就感覺原本屬於她的位置突然間被另一人霸占了。

可她一想到正是有那個人的陪伴,生母的病情才漸漸有了好轉,她又無法去苛責。

“你們是什麽人,站在這裏做什麽?”一道溫潤的男音從身後傳來。

“大公子,這人找夫人有點事。”小廝嚇了一跳,急忙解釋道。

“找母親的?”李脩的視線落到矮了他一頭的女孩身上,只是一眼,他便震住了。

“你、你是誰?”

這個女孩長得和母親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她的眉目更加靈動,少了些溫雅之氣。

“我、我叫李思雅。”小雅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紅著臉有些結巴地解釋道。

“你們這些人真是麻煩!”池鳴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從白天都快等到天黑了,還沒進入正題。

“你又是誰?”李脩皺眉盯著緩步朝他走來的少年。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她是你的親妹妹,也就是你母親一直苦苦尋找多年的親生女兒。”池鳴打了個哈欠,他感覺肚子已經在抗議了,中午為了趕路吃得少,這會聞著各家各戶飄過來的飯菜香,他有點坐不住了。

“我的親妹妹?”即便沒有得到證實,可血脈的本能讓他相信眼前這個清秀可愛的少女就是他們家苦苦尋找多年的妹妹。

小廝震驚得都快塞下一個鵝蛋了,他就說吧,同時又暗暗擦了一把汗,還好剛剛也不是很無禮,可不知怎地口袋裏的一角銀子卻顯得燙手起來。

“你們隨我先進去吧。”李脩捏了捏鼻梁,轉身大踏步朝著內院走去。

李脩一路上思索著該怎麽和母親解釋,對於眼前這個自稱是妹妹的人,他並沒有太多其它的情緒。

“大哥,你回來啦。”李盼兒一看到李脩,就欣喜地撲上前去,親昵地攬住他的胳膊。

“恩,剛到家。”李脩寵溺地拍了拍李盼兒的腦袋。

“大哥,他們是……?”李盼兒一看到李脩身後的人一下子呆住了,只是很快她便收斂了情緒。

“他們……”李脩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向這個平日裏最疼愛的妹妹介紹身後的兩人。

“他們是找母親的,小妹,你先回去吧,大哥待會再來看你。”李脩私心的不想李盼兒直接去面對這個現實。可他心裏在發誓,哪怕找回了親妹妹,對李盼兒的疼愛也不會因此少了半分。

李盼兒眼裏閃過一抹受傷,她咬著唇又故作開朗地點頭道:“好,那盼兒先回去了。”

李脩看著失落離開的李盼兒,有些心疼。

“等等。”小雅攔住了李盼兒的去路。

“請你把玉佩還給我。”小雅咬著唇,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養母說了玉佩是她出生就戴在脖子上的,無論如何她都要拿回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沒有你說的玉佩,你不要汙蔑我。”李盼兒眸子微閃,咬牙否認道。

“門口的小廝剛剛說了,他就是交給你的。”小雅有些生氣,整張臉都氣鼓鼓的。

“我真的沒有拿你說的玉佩。”李盼兒都快哭了,眼眶裏懸著淚水,透著楚楚可憐的氣息,讓人無端生出一絲保護欲。

“夠了!盼兒說了沒拿就是沒拿,你不要在這裏胡攪蠻纏。”李脩有些心疼地將擋在身前的小雅一把扯開,眼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小雅毫無戒備猛地被人一扯,差點就摔倒在地上,要不是池鳴及時出手拉了她一把。

她有些委屈,可她又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哭,只得死死地咬住唇,剛剛這個對他很兇的人真的是她的親大哥嗎?

