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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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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暖風吹散過往,江緒驟然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距離院子不過幾十步之遙,他沈沈吐了口氣,嘴角勾出個苦澀的笑容。

“如今想想,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他自語著,幾乎聽不見什麽聲音。

嚴綏從沒起過這種心思,而簡樓子也同最開始說的那般,將自己當做親傳弟子來教導,盡心盡力得很,一晃便是三百年,久得連江緒自己都快忘了這回事,忘了自己最開始被簡樓子帶回無極宗,便是為了當嚴綏的爐鼎。

那日第一次踏上瓊霄峰,本想著一定不能給使用者絲毫的好臉色,可那青竹桃樹中的少年劍客青衫落拓,眼神坦蕩明凈,宛若高坐明臺,不染塵埃的仙人。

偏偏……仙人笑起來,又好似天上月撞入懷,讓人漸漸生了非分之想。

後來便常常想,若嚴綏不是仙人就好了,他若會嗔會怒,會哭會笑,會衣袖染塵發尾沾雪,該多好。

“唉。”

江緒長長嘆了口氣,眼神落在群疊山林間。

“君似明月,我為紅塵啊。”

他喃喃著,倒也沒有什麽不甘失落,整整一百四十六年的時日足以想明白許多事情,也足以徹底接受一個從開始就既定的結局。

只是有些惋惜,江緒想,可惜自己當年是以這種身份來到瓊霄峰,可惜嚴綏修的是無情道。

最可惜是,自己看嚴綏總覺多情,癡癡長夢……

不肯醒啊。

呼——

院門口掛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蕩,江緒強迫著自己停下了紛亂的思緒,又呼了口氣擡手搓了搓僵硬的臉,才終於勉強覺得自己回覆了點平日的狀態,萬一剛推開門就碰見嚴綏,必然要被看出些什麽來。

思及此又有些尷尬,他每次打算在嚴綏面前找借口都未成功過,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還另外修了什麽聽心音的術法。

江緒便這麽胡思亂想著垂著眼往前走去,正發著楞,倏然間斷山河發出聲短促的嗡鳴,他心頭一緊,連日切磋好不容易練成的警惕本能帶著他旋然回身,利落地抽出長劍。

是近日來躲在暗處的那人,他終於忍不住了!

可身後空無一人,長巷空落落的只餘一陣風,帶了點熏熏然的花香。

花香?

周圍一片蔥郁濃綠,哪裏來的花香?

無極宗碧霄峰大弟子程漸羽曾說過,遇事發覺自己看不明白,不如抓緊跑路,江緒擰著眉向後退去,手掌將將觸碰到微涼的院門——

青瓦上傳來聲輕靈柔媚的笑。

“紅塵最殺人,”她的呼吸似乎近在耳側,“明明月亦不可逃,端看紅塵……如何磋磨呀。”

江緒瞳孔驟然一縮,長劍橫欄一劈,劍氣削落了檐後的一人片青竹,可來者依舊聞聲不見人,直到劍氣的餘威消散後才從墻角緩步移出道窈窕身影,她穿了身只極小腿肚的素青裙衫,露出系著金鈴的一雙皓白腳腕, 長發也是松松垮垮用一支木簪挽住,似乎來人並不太會使用這種物件,露出張素凈打扮都無法壓蓋住艷色的絕色姝容。

——一個妖修。

江緒盯著那人頭頂一雙雪白狐耳想著,心中警鈴大作。

一個異常熟悉的妖修。

他抿了抿唇,問道:“你是誰?”

其實這話全然是在明知故問,江緒很清楚地記得她,那場無稽怪夢,那晚瓊霄峰的月下靈泉,就是眼前這張一眼難忘的臉。

聽說妖修都生得極美,江緒怔楞地想道,怕是換做浮屠寺那位修嗔怒禪的佛子來,也不見得能抵住這人的一個笑。

那狐妖咯咯笑著,身法詭異地挪移至他身側:“我是誰可不重要,你可是江緒?”

江緒沒有回答,剛欲擡劍便覺得渾身一軟,眼前也開始天旋地轉。

是毒!

