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8)
關燈
小
中
大
顏，便如曾經在安遠侯府的她。
困獸之鬥。
“此時想來，你受的苦不比在禹州時少，我竟懷疑自個兒當初可是做錯了，非要將你送回將軍府，本意是不想你再出事，可事與願違，只要我出現，你總得不得安生。”她輕嘆一聲，手撫上他的面頰。
聞言，鳳知景面色一緊，緊緊攥住她的手，負氣一般哼道，“阿鸞莫要惹我，此時我背疼得厲害，不想與你生氣。”
未待鸞月接話，他又道，“將我拋棄確是你錯了，鑒於你認錯態度誠懇，我便原諒你了，至於你所說的你出現便使我不得安生諸如此類之言，乃大錯特錯，你若在這樣說，我便真的惱了。”
“我若真惱了，你道歉我也不原諒你。”他威脅道。
鸞月捏捏他的臉，不禁失笑，“是是是，為妻錯了，夫君大人大量，原諒為妻可好呀。”
這一聲‘夫君’終究將鳳知景取悅了，掙紮著要翻坐起身，鸞月責備瞪他，但還是伸手扶他。
待他緩慢坐起後，又得寸進尺要求道，“阿鸞再喚一聲，我想聽。”
沒頭沒腦的一句，鸞月一楞，“想聽什麽？”
鳳知景笑呵呵道，“方才阿鸞喚為夫了，為夫便是想聽阿鸞喚我。”
“……”她怎覺得肉麻，雞皮疙瘩掉一地。
她一臉嫌棄，鳳知景滿眼期待，“阿鸞……”
鸞月覺得這時的他著實撩人，莫名生出風情萬種的妖嬈來，對著他這張臉還真無法拒絕，隨即擡手捧住他的臉，湊過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夫君……”
幸福來得著實突然，鳳知景雙目圓睜，呆了呆，但很快反應過來，在她將要分開時，扣住她，加深了這一吻。
089章皇子親事
自鳳知景受傷，鸞月便與他一道住在這邊宅子裏，未再回別院去，倒是慕遇塵閑來無事便帶霍家兄妹來蹭吃的。
如此平靜過了三日，鳳知景後背上的傷結痂了，可走動走動，鸞月便陪著他在院中慢悠悠走著。
那日夏驚鴻的約，她並未去赴，只差人去知會了一聲。
而鸞月的心思皆在照顧鳳知景身上，當夜北靜王也來了一趟，瞧見鳳知景身上的傷，擰眉半晌才開口。
“月兒便在此好生照料知景罷。”
北靜王只道了這麽一句便離去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而那之後便未再來過，鸞月也只聽慕遇塵提了幾句。
這幾日北靜王每日入宮，皆是早出晚歸，無空暇陪王妃四處走走。
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日，楚漓宵來了孟府。
數月未見，再見時，眼前的六皇子的眼中不再有先前的那樣的純澈天真了，瞧見鸞月時亦微微失神。
“先生……孟、慕小姐。”他扯出一抹笑，與鸞月打招呼。
鸞月扶著鳳知景來到正堂會客，鸞月對楚漓宵點頭而笑以作示意，而後輕聲與鳳知景道，“你與六殿下有事相談，我回別院一趟，數日未見爹娘了，我回去瞧瞧。”
聞言，鳳知景再有千般不舍，亦只得松手。
“早去早回，我等你回來一道用晚膳。”終究還是找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催她早些回來。
鸞月含笑點頭，“我記下了，你一會子覺得倦了便自行歇著。”
二人依依不舍，倒真有幾分新婚燕爾的黏膩，一旁的楚漓宵看呆了。
三年前，鳳知景成了他的授業先生，教會他許多，在他的記憶中，鳳知景驚才絕艷，如謫仙般的人物，甚少有外露的情緒，待人接物雖有禮卻疏離。
無人之時，時常獨自一人便能靜坐幾個時辰，有時眺望遠方，神色淒然，眼底總氤氳著淒涼。
但那次去眠州尋他，他的先生亦尋回了失散的妻子，眼底那份淒涼未在瞧見過，但好景不長，方回京沒幾日，先生他變得失魂落魄，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原來是先生的心又丟了。
是啊，這位名喚鸞月的女子便是先生的心，她在何處，先生的心便在何處。
時隔數月，先生再將她尋回。
再與鸞月相見，楚漓宵生出恍如隔世的恍然來，短短數月卻發生了太多事，他從天真無知，一夕之間被迫接受諸多殘酷事實。
他是皇帝的兒子，註定了不能天真無慮地活著。
見鳳知景仍舊癡癡望著空空如也的堂屋門外，楚漓宵不禁笑問，“先生，你與慕小姐何時成親？”
鳳知景收回目光，嘴角微揚，道，“我與她成了兩回親了，三年前在禹州，一個月前在北疆。”
“……”
楚漓宵這才發覺自個兒又犯糊塗了，早前初拜師時，便聽先生說過已娶妻，後來更是親眼見過先生醉酒時口中叫喚的‘阿鸞’是何人。
先生的妻子便是於他有恩的孟姑娘。
那樣一個奇女子，是他的是娘啊，先生真真是好福氣，與那女子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真是羨慕先生，能與心愛之人相依相守。”
楚漓宵發自內心的感慨引得鳳知景側目，淡淡瞥眼，卻讓楚漓宵心下一緊，心虛垂眸。
鳳知景淡笑問，“可是陛下已在替殿下您相看貴女了？”
六皇子已年滿十六，確實該議親了。
他說的如此直白，楚漓宵面帶赧然，仍有些靦腆，“父皇確有提過一下，今日我來叨擾先生休養委實不該，但還是想請先生指點。”
鳳知景擡手示意楚漓宵坐下，雖楚漓宵歸為皇子，但在他面前卻真的只像他的學生，相處自然隨性。
婢女上茶退下後，鳳知景才輕笑道，“殿下可是相中哪家千金了？”
楚漓宵微微一楞，隨即急忙搖頭，“並未……只是夏家的小姐，就是三皇兄娘舅家的那位表妹……我無意聽到夏母妃與父皇提及……”
到底是心性純良，提及男女之事，楚漓宵亦只是個羞赧會臉紅的少年郎。
鳳知景氣定神閑，抿了口茶，“殿下是瞧不上那位夏小姐罷。”
一語道破真相，楚漓宵略微尷尬，卻誠實點頭。
他們口中的夏小姐是夏驚鴻的堂妹夏翩翩，是三皇子的親表妹，早些年若非這位夏小姐尚且年幼，那三皇子的正妃人選必是夏翩翩無疑了，如今夏翩翩恰逢及笄之年，而楚漓宵亦恰巧選妃。
夏家有意讓女兒當上這六皇妃，可奈何楚漓宵心下不喜，並非這夏翩翩長得猙獰可怖，而是楚漓宵不欲被人擺布。
他雖是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可他想為自個兒爭取，便如他的先生一般，能與心愛之人相攜白首。
鳳知景不知楚漓宵此刻的心境，但瞧出他抵觸娶夏家的女兒為妃。
事實上，鳳知景亦不看好。
近些年，不管是夏妃或是三皇子，甚至於夏家，夏驚鴻的父親，皆聖寵過旺，所謂君心難測，誰知明日的風向又會忘何處吹呢。
最令人惋惜的事是這夏家似乎不懂樹大招風之理，三皇子仗著得寵，行事越發肆無忌憚，而後宮中的夏妃竟也伸手到朝堂，倒是夏驚鴻的父親夏尚書此人知曉遮掩鋒芒，但其野心卻是掩飾不住的。
三皇子、夏妃，與夏家是連在一起的。
三位成年皇子，只有六皇子無權無勢，無母族依附，但三皇子與夏家皆想拉攏六皇子。
因為六皇子與霍家有淵源，而霍家與北靜王府交往密切。
鳳知景觀楚漓宵郁悶之色，寬慰道，“殿下無需焦急，此事有得亂上一陣，夏家那邊有所動作，丞相這邊不會無動於衷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殿下且坐山觀虎鬥便是。”
090章心尖寵
“先生，您是知曉的，我向往的是縱馬江湖，無拘無束的閑散悠然，爭權奪利非我所願，可身為皇子，我身不由己，即便無欲無求，亦被卷入爭鬥的漩渦之中，以往我不知這些，上一回差點兒喪命於回京途中，若非小嬋與孟姑娘……慕姑娘搭救，我怕是兇多吉少。”
楚漓宵眼底一片悵然，原以為鳳知景會寬慰他兩句，然而，是他想多了。
鳳知景靜默不語，似是待他接著說下去。
楚漓宵望著氣定神閑的鳳知景，不禁憶起過往。
初見時，即便身為男子的他亦瞧得呆了呆，驚為天人，待父皇親自將其介紹時，眾位皇室宗族子女皆驚呆了。
