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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同心結

暗夜風急,滿庭花雨紛飛,或厚厚鋪積樹下,又或隨風飛舞飄蕩,在空中漫漫回旋而落。

洞房花燭,紅紗帳裏春暖情濃。

除了兩支龍鳳喜燭外,新房內便只有大紅喜被及喜被之下那一對交頸探討的新鴛鴦的急切令這洞房多了喜氣。

並蒂花開朵嬌艷,花開兩朵結同心。

喜被之下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交纏,少女玉顏生緋,若庭院飄落那一地的桃花般嬌艷,光潔額間密密細汗,貝齒輕咬下唇,似是難以忍耐,丹唇輕啟時而難耐嚶嚀,微瞇的眼時而望向上方的俊顏。

喜袍盡褪後的俊逸少年身如白玉,清瘦卻結實,春潮情動,面頰緋紅,滿目柔情凝視身下少女。

“阿鸞……忍一忍……”

“你……唔……”

玉容生緋,孟鸞月氣息不勻,因他的孟浪疼得抽了一涼口氣,嬌聲輕吟尚未出口便又是一聲疾呼,輕顫且痛苦,喜被之下露出一雙藕臂,攀附上方男子比女子還要白皙的肩,轉而改為勾住他的脖頸,媚眼如絲夾雜著淚意,嬌俏之音帶著輕顫,假意輕斥。

“莫知景你放肆!”

莫知景暫不敢輕舉妄動,低首凝視身下少女玉頰生緋,聲音嬌軟誘人,哪有平日裏的冷漠孤傲高不可攀,此時此景下訓斥他,他莫名湧出想要狠狠欺負她的沖動。

“阿鸞今夜容為夫放肆一回如何……”

即便前路未知,但此時此刻他是她的夫,莫負春宵。

他放於心上的姑娘便在眼前,在他身下,宛若盛開的嬌艷之花,每一聲喘息皆是撩撥他的心弦,平日裏的溫潤、克制在此刻已蕩然無存。

莽撞、精力充沛,不知饜足。

“你輕點……唔……”

在她再要訓斥他時,莫知景俯身低首含住丹唇,今日之前她吻過他多次,久而久之他亦無師自通。

此前,他已嗜她如蜜,終於得償所願。

“阿鸞,你是我的……只有我……”

今夜,她非安遠侯府的女候,只是他的妻。

貪戀多了便生出妄念來,他與她門不當戶不對又如何,就算世上所有人皆覺得他配不上她,她最終依舊選了他,他終究娶了她,哪怕是贅婿他亦歡喜不已,與她相攜白首之人是他。

初識這銷魂蝕骨的滋味一發不可收拾,嬌弱的婉轉哀求令他情動,在她耳畔啞聲輕哄,盡是綿綿情話。

良宵苦短,晨光將顯時新房外便傳來老婦的催起聲,催的是流連不肯離開的新姑爺。

房外老婦乃安遠侯府主母華安郡主的陪嫁嬤嬤吳嬤嬤,整個侯府除孟鸞月與華安郡主外,皆對吳嬤嬤畢恭畢敬的,此時吳嬤嬤還叫莫知景為莫公子,語氣頗為囂張,連聲‘姑爺’也不叫。

“莫公子,時辰到了。”

夜裏累極熟睡的孟鸞月與一夜未眠只閉眼假寐的莫知景同時睜開眼,莫知景下意識偏頭瞧懷中之人,恰巧她亦擡眼,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一晌貪歡後,要面對的依然是府中眾人的不屑與輕蔑,莫知景心裏清楚,去年孟鸞月年滿十四後奉旨承襲了爵位做了女候,但安遠侯府掌權之人依舊是華安郡主,他名義上的岳母。