“我知道你便是江緒,”狐妖用力一捏他的手腕,長劍當啷一聲落了地,“這東西好生鋒利,你這細皮嫩肉的,還是別拿著為好。”

江緒竭力睜著眼跟她對視著,勉強問道:“你為何……要殺我?”

“殺你?”狐妖似是聽到極好笑的事情般,掩著唇細聲道,“我才不殺你,只是你奪了我的心上人,害我斷了一尾,怎麽能不付出點代價?”

心上人?江緒用遲鈍到極點的思維想道,是指的嚴綏嗎?

但狐妖顯然不願意跟他再次過多糾纏,輕而易舉地拎著江緒朝著招搖山中而去,哼了聲,道:“居然堅持了如此久都未暈過去,倒是厲害。”

她手掌在江緒鼻端一抹,霎時間濃香撲面,江緒再也抵擋不住,眼前一黑,頓時沒有了意識。

只餘一柄遺落的長劍獨自嗡鳴。

……

嚴綏立於道場之外,微微擰著眉朝人群中觀望,他已在此等待了許久,卻根本沒見著江緒的身影。

江緒從小就容易走丟,所幸丟了也不會亂跑,知道找個僻靜地方等人來找,但他方才已經將各處都找了遍,這才走到回去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結果沒等著江緒,反倒是瞧見了從臺上下來的佛子。

“子霽君,”佛子樂呵呵地朝他點頭,“可是在等你無極宗的那位程道友?”

嚴綏微微頷首,並未答他。

佛子倒也早就習慣了他這樣,他本就是來打個招呼,摸著臉上剛添的淤青道:“我便先不打擾子霽君了。”

嚴綏含蓄一笑,應道:“佛子慢走。”

心裏卻盤算著是否該回去等江緒。

“啊,對了,”佛子腳步一頓,又回身道,“先前過來道場的時候碰見了江道友,他最近是否惹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嚴綏笑意一淡,眼神明顯深了許多:“佛子這是何意?”

“江道友被人盯上了,”他雙手合攏念了聲佛號,“我也只是感受到了一絲的氣息,便順路帶了他一程到道場。”

“多謝佛子提醒,”嚴綏迅速在心底下了決斷,簡短道,“嚴某改日必會登門道謝。”

他微微一頷首,步履飛快地自佛子身邊而過,可僅僅走出幾步,身形又猛地頓住。

一旁的佛子驟然打了個寒戰,又往後退了幾步。

“阿彌陀佛。”他又念了句,“子霽君可需要我一同前去?”

嚴綏的神色冷冷,攥著竹傘的手背青筋浮起,他沒有說話,只是腳下一動,瞬息間便消失在了長巷盡頭。

斷山河的劍穗上有他費勁心思才留下的一縷意念,而就在剛剛,他的神魂中出現了一陣劍鳴。

——江緒出事了。

但趕到時還是晚了一步,嚴綏沈默地盯著遺落在地上的長劍,深深吸了口氣。

斷山河發出一聲長長的嗡鳴。

他擡手抓攝起劍柄,冷冷呵斥了聲:“別吵,我知道了。”

斷山河便沈默地停住了所有的聲息。

他觀望了一圈,劍氣削落了一地殘葉,空氣中殘餘了一絲淺淡的香氣。

很熟悉。

他知道是誰了。

……

江緒掙紮著醒來,眼前是漆黑長夜,他無法動彈,身下土壤冰涼潮濕,而樹上垂下一截素青裙擺,和一對搖晃的雙腳。

“呀,醒了。”

狐妖輕笑著,托腮同他對視:“你猜猜,這是在哪?”