公子如玉，謫仙降世一般，年紀輕輕便成為他們的少傅，而眾人中亦有人不服氣，初時用盡法子折騰，便是想要少傅知難而退。
然，瞧著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鳳知景輕而易舉便識破他們的小伎倆，還不著痕跡懲罰了不安分之人。
面上瞧著純善可欺的年輕少傅，收拾起皇室宗族子女絲毫不留情面，當眾出醜，或是被罰，栽在他手上，不會幸運就是了。
楚漓宵想起那時自個兒在鳳知景手上吃的虧，不禁笑了起來。
那時喚一聲少傅，如今喚一聲先生，雖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倒是生出孺慕之情來。
“先生，面上瞧您是柔善可欺的模樣，那時我們可被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先前瞧慕姑娘也沒少給您添堵，可不見您對她下重手。”
聞言，鳳知景終於不再是面無表情，雖變化得不明顯，但楚漓宵還是瞧見了眉眼微動，嘴角微揚。
鳳知景淡淡道，“自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入宮為眾位殿下授課乃陛下旨意，自當盡職盡責。”
很敷衍的回答，楚漓宵撇了撇嘴，“那時可不見先生笑過，我見你笑，還是在眠州時，遇上了慕姑娘，你瞧見她時欣喜若狂的模樣亦是我頭一回見，那時我才知先生也並非無欲無求。”
“生而為人，又怎能真的無欲無求，各人所求皆不一樣，便如殿下您，身為皇子卻向往紅墻之外萬丈紅塵，而別人所求興許是榮華富貴，興許是手握大權主宰他人命運。”鳳知景搖頭而笑。
三年前回京沒多久，他便擔任少傅一職，起初與他們鬥智鬥勇，心中的憤懣得到些許紓解，對待他們，他確實沒有手下留情。
而他之所以較為欣賞六皇子楚漓宵，無外乎是覺得他的心境純澈，並不像別的皇子那般，眼裏充滿了野心。
而楚漓宵身上的這股子純澈，他曾在另一人身上感受過。
那人便是鸞月。
與她初見是他最為狼狽之時，她救了他，而後他一直陪在她身邊，幾個月後便成親了。
她在安遠侯府時脾氣並不好，動輒惱怒發脾氣，摔東西，打人，她將一個紈絝女候該有的樣子表現的淋漓盡致。
唯獨待他，她耐心又多了幾分溫柔，也只有他瞧見她身為女兒家柔弱的模樣。
她是他捧在心尖兒上的妻子，旁人自是無法相提並論。
六皇子今日前來，似乎真的只是想與他談心，可鳳知景沒這樣的耐心，與鸞月分開片刻，他亦覺得心下空空的，只有時刻瞧著鸞月，他才能安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是真的怕了。
每日醒來，他生怕眼下的一切皆是夢境，一睜眼就瞧不見她了。
“殿下若為選妃之事煩憂，此時大可不必，便如您方才所言，您只向往紅塵萬丈，不喜高墻綠瓦束縛，想來那些個有心之人也是這般想的，他們嫁女兒看重的是有利可圖，今時今日在這京中，最得貴女青睞之人應是北靜王府的世子，但因他的身世傳開，有些人便持觀望態度。”
鳳知景抿了一口茶，目光時不時往屋外瞧。
楚漓宵並未察覺他的動作，聽他所言，思忖道，“先生之意……王公大臣們是在觀望北靜王的態度，若北靜王仍承認慕世子這個兒子，那麽……”
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楚漓宵恍然大悟，“難怪父皇雖惱你先斬後奏成了北靜王的女婿，但並未做什麽，想來父皇是早已知曉慕遇塵的身世，若慕遇塵真不是北靜王的兒子，那麽北靜王便只有一個嫡出女兒，聽聞前不久北靜王散盡後院，如今只有王妃一個妻子，亦只有一個女兒。”
北靜王只有一個女兒，將來北靜王之位無人可承，只能傳給女兒，北靜王自然不會讓唯一的女兒嫁入皇家，或是嫁給任何人。
北靜王府只招贅婿，且不說皇子給一個王爺當女婿會有損皇家顏面，便是放眼整個皇族，適婚的皇子世子，寥寥無幾。
楚漓宵心緒忽然有幾分覆雜，心道若是父皇肯讓一個皇子去給北靜王當上門女婿，便只有……
他一人適合！
此念頭一起，楚漓宵忽然心虛，不敢直視鳳知景，心下更是羞愧難當，那女子亦然是先生的妻，此乃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他竟然……
對自個兒的師娘起了非分之想。
楚漓宵心慌，猛地站起身，匆匆忙忙往外走。
“先生，我忽然想起還有要事要做，先告辭了。”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鳳知景卻覺得楚漓宵是落荒而逃，可他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老虎，不吃人的。
六皇子這逃跑的架勢倒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
除楚漓宵跑得太快，倒也省了鳳知景起身相送，是以鳳知景徑自去尋鸞月。
可他從會客的正堂一路走，特意繞去花園瞧了一下，而後又會寢屋，仍舊未尋到鸞月，隨即喚來孤鶩詢問。
“可知阿鸞去了何處？”
孤鶩猶豫了一下，遂才如實道，“方才落霞來了，而後小姐便與落霞一道出府了，屬下聽落霞提到了夏驚鴻夏公子。”
言畢，孤鶩識趣退到一邊。
果然，鳳知景聽到鸞月出府與夏驚鴻有關，頓時沈下臉來。
“立刻去查！”
091章兩情相悅，貴在兩情
鸞月外出見夏驚鴻，先前失約，是因鳳知景挨打受了傷，她時刻陪伴左右，鳳知景一醒來便要瞧見她，否則便使性子鬧脾氣。
與一個使性子的傷患是沒道理可講的，只能事事遷就，而鳳知景曾經本是溫和好脾性，分離的這幾年卻養歪了，而他似乎也就在她面前折騰得厲害。
諸如她早起練武，若是回房時他已醒了，他也要抱怨一番，說她又趁他睡著時離開他，招呼也不打一聲。
他雖無理取鬧，鸞月卻也由著他的性子。
現如今他之所以這樣，還是因當初她趁機將他迷暈後一走了之，自那之後鳳知景成了驚弓之鳥。
要時時刻刻能瞧見她，鳳知景才消停些。
今日與夏驚鴻約在珍饈居一見，鸞月是瞞著鳳知景的，依照他那小心眼兒，若與他說了夏驚鴻邀約之事，他那醋壇子必然說翻就翻。
可也只躲得一時，鸞月杵著下巴無奈嘆了一聲，想來此時鳳知景已然察覺她出府了，一會子又要鬧脾氣。
真是拿他無法了。
一旁優雅品茶的夏驚鴻，目光時而落在自進這雅間與他打了聲招呼後便一副有氣無力模樣以手托腮半趴在桌上的女子。
她的眼睛仍然清澈靈動，卻未曾多留一個眼神給他。
久別重逢，未見她的欣喜，反倒有種不得已的敷衍。
“數月未見，你來見我卻無精打采的，莫不是覺得與我見面很無聊？”夏驚鴻斟了杯茶遞給她。
鸞月微微支起身，一手杵著下巴，一手接過茶杯，只是輕嗅一下便放下了。
她輕笑解釋，“近日內我得忌口，女兒家的毛病，一會子你請我吃些好的補一補。”
夏驚鴻一楞，隨即也笑了起來，無奈搖頭道，“這世上女子也就你一個這般……與眾不同。”
斟酌措辭後，他只能想到‘與眾不同’來形容她，出身高門，卻從不守規矩，貴女名媛該有的矜持她一樣也沒有。
正因如此，她才這般獨特。
世上獨一無二的她。
鸞月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道，“多謝驚鴻公子勉為其難的誇讚，但下回還是莫要說違心之言了，聽著我膈應得很。”
“我此時所言句句屬實，是你不信我。”夏驚鴻搖頭失笑。
鸞月瞥他一眼，若有所思摸摸下巴，隨即坐直身，側過身望著他，一臉正色，“可是今日我問你什麽，你皆如實相告？”
夏驚鴻手執茶杯，輕抿一口，方笑道，“自然，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聞言，鸞月拊掌笑道，“如此，我便信你一回，若今日你仍對我有所隱瞞，那你我的交情怕也只到今日了。”
