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本來今日是要回京的。

可奈何馬車經過池宴門口的時候, 他就怎麽也走不動了。

他掀開簾子，用力嗅了嗅，嘆道：“這麽香，莫非是爆炒鱔絲？”

中醫記載鱔魚有溫陽健脾、補益肝腎的功效, 京城裏的達官貴人私下最愛吃鱔魚進補, 甚至一度因為稀缺, 有鱔貴如金的說法。

同樣和他一樣引頸探頭的還有對面坐在馬車上的老張頭和老李頭。三人都是池宴的老客，只要池宴開門，他們準第一時間報道。

老張頭錯過了小雞燉蘑菇和爆炒兔肉，他到現在聽老李頭提起來就心肝疼, 不是心疼銀子沒花出去, 而是氣惱自己病了吃不上這一口美味。

“池掌櫃就是神, 不管什麽食材到了他這手裏，保準變得香噴噴的。你說同樣的食材，人家池掌櫃就能做出更深層次的滋味來，在這吃飯, 我就是蘸著湯底, 都能吃上三大碗米飯。”

李老頭仰著脖子，對著一旁的老張頭點點頭，兩人都有老饕們都懂得心照不宣。

“走, 排隊去。我估摸著怎麽的也該開門了。”

老張頭下車都不用人扶著，跟個小夥子似的跳下馬車，說說笑笑地攬著人老李頭就往店門口走。

李長青嘆了口氣, 安慰似地拍了拍肚子，看來今天不吃到那道菜, 他是回不去了。

站在馬車旁的小廝張了張嘴, 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老爺昨晚拆了京城來的加急信後就決定回去了。

為此他還暗暗高興終於可以回京城了。

他有點後悔沒有提醒車夫避開這條路了。

李啟打開門的時候, 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三人。他臉上的浮腫已經消退了大半，可看上去還是有些和往常不同。

老張頭和老李頭只關心他手中的木牌子，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倒是李長青皺了皺眉，卻也沒當面問什麽。只是叫了小廝去打聽。

“你們店裏中午賣不賣昨晚那種酒？”老張頭鼓噪地舔了舔口腔內壁，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中間轉臺那打量。

“掌櫃的沒說，我替您去問問。”李啟雖然昨晚臥床休息，可李餘生回來的時候有和他描述過外面的盛況。那酒是那個叫胡霸天的人在賣的。

“霸天哥，你那酒還有嗎？樓下有人想買你的酒。”李啟遠遠地站在一旁，總覺得這胡霸天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吃沒吃相，坐也沒坐像，大冬天還穿著一雙怪異的草鞋，也不怕凍壞了腳趾頭。

霸天哥……

胡霸天這會也沒心情欣賞腳上的小老虎草鞋了，他有些不可思議錯愕地望著樓梯轉角的那個人類小崽子。

這娘裏娘氣的稱呼，他打死都接受不了的。

非但接受不了，甚至還想yue.

“去去去，不賣，不賣。”他又不是賣酒翁，要不是為了完成主人的任務，他才不幹呢。

“哦，好吧，霸天哥。那我先去忙了。”

李啟轉身就走，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發怵，尤其是被對方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的時候。

一擡頭，就撞上了一堵人墻。

他被撞得兩眼發昏，擡頭一看，胡霸天正從上而下的俯視著他，尤其是頭頂上的頭發都一根根炸起來了。

“霸……霸天哥，你……”

“霸什麽霸，閉嘴，以後不許叫我霸天哥。”霸天哥什麽的，叫得他身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哦，那、那叫你什麽？”他總不能叫他大名吧，對方明顯年紀比他大很多。

“你直接叫我霸天就可以了。”胡霸天雙手環胸，冷颼颼覷著面前莫名其妙抖腿的小崽子。

人類就是脆弱，今天溫度也不低啊，怎麽就打冷顫了，也不知道多穿點。

他自認為非常好心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頗為語重心長地道：“年輕人，別為了風度，就不要溫度，該多穿點還是要多穿點，老了得老寒腿就不好了。”

沒想到他話剛說完，對方居然不抖了，甚至還有些憤憤地紅著臉咬著牙跑開了。

胡霸天摸了摸頭，又撓了撓藏起來的尾巴，繼續喜滋滋地欣賞腳上的小老虎草鞋。

“三百兩一份？”老張頭看清木牌上寫的菜單的時候，聲音一瞬間拔高了。

“別叫了，你老又不差這個錢。人家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錯不了。”老李頭拍了拍鼓鼓的錢包，盤算著能吃幾天。

以前總覺得銀子多到沒處花，現在光吃飯就讓他犯愁。夫人給的零花錢以前是絕對夠他造作一個月的，可最近即便升了幾次零花錢，還是覺得不夠花。

兩人面上都有些苦哈哈的。

李長青擡腳往裏面走。

想著既然要走了，那就點吃飽了再走，雖然他這厭食的毛病突然間就自己好了，可嘴巴被養刁了也是事實。

老張頭和老李頭還在觀望的時候，茶茶已經端著一大盆蓋著蓋子的瓷碗過來了，就跟捧著個金疙瘩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李長青面前的桌子上。

“您點的鱔絲羹，請慢用。”