華安郡主瞧不上他一介窮書生,而孟鸞月頭一回忤逆華安郡主執意選他入贅多半也是喜愛他如今的這張臉。

入安遠侯府已半載,他聽慣了閑言碎語,背地裏嚼舌根嘲笑他以色侍人,憑著一張臉迷惑了孟鸞月招他為婿。

甚至他自己亦覺得孟鸞月瞧上的是他的臉。

可那又如何呢,他心甘情願拋了身為男子的自尊,所求不過常伴她左右,旁人如何議論,他不在意的。

“阿鸞,我甚是歡喜。”面上的幾分羞怯到底比不過情真意切,他微微低首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論孝道,我本該為父親守孝三年的,可我實在等不及了,我想父親會體諒我的。”

繾綣而美好氛圍,孟鸞月有些恍惚,未待她開口,屋外吳嬤嬤不耐的聲音又傳來了。

“莫公子,莫要壞了規矩!”這話聽著像是提醒,實則是警告,傲慢無禮的警告。

莫知景失落垂眸,再如何不舍亦只能松開懷中的孟鸞月,一手攏了攏半敞的裏衣衣襟,一手撐著床板支起身。

孟鸞月拉住他的胳膊,眼中滿是歉疚,華安郡主是她母親,如今也是他的岳母,卻這般待他。

見她蹙眉咬唇,莫知景勾唇一笑,黑亮而清澈的眸中是化不開柔情,這一笑便勝過星華萬千。

擡手輕撫了她的面頰,他低聲道,“我無礙的,郡主興許有事……你昨夜受累了,再歇片刻,嗯?”

言畢,莫知景再次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這才披衣下床走向屏風後。

孟鸞月躺在大床上,瞧著他在屏風後換好衣裳出來對她微微一笑後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吳嬤嬤那帶著厭惡的數落聲自屋外傳來,每一句她皆聽得清楚,不外乎嘲諷莫知景不知進退,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孟鸞月睜著眼望著上方的帳子,心底冒出一股鬥志,她為何要做這受人擺布的木偶,哪怕是為了自己想要的,她也該爭上一爭的。

在此之前的十五年她無牽無掛,可如今她不再是獨自一人了,她成親了,她有了夫婿。

他那樣的人不該受這般屈辱的。

金鱗豈是池中物,總有一日……

本是新婚燕爾濃情蜜意之際,孟鸞月卻連著三日未見到莫知景,夜裏也是獨守空房,以至於她之前想好的隨莫知景回一趟家的打算亦落空了。

多年來莫知景與養父相依為命,其養父曾是孟鸞月的西席先生,半年前禹州長史偶然間瞧見莫知景驚為天人,那長史好男風對莫知景求而不得便要強搶,莫先生豈能眼睜睜瞧著兒子入狼窩,誓死也要保全兒子,本就病重的莫先生因保護莫知景而遭長史的手下毒打。

拼著一口氣,重傷的莫先生找到了孟鸞月,求她救莫知景。

放眼整個禹州,便只有襲承爵位當上女候的孟鸞月能救了莫知景了。

應先生所求,孟鸞月帶上侯府護衛直接打進了那長史的府中,救下了正要被灌藥的莫知景。

那是孟鸞月第一次見到莫知景,雖然狼狽,卻難掩風華,令人一眼淪陷。

莫知景得救了,但莫先生卻未能捱過一個月便撒手去了,臨終前莫先生與孟鸞月說了一些陳年舊事,也求了她一件事,皆是關乎莫知景的。

002章姻緣誤

莫先生離世後,孟鸞月不顧華安郡主的反對將莫知景接到安遠侯府,朝夕相處。

入安遠侯府時,莫知景方滿十六歲卻青出於藍,滿腹經綸,才華橫溢,比之莫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孟鸞月不擅舞文弄墨,大多時候便在一旁瞧著莫知景執筆繪丹青、吟詩作賦,好不愜意。

因有莫知景的陪伴,在這偌大的安遠侯府,她漸漸也覺得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氣沈沈的,甚至想著往後若是一直如此過日子倒也不錯。

直至一個月前孟鸞月及笄之禮那日,華安郡主在人前便提出要為孟鸞月招婿,孟鸞月心驚之餘,隨手那麽一指,指向莫知景。

“母親,我只要他。”