此言一出，夏驚鴻動作微頓，手一抖，茶水溢出打濕了搭在腿上的袍子。
鸞月仿若未見，對他挑眉，笑道，“你的前一句此時可還作數？”
夏驚鴻隨意抖了抖袍子，側目笑看她，溫聲道，“自然作數，你想問什麽便問罷。”
得他應承，鸞月勾唇，不再試探，開門見山。
“數月前，也就是知景接我入京那一回，途中那次刺殺，可是你親自帶人所為，我肩胛處那一劍可是你所為？”
夏驚鴻點頭承認，“沒錯，是我，可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當時我的目標是鳳知景。”
鸞月臉上的笑漸漸斂去，“三皇子欲拉攏將軍府，奈何鳳大將軍剛正不阿，是以三皇子刻意接近鳳知揚，但又發現鳳知景對鳳知揚頗具影響，三皇子為全然掌控鳳知揚，隨即對鳳知景起了殺心。”
她只陳述自個兒的猜測。
夏驚鴻但笑不語，已是默認。
鸞月的目光又柔和下來，帶有幾分憐憫，望著夏驚鴻，“那你呢，你也稀罕權勢？助三皇子登上那個位子，光耀夏家門楣似乎是個不錯的借口，可你曾與我說，你志不在此，為何又要摻和進去。”
皇子間的爭鬥，並非爭名奪利那樣簡單，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甚至是滅頂之災，古往今來，因奪位而滅族的前例並非沒有。
驚鴻公子，人如其名，鸞月知他向往自由，只願過無拘無束的閑散日子，可如今卻卷入權位之爭，這不像夏驚鴻了。
夏驚鴻起身，去到窗前站定，背對著她，悠悠道，“以前我或許向往江湖，可是後來發現自個兒真正想要的並非如此，對鳳知景下手，是我自願而為，無人逼迫。”
鸞月瞇了瞇眼，未多言。
夏驚鴻轉過身，接著道，“我若說是為了你，你可會信我？”
“為我什麽？”鸞月淡然反問，絲毫不覺訝異。
夏驚鴻莞爾，“我心悅你，自然恨不得鳳知景死，那日你若不在，我興許就得逞了。”
“你說心悅於我，此事也只關乎你我，與知景有何幹系？”鸞月滿是不解，又道，“常言道，兩情相悅貴在兩情，你對知景出手，便是關乎他，而將我撇開在外，那便是不關乎我，如此說來，你心悅之人不是我，而是他？”
“……”
一時間，夏驚鴻無言以對，不知她何來這許多歪理謬論，被她這麽攪擾，他甚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是啊，兩情相悅貴在兩情，他心悅她是他的事，而她心悅鳳知景那是她的事，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是要讓他明白，即便他刺殺鳳知景成功，她心中只有鳳知景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夏驚鴻有這樣的感悟，還未來得及理順，鸞月又給他澆了一盆涼水。
“驚鴻，你只是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罷了，將這份罪名推到我身上，以愛為名，實則只是滿足私欲，我與你相識在知景之前，為何會在我與知景成親後你才說心悅我呢？”
夏驚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只聽她又道，“方才你說後來才發覺自個兒真正想要的是權勢，我想這才是你本意，你有野心，怕不僅僅是扶三皇子上位這麽簡單。”
夏驚鴻徹底楞住。
鸞月站起身，漠然看向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的交情到此為止了，今日我將話擱明面上說，知景是我的夫君，我與他夫妻一體，榮辱共存，誰若傷他，我必加倍奉還，即便是你，我亦不會手下留情。”
092章很甜
鸞月絕然而薄涼的言語像是淩厲的巴掌，狠狠扇在夏驚鴻臉上，他有野心，可他也有尋常男子該有的情感。
可她的意中人卻是別人，與他無關的別人。
夏驚鴻不知自己是哪一步行差走錯，與她成了今日這樣的局面，方入局便已出局。
明明是他先鳳知景一步與她結識，但鳳知景後來者居上，成了她的夫君，霸占了她的心。
夏驚鴻心下一片淒涼，若是當初換一種方式結識，想來也就沒鳳知景什麽事了。
她待鳳知景千好萬好，眼中只有一人。
這種令人艷羨深情，他原本也是有機會擁有的。
“鸞月，當初若非華安郡主逼迫，你我換一種方式相識，又或許我不生在夏家，你也不在安遠侯府長大，我們……”
鸞月搖頭，打斷他，“事實便是如此，你所有的設想皆無法改變，初見時你對我的厭惡，也許是來自傳言，來自於你父親的強迫，傳言中的我紈絝不堪，行為不檢點，小小年紀男寵無數，種種不堪傳言在你心中已認定了那些流言便是事實，你打從心底裏輕視我，至於後來的相交，你多半也是被迫笑臉相迎。”
她所言皆是事實，她與他心知肚明卻從未挑破的真相。
她如此聰慧，初見時已看穿他的心思，他人雲亦雲……
“你就不能對我寬容些麽，我也只是凡夫俗子，在未曾相遇前，對你的認知也只有聽說，起初的抗拒在相識之後已……說到底，只因我不是鳳知景罷了，所有曾犯過糊塗之人興許在你眼中皆罪不可赦，唯獨對他，你的寬容毫無底線。”
夏驚鴻心有不甘，他覺得輸給鳳知景只是意外。
話不投機半句多，鸞月本不欲與他過多糾纏，今日一見便是劃清界限，日後相逢便是對立的立場，也不用虛情假意說一些違心之言。
可夏驚鴻的態度令她不悅，他此時的神態明顯是對鳳知景的輕視及挑釁。
鸞月擰眉，“你方才有半句說對了，也許這世上的男子在我眼中只是凡夫俗子，可唯有知景不一樣，世人膚淺，流言蜚語信以為真，但只有他，在我聲名狼藉時相依相伴，不離不棄，他本霽月，墜入汙泥沾染塵埃確是為我，這樣的人，如何能不愛。”
“你……”
夏驚鴻噎住，仍舊心有不甘，卻也知再糾纏下去，以她的性子，必然甩手走人，日後與他斷絕交情。
“罷了，今日我們不說這個，先前相邀你無暇赴約，難得今日得空，我請你到醉仙居暢飲瓊漿佳釀如何？”
換作以往，鸞月定要給他面子，點頭答應，但今日的她是打定主意要與他劃清界限。
且不說是不想卷入朝堂紛爭，最根本的緣由還是鳳知景。
鳳知景不喜她與夏驚鴻來往，若是真誠相待的好友，她定然不會這樣決絕。
夏驚鴻是夏家的人，夏家與三皇子一條線上，而夏驚鴻的所作所為也越來越像三皇子，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她不知何時會被人在後背捅一刀，又或是利用她害鳳知景，害她的父親及兄長。
夏驚鴻已不再是當初的驚鴻公子了。
“不必了，父王不許我再飲酒。”她將北靜王搬了出來。
事實上，她的父王從未說過要她禁酒。
夏驚鴻苦笑，“難不成你是鐵了心要與我絕交，連頓酒也不肯陪我飲了麽？”
鸞月並不言語。
夏驚鴻又道，“你若是還因之前我誤傷你之事慪氣，我向你賠不是，請你一頓酒，算是賠禮道歉如何？”
“你為何總執著於請我喝酒？我好歹也是女子，整日混跡酒肆茶館，終歸是不成體統，更何況今時今日，我是北靜王之女，父王的顏面豈能說丟就丟。”鸞月心生警惕，面上卻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夏驚鴻把玩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只是一瞬便恢覆如常，他放下杯子，嘆息，“你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我已成為你最厭惡之人，往日種種美好已遙不可及，你甚至懷疑我會害你。”
“哦？那你可真的會害我？”鸞月笑問。
狀似不經意之言，到底有幾分無意，又或是有心試探，夏驚鴻忽然不敢去分辨。