沒有玉佩,她要讓李家的人怎麽相信她是他們的孩子。

小雅有些後悔剛剛不該那麽輕易的把玉佩交出去。

“雅兒,是你嗎?”婦人輕柔婉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母親,你怎麽不多睡一會。”李盼兒最先反應過來,小跑著過來攙扶住婦人,就連說話的時候都帶著一絲不異察覺的撒嬌。

林氏卻是沒有回答李盼兒的話,而是步履堅定地朝著李思雅走去。

“孩子,讓我看看你的脖子可以嗎?”即便是一次次的失望,可林氏還是滿懷希望,希望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可愛孩子依然還存活在這個世上。

“我……”

看到眼前這個有些親切的婦人,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只得僵硬地點了點頭。

林氏掙開李盼兒的手,有些香迫切地翻開了李思雅的領子。

三顆紅色的小痣呈一字點綴在白皙的脖頸上。

林氏一下子捂住了雙唇,激動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眼前這個年紀相仿又長得和她八九分像的女孩真的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兒。

“孩子,我終於找到你了。”林氏一把抱住李思雅:“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如今找到你了,我就是死了也無憾了。”

小雅有些無措地回抱住林氏,說真的,一開始她對陌生的親人是排斥的,她害怕他們不會接受自己,也害怕無法融入新生活。

“母親,你是不是太草率了,她、不一定是。您忘了,這些年總有人打著小妹的名頭找上門,哪一次是真的?”

李脩最先看了眼李盼兒,見她低著頭在揉手指,心裏莫名地生起一絲疼惜。

“脩兒,你相信母親,這次肯定是真的。這是母親的直覺,她就是我的雅兒。”林氏用娟帕擦了擦眼淚,有些不讚同地道。

“外頭冷,都別站著,快隨母親進屋。”林氏牽著李思雅的手往裏走,此時眼裏也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收到消息從酒樓匆匆趕回來的李崢先和二兒子李達,臉上卻沒有太大的驚喜,反而掛著一抹愁容。

李家人早就放棄尋找這個出生一天就被人抱走的孩子了。這個家除了林氏,沒有人對這個孩子還帶有任何的期待,甚至是說可有可無。

林氏這些年的病情反反覆覆,一直都不大好,可她總記掛著那個沒有緣分的孩子,心裏過不去那道坎。李家人索性就由著她去了。

沒想到,過了十幾年,這個孩子還能再被找回來,而且還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可即便回來了,那空白的十幾年已經無法填補,這孩子也不知道被人養成什麽樣。

李崢先見到李思雅的第一面就有些許嫌棄,眼前這個穿著普通,長相也不出眾,言談舉止處處透著粗俗的女孩真的是他的孩子嗎?

反觀一旁如牡丹花俏麗的養女,他心裏對李思雅的偏見就越深。

他李家的女兒,就應該像盼兒這樣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俱全,最關鍵還有一手好廚藝。蓉紀樓這些年要不是有盼兒加持,怕是早就被打垮了。

他的目光微凝,忽然落到一旁的池鳴身上。

聽說一路上就是這個少年護送李思雅回來的。

雖說天聖民風開放,可這男未娶女未嫁,一路上孤男寡女,實在是不成體統。

“聽說這一路上是少俠護送小女回來的?”李崢先對著身後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小廝會意,馬上端著托盤上前,掀開紅布,上面密密麻麻地擺著兩層白銀。

“這是老夫給少俠的謝禮,還望少俠回去後不要把護送小女認親的事說出去。”李崢先拱了拱手,也沒有留人吃飯的意思。

池鳴也不客氣,銀子都送到面前了,他幹嘛不要。

“客氣了,我自當守口如瓶。”池鳴擺擺手,人既然送到了,他也該回去了,說實在的,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床睡得舒坦。

“既然人已經送到了,那我就先告辭了。”池鳴實在是不想和這些迂腐的人打交道。

李崢先沒想到對方這般爽快,只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年似乎在哪裏見過,可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

池鳴還沒走到門口,小雅就氣喘籲籲地跑了出來。

此時的她已經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乍一看還真有點大家小姐的氣派,只是一張嘴就露了餡。

“池大哥,你這是要走了嗎?我、我……”不想你走。可這話她一個女孩子家怎麽說得出口。

“恩,你既然已經安全到家了,那我也該回桐君府了。你以後要是遇到問題也可以來桐君府找我。”大門大戶的彎彎繞繞,他又如果不懂,只是這是小雅醒來來自己的選擇。

李家人到底如何他不知道,但林氏對這個女兒是真正好的。

夏獲一直在他耳邊呱呱叫,要不是她沒了內丹化不成人形,他都懷疑她又要跳出來作妖了。

可她對小雅的母愛是真的。

“池大哥,謝謝你。”小雅咬著唇,點了點頭。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池大哥會離開的。