她語出驚人,將在場之人皆震傻眼了,莫知景亦然。

驚愕之餘,華安郡主不知出於何種考量,竟點頭答應了,即刻便命人去合算生辰八字,擇良成吉日。

起初孟鸞月甚至天真地以為華安郡主是因為瞧得上莫知景才點頭的,不曾想連她的親事亦是華安郡主權衡後的選擇。

相比之下,無依無靠的莫知景更好拿捏控制。

孟鸞月厭倦了這種麻木受控的日子,莫知景與她成了親也要承受這些原本不屬於他的不公平待遇。

新婚三日連妻子的面也見不到,他該是何等的無奈。

轉眼便是第四日傍晚了,還未見到莫知景,孟鸞月喚來貼身婢女落霞前來。

“落霞,姑爺可回來了?”

落霞猶疑,四下瞧了一下,這才往前走了兩步,小聲回話,“小姐,姑爺外出三日據說是與掌事一同到莊子上收租,今日一早便回府了,也不知因何事惹怒了郡主,罰了姑爺去抄經書……”

“又是因我之故麽……”孟鸞月喃喃自語,心知莫知景多半因她才受華安郡主的刁難。

孟鸞月自幼便知華安郡主對她乃至整個安遠侯府有著極強的獨控欲,幼時她最依賴的乳娘,她曾依仗的護衛皆被華安郡主打發走了。

明面上說是打發走了,實則難以幸免遭了罪。

乳娘意外墜河連屍首亦未能撈到,而那護衛無辜廢了一條腿……連她養的那只貓也無法幸免。

漸漸的她懂了,若不想傷害無辜之人,她只好活得冷漠孤寂做一個愚蠢無能的傀儡。

可如今她成親了,想與夫君見一面也如此艱難,她真要如傀儡一般茍且活一世?

“我去見母親,落霞你莫要跟來。”

扔下一句話,孟鸞月沈著臉大步離開,直奔華安郡主所在的院落而去。

她帶著積壓已久的怒氣而來,守在屋外的吳嬤嬤還不識趣湊上來要攔她。

“小姐,郡主忙著呢……”

“滾開,你個眼瞎的老狗!”

自小便喜歡舞槍弄棒的孟鸞月並非嬌弱女子,一腳便將攔路的吳嬤嬤踹翻在地,氣勢洶洶推門進去。

房門大開,清風灌入,層層紗帳後那大床之上若隱若現的兩道身影,以及陌生男子似痛苦似舒適的輕吟聲令孟鸞月猛然怔住。

似是察覺異樣,裏頭的人未在發出響動,只是一瞬,便傳來華安郡主淩厲的呵斥。

“你好大的膽子!”

孟鸞月無言,轉身要離開,一風韻猶存的美婦人便撥開層層紗幔走了出來,衣衫整齊站在她面前。很快美婦人身後躥出一衣衫不整的年輕男子慌亂之下彎腰拾起地上的衣物抱在懷裏跑了出去。

美婦保養得宜的臉依舊美艷動人,只是那嘴角刻薄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

美婦人便是華安郡主。

孟鸞月直至六歲時才知自己的身世,華安郡主並非她的生母,而她的生母早在產下她不到三個月便隨她父親安遠候同死於匪徒手中。

而當年華安郡主更是以權壓人,逼早有妻室的安遠候娶她為平妻,成親之後安遠候從不入華安郡主的房,侯府中傳起了流言,美艷動人的華安郡主竟是天生石女,愛慕安遠候卻無法與安遠候行夫妻之禮。

雖是流言蜚語卻並非空穴來風。

孟鸞月自記事起聽聞此事,她的乳母也是因為此事而被攆出府,未過多久便意外身亡了。

華安郡主望著眼前越來越與記憶中那女人越來越像的少女,怨恨、不甘或是嫉恨,她分不清了。

“這般冒失闖入我屋中,所為何事?”