今日他確實懷揣目的而來，誘她飲酒亦別有用心，但在她面前耍心機，他覺得心虛，在她靈動的雙眼審視下，他的醜惡無處遁形。
他喃喃道，“我只想換一個機會，你我的機會……”
鸞月驀然色變，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與我何來的機會，今日便到此為止罷，往後活得簡單些，整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倒不如多出去走走，在汙濁中沈溺久了，活不長的。”
言罷，鸞月拂袖離開。
多說無益，只會令她更氣憤，夏驚鴻終究是變了，變得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樣的人太可怕，她該遠離。
自珍饈居離開，鸞月並不著急回去，心想，她悄悄出府與夏驚鴻見面一事，鳳知景此時已然知曉，她早些回去也是要面對他與她鬧別扭，難得出來一回，她索性再溜達片刻。
故而，待她回到孟府時是她離開珍饈居的一個時辰後。
意料之外，鳳知景並未耍性子與她鬧別扭，在家等著她回來一道用膳，依舊溫柔體貼，瞧不出半分的氣惱。
用完膳後，她監督鳳知景喝藥，待他喝完苦藥，將她親自買回來的蜜餞餵給他吃。
鳳知景張嘴叼著她親手餵的蜜餞，咀嚼咽下，微笑點頭讚道，“阿鸞親自買回來的就是不一樣，很甜。”
鸞月被他違心的恭維讚譽逗樂了，先擡手捏捏他的臉，隨即又踮起腳尖，雙手搭上他的肩後又改為摟住他的脖頸。
鳳知景比她高出近一個頭，她這樣的姿勢尚有些吃力，每回她這樣，鳳知景皆愉悅低頭配合她，手攬住纖腰，借力給她。
“甜不甜，親口嘗一嘗才知。”
言畢，鸞月以吻住鳳知景的唇，探舌而入，品嘗其味。
確實很甜。
093章心疼
恍然間似乎又回到三年前，那時也是這般，鸞月一時興起便會將鳳知景撲倒，一通輕薄後才放過他。
猶記初時，他羞窘，手足無措卻又偷瞄她時的模樣，含羞帶怯的，使得她更想欺負他了。
鳳知景自小讀的是聖賢書，最初是個不沾塵世的傻書生，克制守禮的謙謙君子，但被鸞月壓倒欺負了幾回，漸漸有了領悟，期待她每一回靠近，與他親昵。
正如此刻，她主動獻吻，他欣喜接受，熱切回應。
急切，熱情，漸漸失控。
鸞月尚存一絲意識，按住腰間作亂的大手，歪了歪頭躲避他的追逐。
“別……你的傷……”
鳳知景一楞，俯首於她頸間平覆，氣息不勻，輕嗅馨香，流連不舍。
他啞聲開口，“阿鸞，今夜我想……”
鸞月微怔，覺得臉頰又熱了些許，卻一本正經與他講道理，“修身養性講求清心寡欲，你身上有傷，切不可一晌貪歡前功盡棄，大夫說了，你後背的傷得好好養，不可在撕裂，否則定要留疤的。”
鳳知景一聲不吭，兀自生悶氣，松開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徑自行至窗前，負手而立。
一頭霧水的鸞月盯著窗前那道頎長的背影瞧了良久，辨不出他因何而惱。
他小心眼兒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自個兒與自個兒別扭亦是常有之事，她習以為常，待他想通了，自然又湊過來討好她。
鳳知景慣用的伎倆便是如此。
而這也是與她分離後才養成這般的，人前冷漠穩重，人後耍性子鬧別扭乃家常便飯。
兩人相處時，哪怕她的目光只是有一刻不在他身上，他便要撒潑。
越活越像孩童一般。
鸞月無奈嘆了一口氣，讓他自個兒靜一靜也好，她先喝口茶緩緩。
方才在珍饈居，與夏驚鴻在一處時可是連一口水也不敢喝，防人之心不可無，夏驚鴻變得這樣陌生，她是真的怕了。
而夏驚鴻亦親口承認欲邀她到醉仙居本就不安好心。
她不知夏驚鴻為何輕易與她坦白，捅破這層窗戶紙後，她斷不會再與夏驚鴻如往日一般來往了。
夏驚鴻明知會弄成這樣的局面，卻毫不掩飾，這其中不免有幾分故意為之的意味在裏頭。
故意麽……
鸞月陷入深思。
想得過於入神，連鳳知景何時來到她跟前也不曾察覺，一股不容她忽視的壓迫感襲來，她後知後覺擡眼，神色迷茫。
鳳知景彎腰俯身，灼灼望著她，“阿鸞，若有疑惑可與我說，興許我能為你解惑呢，時至今日，你仍舊不信我，我並非你想的那樣軟弱無能。”
鸞月失笑，“你方才氣呼呼的不想理我，我可不想自討沒趣。”
他兀自生悶氣最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不去哄他，他片刻便不惱了，可不能將他慣壞了，得寸進尺的本事，他可是越發純熟了。
鳳知景終究是妥協了，心有不甘又如何，她原本便是如此的，興起時可時時軟語哄著他，實則她耐心並不好，一次兩次能忍，久而久之，她定會失去耐心。
方才他等著她主動坦誠，可她不為所動，就算他耍再多的心思，她不想搭理，誰也奈何不得。
她啊，便是這樣任性，柔情蜜意能將人溺斃，冷情涼薄時令人心生絕望，三載過去，他始終無法全然搶占她的心。
“阿鸞，我氣惱時，你若哄一哄，興許我便不惱了。”他無奈苦笑。
她欺負他時理直氣壯，爭執時從不覺得理虧，吃定他了，可他偏偏就這樣沒出息。
情難自禁大抵便是如此了。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誰先淪陷，此後再難自拔，只會越陷越深。
鸞月斜眼道，“我若示弱，你只會蹬鼻子上臉，有時你也太小肚雞腸了，無由生氣，我事事順著你，你只會得寸進尺。”
“……”
鳳知景一時無言以對，竟覺得她言之有理，明明要與她講道理來著，怎又被她帶溝裏了呢。
“阿鸞，你不能因我老實，便一直這樣欺負我。”
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白皙無瑕疵的肌膚，讓多少女子艷羨，眼前的他不再旁人眼中是心機深沈的鳳家二公子，只是個幼稚如孩童，將真性情展露給她的鳳知景。
堪稱絕色的俊顏便在眼前，鸞月心下一動，伸手捏他的臉，四目相接，目光相觸便移不開了。
誰也未再言語，望著彼此。
少頃，鸞月微笑，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一觸即離，在他欲俯身追逐索吻時推開他的臉。
“這樣彎著腰，你不難受，我瞧著難受，當心背上結痂的疤裂開。”
她不提還好，她一提，鳳知景便覺後背癢得慌。
直起身的鳳知景欲反手撓腰，鸞月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
鸞月瞪眼，輕斥，“你還來勁兒了，說了不許撓的！”
“癢……”鳳知景可憐巴巴望著她。
他這副模樣，鸞月如何能狠的心來，站起身去拿他擱在屏風上的輕薄單衣。
這幾日因著身子不便之故，他並不外出，一般只著寬松寢衣，此時他穿得整齊，腰間錦帶也扣著，傷處方結痂，這樣穿，不癢才怪。
拿了衣裳過來，鸞月也懶得開口訓斥他了，鳳知景最會察言觀色，她默默解他腰帶時，他適時擡手，低頭看她。
非頭一回伺候他寬衣解帶，鸞月做起來毫無違和感，慢條斯理，耐心也好了許多。
解下腰間錦帶，為他褪下外袍，脫中衣，一件件脫下，自然而然與他說起她外出之事。
“方才我去見夏驚鴻了，覺得他有些奇怪，感覺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卻又說不上來，總之日後你要多留意，莫要著了道，在他手上吃虧。”
一直低頭看她忙活的鳳知景嘴角微揚，並未作聲，便又聽她接著道，“夏家是夏妃的娘家，夏驚鴻的父親是三皇子的親舅舅，我聽父王說過，三皇子此人心狠手辣，此前你我入京時遇刺客截殺，便是夏驚鴻所為，多半是受三皇子指使，往後你行事定要小心些。”
上衣剝完，鸞月見他後背上結痂的疤果然撕裂了，並未出血，可瞧見嫩肉，這樣瞧著有些可怖，可她更心疼。