李長青沒有急著掀開蓋子，而是用力聞了聞，就是這股味兒。

等到他掀開蓋子的時候，更加濃烈撲鼻的濃香瞬間盈滿了整個大堂。

他眉頭微挑，用勺子劃拉開一條縫隙，將一口羹放進口中，寡淡嚴肅的老臉上瞬間有了笑意，朝著一旁站著的李餘生招手：“快，拿一大碗米飯來！”

“怎麽樣？”

“味道如何？”

老張頭和老李頭面面相覷，齊齊吞咽了一口口水。

“鮮。”

李長青有些不想搭理兩人，只吐出一個字，就接過李餘生遞過來的米飯，將濃稠鮮香的羹蓋在米飯上，也不拌，一口米飯就著一口羹有滋有味地吃起來。

“快，快，給我也來一份。”

“對，我也來一份，搞快點。”老李頭說完後面這句話又覺得不妥，可話都說出來了，他又觍著臉道：“哈哈，也不用很急，池掌櫃做的美味都值得等待。”

一開始被門口價格震懾住的人全都圍在了門口，這會看著店裏的三人吃得搖頭晃腦，就差即興作詩了，最後都架不住美食的誘惑，紛紛解開錢袋，點上一盆。

李長青吃了三大盆，吃到後面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燥熱起來。

這種身體上陌生又熟悉的反應讓他有些尷尬。

他崩著臉，歇了好長時間才慢慢壓制住心中的燥意，這才擡腳朝著後廚走去。

臨走之前，他還是想親口再問問那小子願不願意隨他去京城開店，桐君府雖然繁華，可相較於京城，卻是千差萬別。

“李老。”

池鳴不卑不亢地叫了一聲，亦如從前。

以前不知道這李長青的真實身份，可如今有了萬事通的胡霸天後，他像是有了最有利的作弊利器，只要他想打探的，過去發生的事情，胡霸天都知道一二。

“小池啊，老夫要回京城了。老夫還是那句話，比起人傑地靈的京城，桐君府還是太小了。海闊憑魚躍，你有這般神技，不去京城闖一闖實在可惜。”

“謝謝李老的提點。只是目前我還不打算去京城，待遇到合適的時機，京城我還是要去走一遭的。”

池鳴說話的時候也沒閑著，將黃鱔頭尾都處理幹凈，準備待會炒個鱔絲解解饞。

食譜要求賣出一百道鱔絲羹，卻沒有規定他本人不能買。

食譜提供的黃鱔個頭肥壯，肉質緊實，關鍵還很補。

“這是我的令牌，他日你若是來京城遇到難處，盡管拿著這個令牌來李府找我。”李長青早已猜測到結果，倒也不強求。何況京城那邊的事也等著他回去獻去犬飄去票處理，他即便想留下，也是不能了。

“李老，這是我這陣子做的豬肉鋪，你帶些回去路上吃。還有這幾瓶是我自己做的豆瓣醬，做菜拌面都不錯的。”

池鳴前世對李長青了解不多。

他只記得他被困在鼠疫造就的圍墻裏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叫嚷著燒死他們，獨獨這個李長青冒死勸諫，為他們爭取一線生機。

雖然最後他還是死在了那場鼠疫裏，可這份情他是承下了。

胡霸天還告訴他，李長青的厭食癥也是人為造成的。

只是他也看不清楚到底是誰下得手。

“所謂萬物相生相克，這食材也一樣。螃蟹和柿子同食會引起腹痛、腹瀉；豆腐和蜂蜜同食，會導致耳聾；兔肉忌白菜，同食易嘔吐；發芽的土豆有毒性，新鮮黃花菜亦不能吃。李老切記不可混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李長青有點摸不著頭腦，只當是對方作為廚子善意的提醒。

可仔細一想，還真有些道理。

他摸了摸半白的胡子，不茍言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笑容，心裏對眼前之人越發的滿意。

可惜他李家沒有適齡的女子，否則他真想把對方招進府來做個贅婿。

不過孫女沒有，孫子倒是有的。

李長青想起遠在京城的嫡孫子，雙眼微瞇。

李琛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這才起身將卷子提前交到前面的案桌上。

祖父都去鄉下三個月了，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

他想念祖父了。

不知他在鄉下過得好不好，吃不吃得下飯。

李琛心裏想著事，也沒興致和同門去酒樓吃酒慶祝放假。

“嗯哼——”

“祭酒。”李琛轉身，就看到站在走廊下背著手慈愛地看著他的林祭酒。

“你祖父還沒回來吶？”李長青不在，林祭酒總覺得做什麽都不得勁兒，吃飯也不香了，少了個互懟的人，生活也沒甚滋味。

李琛搖搖頭，答道：“是。”

“嘖，他倒是在鄉下逍遙快活，小皇帝這幾天在金鑾殿上都砸壞了好幾個古董花瓶了……”

朝堂上的事是他這個還沒入職的人可以免費聽的嗎？

李琛恨不得捂住耳朵，轉身就走。

可最後他還是眼觀鼻鼻觀心，很是禮貌地道：“沒什麽事的話，祭酒，學生先回去了。”

“嘖，去吧。”

林祭酒目光發綠地盯著少年消失的方向，又像個沒事人一樣擼了擼胡子往回走。

他倒要看看那人收到那份信後還在鄉下待得住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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