根本毋須猜,江緒的餘光已經瞧見了一條熟悉的溪流——他曾跟嚴綏路過這,招搖山的深處,換誰來都不可能一下子尋到的地方。

體內的靈力被奇怪的氣息壓制著,隱隱還生出點燥熱感,焦灼的,莫名其妙到令人心生不安,他跟狐妖對視著,心中卻在想這一身不太適合她。

聽聞妖修都愛大紅大紫的顯眼顏色,鮮有喜歡素凈的,這麽一身,或許換做嚴綏穿比較合適。

是了,他突然恍然大悟,這是嚴綏會喜歡的打扮。

“我只是嚴綏的師弟,”江緒終於開口說道,“你許是誤會了。”

狐妖卻嘻嘻笑著說:“我可不信,哪有師兄半夜從師弟房間出來的,更何況,你那日醉酒,可是被我的心上人親自抱回來的。”

原是因著這件事。

江緒一時無語,只能重覆道:“我的確只是嚴綏的師弟。”

有什麽事不能去找嚴綏,偏偏要找我?

真是冤死了!

狐妖笑得風情萬種,酥聲道:“招搖山中多精怪,我將你帶到這,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最壞也不過被吃掉,”江緒啞聲道,“還能如何。”

似乎有一把邪火在心頭越燒越旺,燎得額上頭開始冒出細汗,口幹舌燥的,只想……

不對。

他咬了咬舌尖,喝道:“你給我下毒?!”

偏偏說出口的話細如蚊吶,尾音帶著柔軟的鉤,自己聽了都覺得羞恥。

“這可不是毒,”狐妖咯咯笑了聲,伸了個懶腰,“這是我的好寶貝,名喚貪香,精怪最喜歡這個味道。”

她故意頓了頓,在江緒驚懼的眼神中笑得愈發輕快:“你說,你是會被精怪們吃掉,還是吃掉呢?”

理智在被火迅速燃燒,江緒咬著牙,絲毫沒有發覺自己身上的禁制已經被解開,神志模糊地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太卑鄙了,他絕望地想道,無怪乎世人都說妖修最惡毒!

他發出聲微弱的,軟軟的嗚咽,似是求救,又似是在懇求些別的什麽,狐妖只是托著腮坐在樹上,饒有興致地觀望著,眼神倏然一亮。

“來了,”她咯咯笑著,將視線投向一片漆黑的遠處,“第一個來的會是誰呢,讓我看看……”

笑聲在瞧見一角水青色衣衫是戛然而止,她瞬間便挺直了脊背,眼神警惕,再開口時語氣卻是溫柔的:“嚴郎,你怎來了?”

嚴綏沒有答話,手中長劍泛著湛然銀光。

狐妖笑了聲,眼波流轉間似乎能將人的魂魄活活掠走,語調愈發酥軟:“嚴郎,你看著我。”

地上狼狽的江緒又洩出聲狼狽的嗚咽,他已經無法感知周圍的情況,只能聽見一陣令人絕望的腳步聲,和宛若錯覺般的一個“嚴”字。

嚴綏眼神冷冷地從江緒身上一掃而過,精準地落在狐妖身上,幽深的,冷得能殺人。

“上次讓你跑了。”

狐妖咯咯笑道:“不是你給了我無極宗的通行令牌麽,如今在這與我裝陌生人,是怕你這師弟看出什麽?”

“收回你的魅術,”嚴綏提著劍,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媚俗之術罷了。”

“你——!”狐妖氣得咬牙,“你不也中過招,那會可不是這麽說的。”

她起身欲逃,可頃刻間長劍便以不容抗拒的姿態刺來,她不過剛剛起身,便聽見嗤地一聲輕響。

利刃刺入血肉。

眼前那張冰冷的臉上浮出個諷刺的笑:“若我不願,你又怎麽能成功?”

狐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那你……”她艱難地吐出最後的話,“為何故意……?”

嚴綏面無表情地抽出劍,避開了噴湧的血液,那張明艷的臉上凝固著訝異的神情。

“不過是一個嘗試。”

他回頭看了眼蜷縮在地上的江緒,又擡頭看了眼漆黑的天穹。

不過既然註定是無用功,不如直接放棄。

不過這狐妖臨死前倒是做了件好事,也不是不能多說兩句。

嚴綏手腕一抖,長劍上的血汙輕巧褪去,露出劍身上篆的斷山河三字,他再沒看過狐妖的屍體一眼,徑自躍下樹,朝著江緒走去。

江緒緊緊閉著眼,潮紅的臉上有著清晰的淚痕,聽見過來的腳步聲時不自覺地發著抖,嗚咽聲微不可聞:“師兄救我……”

嚴綏垂著眼端詳了會江緒的模樣,嘴角輕輕一勾。

“緒緒,”他蹲下手去抱江緒,故意將呼吸噴在一片通紅的耳廓上,“如何了?她對你做了何事?”