小心翼翼替他著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困獸之鬥。
“此時想來，你受的苦不比在禹州時少，我竟懷疑自個兒當初可是做錯了，非要將你送回將軍府，本意是不想你再出事，可事與願違，只要我出現，你總得不得安生。”她輕嘆一聲，手撫上他的面頰。
聞言，鳳知景面色一緊，緊緊攥住她的手，負氣一般哼道，“阿鸞莫要惹我，此時我背疼得厲害，不想與你生氣。”
未待鸞月接話，他又道，“將我拋棄確是你錯了，鑒於你認錯態度誠懇，我便原諒你了，至於你所說的你出現便使我不得安生諸如此類之言，乃大錯特錯，你若在這樣說，我便真的惱了。”
“我若真惱了，你道歉我也不原諒你。”他威脅道。
鸞月捏捏他的臉，不禁失笑，“是是是，為妻錯了，夫君大人大量，原諒為妻可好呀。”
這一聲‘夫君’終究將鳳知景取悅了，掙紮著要翻坐起身，鸞月責備瞪他，但還是伸手扶他。
待他緩慢坐起後，又得寸進尺要求道，“阿鸞再喚一聲，我想聽。”
沒頭沒腦的一句，鸞月一楞，“想聽什麽？”
鳳知景笑呵呵道，“方才阿鸞喚為夫了，為夫便是想聽阿鸞喚我。”
“……”她怎覺得肉麻，雞皮疙瘩掉一地。
她一臉嫌棄，鳳知景滿眼期待，“阿鸞……”
鸞月覺得這時的他著實撩人，莫名生出風情萬種的妖嬈來，對著他這張臉還真無法拒絕，隨即擡手捧住他的臉，湊過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夫君……”
幸福來得著實突然，鳳知景雙目圓睜，呆了呆，但很快反應過來，在她將要分開時，扣住她，加深了這一吻。
089章皇子親事
自鳳知景受傷，鸞月便與他一道住在這邊宅子裏，未再回別院去，倒是慕遇塵閑來無事便帶霍家兄妹來蹭吃的。
如此平靜過了三日，鳳知景後背上的傷結痂了，可走動走動，鸞月便陪著他在院中慢悠悠走著。
那日夏驚鴻的約，她並未去赴，只差人去知會了一聲。
而鸞月的心思皆在照顧鳳知景身上，當夜北靜王也來了一趟，瞧見鳳知景身上的傷，擰眉半晌才開口。
“月兒便在此好生照料知景罷。”
北靜王只道了這麽一句便離去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而那之後便未再來過，鸞月也只聽慕遇塵提了幾句。
這幾日北靜王每日入宮，皆是早出晚歸，無空暇陪王妃四處走走。
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日，楚漓宵來了孟府。
數月未見，再見時，眼前的六皇子的眼中不再有先前的那樣的純澈天真了，瞧見鸞月時亦微微失神。
“先生……孟、慕小姐。”他扯出一抹笑，與鸞月打招呼。
鸞月扶著鳳知景來到正堂會客，鸞月對楚漓宵點頭而笑以作示意，而後輕聲與鳳知景道，“你與六殿下有事相談，我回別院一趟，數日未見爹娘了，我回去瞧瞧。”
聞言，鳳知景再有千般不舍，亦只得松手。
“早去早回，我等你回來一道用晚膳。”終究還是找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催她早些回來。
鸞月含笑點頭，“我記下了，你一會子覺得倦了便自行歇著。”
二人依依不舍，倒真有幾分新婚燕爾的黏膩，一旁的楚漓宵看呆了。
三年前，鳳知景成了他的授業先生，教會他許多，在他的記憶中，鳳知景驚才絕艷，如謫仙般的人物，甚少有外露的情緒，待人接物雖有禮卻疏離。
無人之時，時常獨自一人便能靜坐幾個時辰，有時眺望遠方，神色淒然，眼底總氤氳著淒涼。
但那次去眠州尋他，他的先生亦尋回了失散的妻子，眼底那份淒涼未在瞧見過，但好景不長，方回京沒幾日，先生他變得失魂落魄，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原來是先生的心又丟了。
是啊，這位名喚鸞月的女子便是先生的心，她在何處，先生的心便在何處。
時隔數月，先生再將她尋回。
再與鸞月相見，楚漓宵生出恍如隔世的恍然來，短短數月卻發生了太多事，他從天真無知，一夕之間被迫接受諸多殘酷事實。
他是皇帝的兒子，註定了不能天真無慮地活著。
見鳳知景仍舊癡癡望著空空如也的堂屋門外，楚漓宵不禁笑問，“先生，你與慕小姐何時成親？”
鳳知景收回目光，嘴角微揚，道，“我與她成了兩回親了，三年前在禹州，一個月前在北疆。”
“……”
楚漓宵這才發覺自個兒又犯糊塗了，早前初拜師時，便聽先生說過已娶妻，後來更是親眼見過先生醉酒時口中叫喚的‘阿鸞’是何人。
先生的妻子便是於他有恩的孟姑娘。
那樣一個奇女子，是他的是娘啊，先生真真是好福氣，與那女子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真是羨慕先生，能與心愛之人相依相守。”
楚漓宵發自內心的感慨引得鳳知景側目，淡淡瞥眼，卻讓楚漓宵心下一緊，心虛垂眸。
鳳知景淡笑問，“可是陛下已在替殿下您相看貴女了？”
六皇子已年滿十六，確實該議親了。
他說的如此直白，楚漓宵面帶赧然，仍有些靦腆，“父皇確有提過一下，今日我來叨擾先生休養委實不該，但還是想請先生指點。”
鳳知景擡手示意楚漓宵坐下，雖楚漓宵歸為皇子，但在他面前卻真的只像他的學生，相處自然隨性。
婢女上茶退下後，鳳知景才輕笑道，“殿下可是相中哪家千金了？”
楚漓宵微微一楞，隨即急忙搖頭，“並未……只是夏家的小姐，就是三皇兄娘舅家的那位表妹……我無意聽到夏母妃與父皇提及……”
到底是心性純良，提及男女之事，楚漓宵亦只是個羞赧會臉紅的少年郎。
鳳知景氣定神閑，抿了口茶，“殿下是瞧不上那位夏小姐罷。”
一語道破真相，楚漓宵略微尷尬，卻誠實點頭。
他們口中的夏小姐是夏驚鴻的堂妹夏翩翩，是三皇子的親表妹，早些年若非這位夏小姐尚且年幼，那三皇子的正妃人選必是夏翩翩無疑了，如今夏翩翩恰逢及笄之年，而楚漓宵亦恰巧選妃。
夏家有意讓女兒當上這六皇妃，可奈何楚漓宵心下不喜，並非這夏翩翩長得猙獰可怖，而是楚漓宵不欲被人擺布。
他雖是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可他想為自個兒爭取，便如他的先生一般，能與心愛之人相攜白首。
鳳知景不知楚漓宵此刻的心境，但瞧出他抵觸娶夏家的女兒為妃。
事實上，鳳知景亦不看好。
近些年，不管是夏妃或是三皇子，甚至於夏家，夏驚鴻的父親，皆聖寵過旺，所謂君心難測，誰知明日的風向又會忘何處吹呢。
最令人惋惜的事是這夏家似乎不懂樹大招風之理，三皇子仗著得寵，行事越發肆無忌憚，而後宮中的夏妃竟也伸手到朝堂，倒是夏驚鴻的父親夏尚書此人知曉遮掩鋒芒，但其野心卻是掩飾不住的。
三皇子、夏妃，與夏家是連在一起的。
三位成年皇子，只有六皇子無權無勢，無母族依附，但三皇子與夏家皆想拉攏六皇子。
因為六皇子與霍家有淵源，而霍家與北靜王府交往密切。
鳳知景觀楚漓宵郁悶之色，寬慰道，“殿下無需焦急，此事有得亂上一陣，夏家那邊有所動作，丞相這邊不會無動於衷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殿下且坐山觀虎鬥便是。”
090章心尖寵
“先生，您是知曉的，我向往的是縱馬江湖，無拘無束的閑散悠然，爭權奪利非我所願，可身為皇子，我身不由己，即便無欲無求，亦被卷入爭鬥的漩渦之中，以往我不知這些，上一回差點兒喪命於回京途中，若非小嬋與孟姑娘……慕姑娘搭救，我怕是兇多吉少。”
楚漓宵眼底一片悵然，原以為鳳知景會寬慰他兩句，然而，是他想多了。
鳳知景靜默不語，似是待他接著說下去。
楚漓宵望著氣定神閑的鳳知景，不禁憶起過往。
初見時，即便身為男子的他亦瞧得呆了呆，驚為天人，待父皇親自將其介紹時，眾位皇室宗族子女皆驚呆了。