比起自己的親大哥,她反而更覺得池大哥像一個真正的哥哥。

她從醒來後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池鳴,因此對他有種天然的親切感和依賴感。

可是她心裏總有種很不安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似乎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可她無論怎麽去回憶,就是想不起來。

“恩。有些話我本不想說,既然相識一場,那我這個做大哥的就給你幾句善意的提醒。”

“李家雖然是你的血親,可畢竟分離這麽多年,人心異變,很多事你不能偏聽偏信,凡是要多聽多看;林氏是真正關心你的親人,你可敞開心扉去接納她,至於其他人,大可不必去在意他們的言行態度。我這裏有一本食譜,你閑暇的時候可以研究下,也可打發時光。”

池鳴將一本厚厚的食譜遞到李思雅手中。

“啊,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李思雅雖然是鄉野出身,可她還是懂得當世食譜的珍貴之處。

“這不是我給你的,是你養母讓我轉交給你的。還有,這是一千兩銀票,你也拿著,這也是你養母讓我給你的,因為我欠了他恩情,這是之前答應給她的。”

“娘,我娘原來為我做了這麽多。”李思雅一瞬間感動得熱淚盈眶,她一直以為她的養母不愛她,她擦了擦眼角,臉上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答應過養母,要好好的開開心心地過完每一天。

“謝謝。”

“是我沒用,這麽晚了還讓你去外面找住的地方。”李思雅有些難過,她知道定是她名義上的生父把池大哥趕走的。

“別胡思亂想了。你自己保重吧。”池鳴跳上馬車,回頭又看了眼扶著門站在那的纖細少女。

他有時候在想,如果不是他登臨那座小島,她也許還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他不知道把她重新帶回俗世,回到親生父母身邊,是不是對的。

可很多事沒有如果,他能做的就是往前看。

正月裏,街道上大部分店鋪都還沒開門。

家家戶戶趁著春節忙著走親訪友,相互拜年。

池鳴離開李府後就近找了家客棧住宿一晚,準備明天一早去碼頭看看水貨。

江澤靠近東海,水產相對桐君府要豐富很多。

池鳴點了一份海膽炒飯和大地魚海鮮粥,外加一份海參餃子。

海鮮吃得就是一個鮮字。

即便不用醬油、豆瓣醬之類的東西增鮮,經過簡單的烹飪後也能產生極鮮美的口感。

海膽炒飯的鮮美不同於蟹黃炒飯,翻炒過後的海膽焦脆鮮爽,米飯在蛋液的包裹下顆顆金黃,但是海膽的腥味較重,需要佐以生姜、料酒、小蔥來調和去味。

大概是真的餓過了頭,池鳴很快吃完一大盆海膽炒飯。

等到吃完的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還點了粥和餃子。

大地魚海鮮粥有些類似海鮮生滾粥,用大地魚幹和瑤柱等來熬粥底,需要慢火細熬,直到粥底黏滑又掛羹,才算大成。

眼前的這碗大地魚海鮮粥顯然欠缺了火候,粥色清水,香氣不足,大地魚幹和瑤柱都沒泡發好,反倒兩兩不相融合,達不到最佳的效果。

海參餃子也沒有他預期的口感,裏面只是單一的加了海參,腥味也較重。他有些懷念以前自己動手做的海參餃子了。

海參餃子並不像名字那樣,其實餡料裏還能加入海米、貝丁、五花肉和韭菜調味增色,他曾經還試著加入過春天的野薺菜,不僅鮮美,還異常的香。

這樣的餃子不能用南方那種熱油煎炙,反而需要搭配高湯烹煮,等到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餃子浮在翻滾的水泡裏跳舞,就說明裏面已經熟了。