江緒明顯地顫抖了下,體內的火在聽到熟悉聲音後竟燒得更旺,他朦朧睜眼,在看清嚴綏端正卻略顯焦急的神情時羞恥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師兄,”他嗚咽著,往嚴綏懷裏縮去,“師兄……”

聲音含糊黏膩在一塊,每一寸肌膚都焦灼地渴求著嚴綏身上的體溫,他咬著牙克制,卻在嚴綏的呼吸再次灑在耳邊時發出聲脆弱的哼聲。

“別怕,”有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引起一陣顫栗,“師兄即刻帶你回去找雅。”

來不及的,江緒絕望地想著,來不及的。

他看不清嚴綏深暗饜足的眼神,視線直勾勾落在那點上下滾動的喉骨上,牙根發癢,他伸舌舔了舔幹澀的唇,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哭什麽?”不知是不是錯覺,嚴綏的聲音有些喑啞,“是師兄的不是,把緒緒弄丟了。”

耳廓一片酥麻,腰上搭著的手安撫般地蹭了蹭,江緒渾身一軟,終於嗚咽著,張口咬住那點凸起的軟骨,沒甚力氣地用牙尖磨了磨。

不能怪我,心中的那點陰暗在火焰灼燒下迅速壯大,美色當前,又是這種情況,怎會有人忍得住。

“師兄,”他眼一閉,軟聲嗚咽著,“我難受。”

我本就不是什麽好人,江緒拼命說服自己,反正也得不到嚴綏的愛,那……能有什麽便騙點什麽吧。

我就是個沒皮沒臉,心性卑劣的小騙子,反正……反正以嚴綏的品性,肯定不會將我當爐鼎來用。

可回應他的卻是嚴綏的一聲悶哼,他能感覺到自己被人穩當抱起往外走去,嚴綏的聲音裏似乎壓抑著許多情緒:“再忍忍。”

被拒絕了。

江緒眼睫一顫,淚水止不住地滾落。

“師兄,”他心一橫,拽著嚴綏的衣襟擡起頭,含糊著貼上那張淡色的唇,“你救救我呀。”

耳邊是一聲模糊隱忍的嘆息,嚴綏的腳步一頓,手掌貼在他滾燙的後頸上,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將人打暈。

江緒索性不再遲疑,微微啟唇,更進一步。

頸後手掌驟然一縮,指腹在耳根狠狠一揉,江緒渾身一顫,哼了聲。

“緒緒,”他聽見嚴綏在苦笑,“你可會後悔?”

有什麽好後悔的呢?江緒飛快地搖了搖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從跟簡樓子走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準備,而如今甚至不必被當做爐鼎,顯然是賺了。

“師兄,”江緒含糊不清地喚道,“你救救我。”

嚴綏隱忍微重的呼吸一滯。

緊接著,一只手按著他的後頸,毫無保留地吻了過來。

(……)

十丈紅塵軟煙,縱是高坐明臺,亦躲不過。

江緒閉著眼,緊緊摟住了嚴綏。

我是罪人,他想。

是貪欲,是惡念,是……

是自私的,無法斬斷情根的庸俗凡人。

【卷一·春日宴 完】

歲遲

究竟是誰引誘了誰呢,之所以那麽晚更新大家都懂得,只是括號內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放出來了,哭哭

以及第一卷 完結啦,最開始命名為春日宴只是因為論道大會這個主劇情很合適,結果又去讀了遍長命女,才發現自己是小天才!(不要臉自誇),以及佩佩什麽時候能出現卷首語這種好東西……

在此附上馮延巳的原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第二卷 人間夏,不出意外的話是周六,主線會有大進展,包括新人物和上輩子發生的一些事。腎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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