公子如玉，謫仙降世一般，年紀輕輕便成為他們的少傅，而眾人中亦有人不服氣，初時用盡法子折騰，便是想要少傅知難而退。
然，瞧著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鳳知景輕而易舉便識破他們的小伎倆，還不著痕跡懲罰了不安分之人。
面上瞧著純善可欺的年輕少傅，收拾起皇室宗族子女絲毫不留情面，當眾出醜，或是被罰，栽在他手上，不會幸運就是了。
楚漓宵想起那時自個兒在鳳知景手上吃的虧，不禁笑了起來。
那時喚一聲少傅，如今喚一聲先生，雖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倒是生出孺慕之情來。
“先生，面上瞧您是柔善可欺的模樣，那時我們可被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先前瞧慕姑娘也沒少給您添堵，可不見您對她下重手。”
聞言，鳳知景終於不再是面無表情，雖變化得不明顯，但楚漓宵還是瞧見了眉眼微動，嘴角微揚。
鳳知景淡淡道，“自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入宮為眾位殿下授課乃陛下旨意，自當盡職盡責。”
很敷衍的回答，楚漓宵撇了撇嘴，“那時可不見先生笑過，我見你笑，還是在眠州時，遇上了慕姑娘，你瞧見她時欣喜若狂的模樣亦是我頭一回見，那時我才知先生也並非無欲無求。”
“生而為人，又怎能真的無欲無求，各人所求皆不一樣，便如殿下您，身為皇子卻向往紅墻之外萬丈紅塵，而別人所求興許是榮華富貴，興許是手握大權主宰他人命運。”鳳知景搖頭而笑。
三年前回京沒多久，他便擔任少傅一職，起初與他們鬥智鬥勇，心中的憤懣得到些許紓解，對待他們，他確實沒有手下留情。
而他之所以較為欣賞六皇子楚漓宵，無外乎是覺得他的心境純澈，並不像別的皇子那般，眼裏充滿了野心。
而楚漓宵身上的這股子純澈，他曾在另一人身上感受過。
那人便是鸞月。
與她初見是他最為狼狽之時，她救了他，而後他一直陪在她身邊，幾個月後便成親了。
她在安遠侯府時脾氣並不好，動輒惱怒發脾氣，摔東西，打人，她將一個紈絝女候該有的樣子表現的淋漓盡致。
唯獨待他，她耐心又多了幾分溫柔，也只有他瞧見她身為女兒家柔弱的模樣。
她是他捧在心尖兒上的妻子，旁人自是無法相提並論。
六皇子今日前來，似乎真的只是想與他談心，可鳳知景沒這樣的耐心，與鸞月分開片刻，他亦覺得心下空空的，只有時刻瞧著鸞月，他才能安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是真的怕了。
每日醒來，他生怕眼下的一切皆是夢境，一睜眼就瞧不見她了。
“殿下若為選妃之事煩憂，此時大可不必，便如您方才所言，您只向往紅塵萬丈，不喜高墻綠瓦束縛，想來那些個有心之人也是這般想的，他們嫁女兒看重的是有利可圖，今時今日在這京中，最得貴女青睞之人應是北靜王府的世子，但因他的身世傳開，有些人便持觀望態度。”
鳳知景抿了一口茶，目光時不時往屋外瞧。
楚漓宵並未察覺他的動作，聽他所言，思忖道，“先生之意……王公大臣們是在觀望北靜王的態度，若北靜王仍承認慕世子這個兒子，那麽……”
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楚漓宵恍然大悟，“難怪父皇雖惱你先斬後奏成了北靜王的女婿，但並未做什麽，想來父皇是早已知曉慕遇塵的身世，若慕遇塵真不是北靜王的兒子，那麽北靜王便只有一個嫡出女兒，聽聞前不久北靜王散盡後院，如今只有王妃一個妻子，亦只有一個女兒。”
北靜王只有一個女兒，將來北靜王之位無人可承，只能傳給女兒，北靜王自然不會讓唯一的女兒嫁入皇家，或是嫁給任何人。
北靜王府只招贅婿，且不說皇子給一個王爺當女婿會有損皇家顏面，便是放眼整個皇族，適婚的皇子世子，寥寥無幾。
楚漓宵心緒忽然有幾分覆雜，心道若是父皇肯讓一個皇子去給北靜王當上門女婿，便只有……
他一人適合！
此念頭一起，楚漓宵忽然心虛，不敢直視鳳知景，心下更是羞愧難當，那女子亦然是先生的妻，此乃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他竟然……
對自個兒的師娘起了非分之想。
楚漓宵心慌，猛地站起身，匆匆忙忙往外走。
“先生，我忽然想起還有要事要做，先告辭了。”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鳳知景卻覺得楚漓宵是落荒而逃，可他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老虎，不吃人的。
六皇子這逃跑的架勢倒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
除楚漓宵跑得太快，倒也省了鳳知景起身相送，是以鳳知景徑自去尋鸞月。
可他從會客的正堂一路走，特意繞去花園瞧了一下，而後又會寢屋，仍舊未尋到鸞月，隨即喚來孤鶩詢問。
“可知阿鸞去了何處？”
孤鶩猶豫了一下，遂才如實道，“方才落霞來了，而後小姐便與落霞一道出府了，屬下聽落霞提到了夏驚鴻夏公子。”
言畢，孤鶩識趣退到一邊。
果然，鳳知景聽到鸞月出府與夏驚鴻有關，頓時沈下臉來。
“立刻去查！”
091章兩情相悅，貴在兩情
鸞月外出見夏驚鴻，先前失約，是因鳳知景挨打受了傷，她時刻陪伴左右，鳳知景一醒來便要瞧見她，否則便使性子鬧脾氣。
與一個使性子的傷患是沒道理可講的，只能事事遷就，而鳳知景曾經本是溫和好脾性，分離的這幾年卻養歪了，而他似乎也就在她面前折騰得厲害。
諸如她早起練武，若是回房時他已醒了，他也要抱怨一番，說她又趁他睡著時離開他，招呼也不打一聲。
他雖無理取鬧，鸞月卻也由著他的性子。
現如今他之所以這樣，還是因當初她趁機將他迷暈後一走了之，自那之後鳳知景成了驚弓之鳥。
要時時刻刻能瞧見她，鳳知景才消停些。
今日與夏驚鴻約在珍饈居一見，鸞月是瞞著鳳知景的，依照他那小心眼兒，若與他說了夏驚鴻邀約之事，他那醋壇子必然說翻就翻。
可也只躲得一時，鸞月杵著下巴無奈嘆了一聲，想來此時鳳知景已然察覺她出府了，一會子又要鬧脾氣。
真是拿他無法了。
一旁優雅品茶的夏驚鴻，目光時而落在自進這雅間與他打了聲招呼後便一副有氣無力模樣以手托腮半趴在桌上的女子。
她的眼睛仍然清澈靈動，卻未曾多留一個眼神給他。
久別重逢，未見她的欣喜，反倒有種不得已的敷衍。
“數月未見，你來見我卻無精打采的，莫不是覺得與我見面很無聊？”夏驚鴻斟了杯茶遞給她。
鸞月微微支起身，一手杵著下巴，一手接過茶杯，只是輕嗅一下便放下了。
她輕笑解釋，“近日內我得忌口，女兒家的毛病，一會子你請我吃些好的補一補。”
夏驚鴻一楞，隨即也笑了起來，無奈搖頭道，“這世上女子也就你一個這般……與眾不同。”
斟酌措辭後，他只能想到‘與眾不同’來形容她，出身高門，卻從不守規矩，貴女名媛該有的矜持她一樣也沒有。
正因如此，她才這般獨特。
世上獨一無二的她。
鸞月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道，“多謝驚鴻公子勉為其難的誇讚，但下回還是莫要說違心之言了，聽著我膈應得很。”
“我此時所言句句屬實，是你不信我。”夏驚鴻搖頭失笑。
鸞月瞥他一眼，若有所思摸摸下巴，隨即坐直身，側過身望著他，一臉正色，“可是今日我問你什麽，你皆如實相告？”
夏驚鴻手執茶杯，輕抿一口，方笑道，“自然，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聞言，鸞月拊掌笑道，“如此，我便信你一回，若今日你仍對我有所隱瞞，那你我的交情怕也只到今日了。”