他有些蠢蠢欲動,對食物最佳口感的極致追求,讓他沒掙紮幾秒就踏出了房門。

掌櫃一聽對方要自己做飯,原本是要拒絕的,可看在銀子的份上,自然是一路綠燈。

他們本就是做客棧生意,至於吃食也不太在意,不過是方便客人罷了,聽到對方想要自己動手做飯,不免暗暗搖頭。

那胖廚子雖然脾氣臭了點,可做菜的手藝還是可圈可點的。

眼前這小公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也不像是個會做飯的人,何苦去廚房那種火燒火燎的環境裏瞎折騰,不過是一時興致起了罷了。

只是可惜了那些好食材。

掌櫃一邊搖頭,一邊感嘆地摸了摸揣在兜裏的銀子,哂笑道“反正不是花我的錢,由他去唄。”

池鳴在店小二的帶領下去了一樓大堂後面的廚房。

正看到胖廚子鎖門,店小二急急叫住他。

“哎,胖廚子,你先別關門。”

“已經戌時末了,我要回家了。”胖廚子有些不高興,這麽冷的天,加上又是過年,要不是看在工錢翻倍的面子下,誰願意在外面。

“得了,你有事就先回去吧。這位客人就是借用一下廚房。”店小二說完也不看胖廚子,帶著人往裏走。

借廚房?

胖廚子蹙眉,廚房如戰場,這是他胖廚子的陣地,哪裏容許外人在他的地盤撒野。

他挑眉看著店小二身後高高瘦瘦的年輕人,這人什麽意思,他明明剛剛已經花費了大量精力做了那麽多吃的送過去,他現在是要自己下廚?

這是嫌棄他做的不好吃?

雖然他胖廚子不是那些酒樓裏的大廚,可他也是有作為廚子的尊嚴的。

他這會就真不想走了。

“客官,掌櫃的說了,這裏的食材您隨便用。”店小十分的和氣,可心裏多少還是存了一絲看好戲的意思。

這廚房裏大多都是些海鮮幹貨,剩下的就是一些養著的魚蝦,處理起來也頗為的麻煩。

池鳴轉了一圈,決定做一鍋海鮮粥解膩。

瑤柱品質倒是不錯,雖然個頭不大,但是內外色澤統一,大小相等,呈金黃色,這樣的瑤柱一看就比較新鮮。

他抓了一把瑤柱洗凈瀝幹後再加入清水泡發。

隨後又抓了條水缸裏的草魚,利索地去掉內臟和鱗片,用庖丁將魚肉片出,只剩下魚骨和魚頭,再將魚片切成透明狀比宣紙還薄的薄片。

瑤柱泡發一刻鐘後需用大火再蒸一刻鐘。

胖師傅插著腰站在一旁,如果說一開始他還抱著看對方耍猴戲的心態,那麽等到對方動作熟練的去魚骨剔肉的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眶,最後張大嘴巴得出一個結論:這人怕不是來砸場子的吧!

可他如果要做地道的大地魚粥又為何用生魚,就不怕鮮魚肉腥味重,不耐煮,味道也沒有魚幹鮮美嗎?

池鳴將蒸好的瑤柱順著紋理撕成絲狀,這才起鍋生火,倒入米、水,慢煮。

店小二看到這一步就搖著頭離開了,還以為對方能翻出新花樣來,不過也是和胖師傅一樣,加水燜煮。

胖師傅這時候也有些索然無味,可他就是不吭聲,也不願意離開,反倒搬了個凳子過來在門口坐下了,滿臉的虬髯須異常的顯眼。

清湯寡水的,能有他精心熬煮的海鮮粥好吃?

這魚骨熬湯雖然能讓米湯更加濃稠奶白,可比起大地魚幹的鮮美,就相差甚遠。

想要海鮮粥做得好吃,除了食材新鮮對味,火候也極為重要。

可大晚上的,池鳴也不想真的就耗在這兩個時辰。

在許諾了分白夭一大碗海鮮粥後,在胖師傅看不見的角度,白夭也開始噴火。

海鮮粥的水也並不是水缸裏的水,而是井水。

料酒也不是普通的酒,而是胡霸天最新燒制的黃酒,味道甘醇,酒香濃郁。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食物的風味也在熊熊大火中發酵形成,隨著越來越清晰的咕咚咕咚的氣泡炸裂聲,池鳴這才不急不地掀開嚴絲合縫的鍋蓋。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奇香以極其霸道的姿態在整個廚房橫沖直撞,隨後又轉向了門外,一股腦向外蔓延。

已經昏昏欲睡打起盹來的胖廚子胡亂地在空中一抓,猛地摔到了地上,可饒是如此,他還是一邊揉著摔得生疼的膝蓋,不停地往鼻間吸氣。

“奇了,什麽東西這麽香?”