孟鸞月冷聲道,“母親有些事做得太過了,我已不再是不知事的孩童,您可是打算一直將我當籠中鳥來養。”

“翅膀硬了想飛了?”華安郡主不以為意嗤笑一聲,低頭欣賞蔻丹十指,殷紅如血的指甲與白皙的手背對比鮮明,顯眼可怖。

“你既喚我一聲母親,此生便是我的女兒,連命也是我的,想飛也得瞧瞧你翅膀夠不夠硬,至於你中意的那小子,呵……”

最後的一聲冷笑令孟鸞月毛骨悚然,藏於袖下的手無意識緊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痛意令她清醒。

隨即她散漫輕笑,“母親乃過來人,自是懂得女兒心思,莫知景長得那般模樣,女兒喜他容色乃情理之中,可如今女兒這才新婚便失了閨房之樂,豈不辜負了大好春光。”

“一個毛頭小子罷了,你要懂分寸。”華安郡主冷笑瞥眼,撫著肩頭的一縷發轉身又往大床而去。

屋外的吳嬤嬤一瘸一拐的招呼著身後的婢女進屋收拾淩亂的大床。

孟鸞月眸中一閃而逝的銳色無人察覺,吳嬤嬤擡眼只瞧見她微笑轉身離去。

婢女將屋子收拾幹凈後退了下去,吳嬤嬤走到床前匍匐跪地,老淚縱橫,“郡主,小姐越發難掌控了,您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原本背對著她朝裏側躺在大床上的美婦人轉過身,美艷的面容掛著陰邪自負的笑。

“一只膽小的雛鳥罷了不足為懼,嬤嬤上了年紀便越發畏首畏尾的了。”

聞言,吳嬤嬤渾身一顫,卻又忐忑擡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奴只是擔心小姐怕是早已知曉自己身世,當年侯爺與那賤人之死……”

“住嘴!”華安郡主立時色變,厲聲呵斥,“休提那賤人!”

吳嬤嬤自行掌嘴,“老奴多嘴了。”

華安郡主覆又恢覆平靜的姿態,自負地哼道,“這府中早在那賤人死後便全是我的人了,鸞月不可能知曉當年之事,即便知曉又何妨,一只無毛的雛鳥罷了,微微使勁兒便能折了她的翅膀,拔了她的爪子。”

吳嬤嬤還想說什麽,華安郡主不耐地擺手,“你且退下,往後莫要再與鸞月起沖突,你且記住了,無論如何她也是我唯一的女兒,容不得你等下奴折辱。”

不鹹不淡的話語卻嚇得吳嬤嬤唯唯諾諾應聲,奮力拖著笨拙的身子

孟鸞月來到莫知景先前所住的屋子,他確實老老實實地埋首抄經書。

瞧著案桌上那一摞來自華安郡主處的經書,她不禁譏諷勾了勾唇。

一心向佛的華安郡主卻無半分慈悲之心,不知她多年來時常對著佛堂內那樽佛像是祈福還是懺悔。

003章情敵

罪孽深重之人,即便吃齋念佛也不一定便是真的就慈悲向善了。

她站在門口楞神,屋裏的莫知景似有所感擡眸瞧見他,先是一楞,而後放下筆起身走向她,俊眸中滿是喜色。

“阿鸞。”

孟鸞月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案上那摞起老高的一摞紙,那是他辛苦一日抄的。

他真是傻。

“隨我回房,這些經書不必抄了。”

言畢,她便冷漠轉身。

莫知景伸出去拉她的動作落了空,怔怔望著她走遠,前一刻的驚喜漸漸冷卻下來,只餘滿腹惆悵。

回到案前坐下,再執筆卻久久未能下筆,懸空的筆尖上的墨汁滴落於白紙上,暈開的墨點煞是醒目顯眼。

無法心無旁騖繼續抄經文,莫知景將手中的筆歸位,整理了案上的紙張,書籍擺整齊,細細打量一切妥當後才離開屋子。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自是急著去見孟鸞月。

來到新房外,他忽然緊張起來,躊躇不前是因怕給她惹麻煩,華安郡主不待見他才罰他抄經書。

“呵,在我母親那裏未得到滿足?此時跑到我跟前來賣弄色相,誰給你的膽子?”