此言一出，夏驚鴻動作微頓，手一抖，茶水溢出打濕了搭在腿上的袍子。
鸞月仿若未見，對他挑眉，笑道，“你的前一句此時可還作數？”
夏驚鴻隨意抖了抖袍子，側目笑看她，溫聲道，“自然作數，你想問什麽便問罷。”
得他應承，鸞月勾唇，不再試探，開門見山。
“數月前，也就是知景接我入京那一回，途中那次刺殺，可是你親自帶人所為，我肩胛處那一劍可是你所為？”
夏驚鴻點頭承認，“沒錯，是我，可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當時我的目標是鳳知景。”
鸞月臉上的笑漸漸斂去，“三皇子欲拉攏將軍府，奈何鳳大將軍剛正不阿，是以三皇子刻意接近鳳知揚，但又發現鳳知景對鳳知揚頗具影響，三皇子為全然掌控鳳知揚，隨即對鳳知景起了殺心。”
她只陳述自個兒的猜測。
夏驚鴻但笑不語，已是默認。
鸞月的目光又柔和下來，帶有幾分憐憫，望著夏驚鴻，“那你呢，你也稀罕權勢？助三皇子登上那個位子，光耀夏家門楣似乎是個不錯的借口，可你曾與我說，你志不在此，為何又要摻和進去。”
皇子間的爭鬥，並非爭名奪利那樣簡單，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甚至是滅頂之災，古往今來，因奪位而滅族的前例並非沒有。
驚鴻公子，人如其名，鸞月知他向往自由，只願過無拘無束的閑散日子，可如今卻卷入權位之爭，這不像夏驚鴻了。
夏驚鴻起身，去到窗前站定，背對著她，悠悠道，“以前我或許向往江湖，可是後來發現自個兒真正想要的並非如此，對鳳知景下手，是我自願而為，無人逼迫。”
鸞月瞇了瞇眼，未多言。
夏驚鴻轉過身，接著道，“我若說是為了你，你可會信我？”
“為我什麽？”鸞月淡然反問，絲毫不覺訝異。
夏驚鴻莞爾，“我心悅你，自然恨不得鳳知景死，那日你若不在，我興許就得逞了。”
“你說心悅於我，此事也只關乎你我，與知景有何幹系？”鸞月滿是不解，又道，“常言道，兩情相悅貴在兩情，你對知景出手，便是關乎他，而將我撇開在外，那便是不關乎我，如此說來，你心悅之人不是我，而是他？”
“……”
一時間，夏驚鴻無言以對，不知她何來這許多歪理謬論，被她這麽攪擾，他甚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是啊，兩情相悅貴在兩情，他心悅她是他的事，而她心悅鳳知景那是她的事，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是要讓他明白，即便他刺殺鳳知景成功，她心中只有鳳知景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夏驚鴻有這樣的感悟，還未來得及理順，鸞月又給他澆了一盆涼水。
“驚鴻，你只是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罷了，將這份罪名推到我身上，以愛為名，實則只是滿足私欲，我與你相識在知景之前，為何會在我與知景成親後你才說心悅我呢？”
夏驚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只聽她又道，“方才你說後來才發覺自個兒真正想要的是權勢，我想這才是你本意，你有野心，怕不僅僅是扶三皇子上位這麽簡單。”
夏驚鴻徹底楞住。
鸞月站起身，漠然看向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的交情到此為止了，今日我將話擱明面上說，知景是我的夫君，我與他夫妻一體，榮辱共存，誰若傷他，我必加倍奉還，即便是你，我亦不會手下留情。”
092章很甜
鸞月絕然而薄涼的言語像是淩厲的巴掌，狠狠扇在夏驚鴻臉上，他有野心，可他也有尋常男子該有的情感。
可她的意中人卻是別人，與他無關的別人。
夏驚鴻不知自己是哪一步行差走錯，與她成了今日這樣的局面，方入局便已出局。
明明是他先鳳知景一步與她結識，但鳳知景後來者居上，成了她的夫君，霸占了她的心。
夏驚鴻心下一片淒涼，若是當初換一種方式結識，想來也就沒鳳知景什麽事了。
她待鳳知景千好萬好，眼中只有一人。
這種令人艷羨深情，他原本也是有機會擁有的。
“鸞月，當初若非華安郡主逼迫，你我換一種方式相識，又或許我不生在夏家，你也不在安遠侯府長大，我們……”
鸞月搖頭，打斷他，“事實便是如此，你所有的設想皆無法改變，初見時你對我的厭惡，也許是來自傳言，來自於你父親的強迫，傳言中的我紈絝不堪，行為不檢點，小小年紀男寵無數，種種不堪傳言在你心中已認定了那些流言便是事實，你打從心底裏輕視我，至於後來的相交，你多半也是被迫笑臉相迎。”
她所言皆是事實，她與他心知肚明卻從未挑破的真相。
她如此聰慧，初見時已看穿他的心思，他人雲亦雲……
“你就不能對我寬容些麽，我也只是凡夫俗子，在未曾相遇前，對你的認知也只有聽說，起初的抗拒在相識之後已……說到底，只因我不是鳳知景罷了，所有曾犯過糊塗之人興許在你眼中皆罪不可赦，唯獨對他，你的寬容毫無底線。”
夏驚鴻心有不甘，他覺得輸給鳳知景只是意外。
話不投機半句多，鸞月本不欲與他過多糾纏，今日一見便是劃清界限，日後相逢便是對立的立場，也不用虛情假意說一些違心之言。
可夏驚鴻的態度令她不悅，他此時的神態明顯是對鳳知景的輕視及挑釁。
鸞月擰眉，“你方才有半句說對了，也許這世上的男子在我眼中只是凡夫俗子，可唯有知景不一樣，世人膚淺，流言蜚語信以為真，但只有他，在我聲名狼藉時相依相伴，不離不棄，他本霽月，墜入汙泥沾染塵埃確是為我，這樣的人，如何能不愛。”
“你……”
夏驚鴻噎住，仍舊心有不甘，卻也知再糾纏下去，以她的性子，必然甩手走人，日後與他斷絕交情。
“罷了，今日我們不說這個，先前相邀你無暇赴約，難得今日得空，我請你到醉仙居暢飲瓊漿佳釀如何？”
換作以往，鸞月定要給他面子，點頭答應，但今日的她是打定主意要與他劃清界限。
且不說是不想卷入朝堂紛爭，最根本的緣由還是鳳知景。
鳳知景不喜她與夏驚鴻來往，若是真誠相待的好友，她定然不會這樣決絕。
夏驚鴻是夏家的人，夏家與三皇子一條線上，而夏驚鴻的所作所為也越來越像三皇子，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她不知何時會被人在後背捅一刀，又或是利用她害鳳知景，害她的父親及兄長。
夏驚鴻已不再是當初的驚鴻公子了。
“不必了，父王不許我再飲酒。”她將北靜王搬了出來。
事實上，她的父王從未說過要她禁酒。
夏驚鴻苦笑，“難不成你是鐵了心要與我絕交，連頓酒也不肯陪我飲了麽？”
鸞月並不言語。
夏驚鴻又道，“你若是還因之前我誤傷你之事慪氣，我向你賠不是，請你一頓酒，算是賠禮道歉如何？”
“你為何總執著於請我喝酒？我好歹也是女子，整日混跡酒肆茶館，終歸是不成體統，更何況今時今日，我是北靜王之女，父王的顏面豈能說丟就丟。”鸞月心生警惕，面上卻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夏驚鴻把玩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只是一瞬便恢覆如常，他放下杯子，嘆息，“你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我已成為你最厭惡之人，往日種種美好已遙不可及，你甚至懷疑我會害你。”
“哦？那你可真的會害我？”鸞月笑問。
狀似不經意之言，到底有幾分無意，又或是有心試探，夏驚鴻忽然不敢去分辨。
今日他確實懷揣目的而來，誘她飲酒亦別有用心，但在她面前耍心機，他覺得心虛，在她靈動的雙眼審視下，他的醜惡無處遁形。