他循著氣味往裏走,就看到那年輕人正將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魚片撒進翻滾的濃粥裏。

他一時間訝異的說不出話來。

這、這真的是那年輕人做出來的東西嗎?

“你這海鮮粥為何做得這般香?老子鼻子都快香掉了。”胖廚子誰都不服,就服廚藝超群的那些廚子,可奈何他入行晚,也沒人願意收他當徒弟。

這些年他都是自己摸索著做些吃食,反正客棧的食客也不挑食,他一邊欣喜活不重,一邊又有些眼熱那些被老饕們追捧的廚子。

人生在世,誰還沒個愛好。

他就喜歡鉆研廚藝。

俗話說的好,不想爭第一的廚子不是好廚子,他胖大海,不求第一,卻真真切切地想求個師父點撥點撥。

胖廚子吞咽了好幾口口水,只覺得渾身都開始發熱,胸膛也開始砰砰砰地狂跳,就跟揣著頭小鹿似的。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胖廚子一旦認準了,還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現在就認定了眼前這人,如此這般手藝,他要是學個皮毛,也能震懾廚藝界。

“你找錯人了,我不收徒。”池鳴側開身子避開對方的跪拜大禮。

這人怎麽說拜就拜,可他現在還沒想過要收徒。

他這人佛系慣了,你說突然背後跟著一個徒弟,天天眼巴巴等著你教學,他想想就頭疼。

何況他這人也秉持一個原則,無論對人對事,是他的他就會負責到底。

可現如今他自身都在為食譜的任務忙碌奔波,哪裏有精力去教好一個徒弟。

“只要你肯收我,就是讓我胖大海當牛做馬,我都願意。師父,你就收了我吧。”胖廚子是真的拜倒在池鳴的廚師褲下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堅定過,他總感覺今晚自己要是抓不住機會,就會錯過一次人生翻身的機會。

“抱歉,我現在真的沒精力收徒。”池鳴用勺子將魚片混進粘稠的米湯裏,又撒入切的細碎的蔥花。

胖廚子早年也不是沒被拒絕過,可這回他也不氣餒,反倒在心裏給自己暗暗加油打氣。

他祖父曾說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就認準了這個師父,哪怕對方不收他,就是跟著他也是好的。

他張了張嘴,又舔著唇道:“那你需不需要一個切菜洗菜的幫工,不收費的那種?”

不收費的切菜工,池鳴想了想,池宴已經有正圓和正瘦了,好像也不是很需要。

他搖了搖頭。

胖廚子急了;“那趕車的馬夫總要吧?”他可是看到這人自己趕馬車來的。

車夫,不要,他已經定好人選了,他又搖了搖頭,用罐子將鍋裏的海鮮粥都舀了進去。

胖廚子一邊經受著美食的折磨,一邊擦了擦額頭的汗,破罐子破摔道:“我把賣身契給你,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主子,這總成了吧?”

“真不用,抱歉。”池鳴一楞,窮苦人家沒得辦法才會把兒女賣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哪有人自願簽下賣身契的,何況這胖廚子看著也不像是沒錢的,就身上這層膘也不是一日兩日養起來的。

池鳴端著罐子往樓上走,掌櫃和店小二都看傻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手中的罐子,那股奇香真是讓人腹中鼓噪,舌尖也是不停的分泌津液。

池鳴才進屋,就有聞到味的客人披著外衣匆匆往樓下跑,有得是罵罵咧咧地頂著雞窩頭眼睛都沒睜開就開門出來了,生怕去遲了就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來啦~

存稿沒了,完犢子了 _(:зゝ∠)_ _(∠ゝз:)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