他喃喃道，“我只想換一個機會，你我的機會……”
鸞月驀然色變，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與我何來的機會，今日便到此為止罷，往後活得簡單些，整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倒不如多出去走走，在汙濁中沈溺久了，活不長的。”
言罷，鸞月拂袖離開。
多說無益，只會令她更氣憤，夏驚鴻終究是變了，變得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樣的人太可怕，她該遠離。
自珍饈居離開，鸞月並不著急回去，心想，她悄悄出府與夏驚鴻見面一事，鳳知景此時已然知曉，她早些回去也是要面對他與她鬧別扭，難得出來一回，她索性再溜達片刻。
故而，待她回到孟府時是她離開珍饈居的一個時辰後。
意料之外，鳳知景並未耍性子與她鬧別扭，在家等著她回來一道用膳，依舊溫柔體貼，瞧不出半分的氣惱。
用完膳後，她監督鳳知景喝藥，待他喝完苦藥，將她親自買回來的蜜餞餵給他吃。
鳳知景張嘴叼著她親手餵的蜜餞，咀嚼咽下，微笑點頭讚道，“阿鸞親自買回來的就是不一樣，很甜。”
鸞月被他違心的恭維讚譽逗樂了，先擡手捏捏他的臉，隨即又踮起腳尖，雙手搭上他的肩後又改為摟住他的脖頸。
鳳知景比她高出近一個頭，她這樣的姿勢尚有些吃力，每回她這樣，鳳知景皆愉悅低頭配合她，手攬住纖腰，借力給她。
“甜不甜，親口嘗一嘗才知。”
言畢，鸞月以吻住鳳知景的唇，探舌而入，品嘗其味。
確實很甜。
093章心疼
恍然間似乎又回到三年前，那時也是這般，鸞月一時興起便會將鳳知景撲倒，一通輕薄後才放過他。
猶記初時，他羞窘，手足無措卻又偷瞄她時的模樣，含羞帶怯的，使得她更想欺負他了。
鳳知景自小讀的是聖賢書，最初是個不沾塵世的傻書生，克制守禮的謙謙君子，但被鸞月壓倒欺負了幾回，漸漸有了領悟，期待她每一回靠近，與他親昵。
正如此刻，她主動獻吻，他欣喜接受，熱切回應。
急切，熱情，漸漸失控。
鸞月尚存一絲意識，按住腰間作亂的大手，歪了歪頭躲避他的追逐。
“別……你的傷……”
鳳知景一楞，俯首於她頸間平覆，氣息不勻，輕嗅馨香，流連不舍。
他啞聲開口，“阿鸞，今夜我想……”
鸞月微怔，覺得臉頰又熱了些許，卻一本正經與他講道理，“修身養性講求清心寡欲，你身上有傷，切不可一晌貪歡前功盡棄，大夫說了，你後背的傷得好好養，不可在撕裂，否則定要留疤的。”
鳳知景一聲不吭，兀自生悶氣，松開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徑自行至窗前，負手而立。
一頭霧水的鸞月盯著窗前那道頎長的背影瞧了良久，辨不出他因何而惱。
他小心眼兒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自個兒與自個兒別扭亦是常有之事，她習以為常，待他想通了，自然又湊過來討好她。
鳳知景慣用的伎倆便是如此。
而這也是與她分離後才養成這般的，人前冷漠穩重，人後耍性子鬧別扭乃家常便飯。
兩人相處時，哪怕她的目光只是有一刻不在他身上，他便要撒潑。
越活越像孩童一般。
鸞月無奈嘆了一口氣，讓他自個兒靜一靜也好，她先喝口茶緩緩。
方才在珍饈居，與夏驚鴻在一處時可是連一口水也不敢喝，防人之心不可無，夏驚鴻變得這樣陌生，她是真的怕了。
而夏驚鴻亦親口承認欲邀她到醉仙居本就不安好心。
她不知夏驚鴻為何輕易與她坦白，捅破這層窗戶紙後，她斷不會再與夏驚鴻如往日一般來往了。
夏驚鴻明知會弄成這樣的局面，卻毫不掩飾，這其中不免有幾分故意為之的意味在裏頭。
故意麽……
鸞月陷入深思。
想得過於入神，連鳳知景何時來到她跟前也不曾察覺，一股不容她忽視的壓迫感襲來，她後知後覺擡眼，神色迷茫。
鳳知景彎腰俯身，灼灼望著她，“阿鸞，若有疑惑可與我說，興許我能為你解惑呢，時至今日，你仍舊不信我，我並非你想的那樣軟弱無能。”
鸞月失笑，“你方才氣呼呼的不想理我，我可不想自討沒趣。”
他兀自生悶氣最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不去哄他，他片刻便不惱了，可不能將他慣壞了，得寸進尺的本事，他可是越發純熟了。
鳳知景終究是妥協了，心有不甘又如何，她原本便是如此的，興起時可時時軟語哄著他，實則她耐心並不好，一次兩次能忍，久而久之，她定會失去耐心。
方才他等著她主動坦誠，可她不為所動，就算他耍再多的心思，她不想搭理，誰也奈何不得。
她啊，便是這樣任性，柔情蜜意能將人溺斃，冷情涼薄時令人心生絕望，三載過去，他始終無法全然搶占她的心。
“阿鸞，我氣惱時，你若哄一哄，興許我便不惱了。”他無奈苦笑。
她欺負他時理直氣壯，爭執時從不覺得理虧，吃定他了，可他偏偏就這樣沒出息。
情難自禁大抵便是如此了。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誰先淪陷，此後再難自拔，只會越陷越深。
鸞月斜眼道，“我若示弱，你只會蹬鼻子上臉，有時你也太小肚雞腸了，無由生氣，我事事順著你，你只會得寸進尺。”
“……”
鳳知景一時無言以對，竟覺得她言之有理，明明要與她講道理來著，怎又被她帶溝裏了呢。
“阿鸞，你不能因我老實，便一直這樣欺負我。”
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白皙無瑕疵的肌膚，讓多少女子艷羨，眼前的他不再旁人眼中是心機深沈的鳳家二公子，只是個幼稚如孩童，將真性情展露給她的鳳知景。
堪稱絕色的俊顏便在眼前，鸞月心下一動，伸手捏他的臉，四目相接，目光相觸便移不開了。
誰也未再言語，望著彼此。
少頃，鸞月微笑，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一觸即離，在他欲俯身追逐索吻時推開他的臉。
“這樣彎著腰，你不難受，我瞧著難受，當心背上結痂的疤裂開。”
她不提還好，她一提，鳳知景便覺後背癢得慌。
直起身的鳳知景欲反手撓腰，鸞月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
鸞月瞪眼，輕斥，“你還來勁兒了，說了不許撓的！”
“癢……”鳳知景可憐巴巴望著她。
他這副模樣，鸞月如何能狠的心來，站起身去拿他擱在屏風上的輕薄單衣。
這幾日因著身子不便之故，他並不外出，一般只著寬松寢衣，此時他穿得整齊，腰間錦帶也扣著，傷處方結痂，這樣穿，不癢才怪。
拿了衣裳過來，鸞月也懶得開口訓斥他了，鳳知景最會察言觀色，她默默解他腰帶時，他適時擡手，低頭看她。
非頭一回伺候他寬衣解帶，鸞月做起來毫無違和感，慢條斯理，耐心也好了許多。
解下腰間錦帶，為他褪下外袍，脫中衣，一件件脫下，自然而然與他說起她外出之事。
“方才我去見夏驚鴻了，覺得他有些奇怪，感覺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卻又說不上來，總之日後你要多留意，莫要著了道，在他手上吃虧。”
一直低頭看她忙活的鳳知景嘴角微揚，並未作聲，便又聽她接著道，“夏家是夏妃的娘家，夏驚鴻的父親是三皇子的親舅舅，我聽父王說過，三皇子此人心狠手辣，此前你我入京時遇刺客截殺，便是夏驚鴻所為，多半是受三皇子指使，往後你行事定要小心些。”
上衣剝完，鸞月見他後背上結痂的疤果然撕裂了，並未出血，可瞧見嫩肉，這樣瞧著有些可怖，可她更心疼。
小心翼翼替他著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