孟鸞月的嘲弄聲自屋內傳出,莫知景訝然,方要擡手推門便又聽到屋內傳出陰柔魅惑的男子聲音。

“郡主方才已將奴賜給了女侯您……那莫公子迂腐木訥,想來無趣至極,奴自當好生伺候女侯您,待您得了男女之事的樂趣,便知奴……”

莫知景氣得頭冒青煙,哪裏還聽得下去,猛地將房門推開,大步進屋。

屋內的情形差點令他一口氣沒上來。

衣襟半敞的男伶盡是做些撩撥的動作,嫵媚妖氣,而前方竹榻倚著的女子慵懶且玩味兒地註視著男伶。

他的到來似乎不妨礙暧昧的蔓延,男伶輕蔑地瞥他一眼,很快又諂媚地討好榻上少女。

“女侯真壞,瞧得奴不好意思了……”

正當莫知景氣血翻湧之際要發作之際,孟鸞月幽幽開口,卻是對莫知景說的。

“回來啦,依你所見,此類事情該如何處理?”

聞言,男伶臉一白,笑不出來了。

莫知景面色沈沈,薄唇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侯府上下誰人不知女候招的贅婿莫知景不過是憑著一張臉罷了,又不得華安郡主待見,誰會將他當正經主子看待。

這侯府中誰人不知真正掌權之人乃華安郡主。

被莫知景呵斥,男伶礙於孟鸞月在場也只敢對莫知景不屑一笑,而後對著竹榻上的孟鸞月福身,媚聲道,“奴告退。”

孟鸞月眼也未擡,男伶識趣退下。

屋內便只剩下孟鸞月與莫知景,一臥一立,孟鸞月姿態散漫慵懶,莫知景薄唇緊抿儼然一副妻子被當場捉奸的怨夫樣。

“傻站著作甚,莫非真被方才那賤奴刺激到了?”孟鸞月瞥了他一眼,俊顏黑沈沈的,想來是真動氣了,她不禁失笑,“你才是正房,後來者再多亦越不過你去,左右不過一低賤的伶人罷了,哪值得你這般大動肝火。”

聽她這般說,莫知景面色稍霽,行至榻前低眸凝視她良久,在她擡眼望來時,他順勢蹲下,擡手撫上她的眉眼,目光溫柔且堅定地道,“只有我,不許再有別人。”

孟鸞月擡了擡眼,只淡淡一笑,“時辰不早了,命人傳膳,這幾日你也奔波累了,用完膳便早些歇著。”

未能得到想要的承諾,莫知景黯然垂眸,是他貪心了麽?

在莫知景用飯時孟鸞月便離開了,待他用完飯,婢女進屋將屋子收拾幹凈了孟鸞月依舊未歸,莫知景便先去沐浴,心道待他沐浴完出來,她也該回來了。

他自浴房出來,滿心歡喜回到房中,迎接他的依然是一室冷清,片刻後,落霞進屋燃燈,他擰眉問道,“阿鸞在何處?”

如此親昵的稱呼令落霞一楞,脫口道,“小姐在南院聽張伶人唱曲兒,命奴婢知會姑爺您早些歇著,不必等小姐了。”

張伶人便是華安郡主的新寵,今日來新房向他示威的伶人……

莫知景驀然色變,取了披風披上便急忙往外走,忽被身後的落霞叫住。

“姑爺且慢。”

莫知景停步回身,落霞已出聲勸道,“奴婢本不該妄議主子們的事,但今日奴婢逾矩與姑爺您多說兩句,小姐她今後的身份並非莫夫人,而是安遠侯府的女侯,憑此身份便註定了您與小姐無法如尋常夫妻那般過日子。”

落霞提醒之事便是莫知景極力強迫自己忽略不去深思計較之事,如今被敞亮攤開在眼前,莫知景忽然失了繼續走出去的勇氣。

明眼人皆懂的道理,他卻在自欺欺人。

成了親又如何,孟鸞月始終是安遠侯府襲承爵位的女候,旁人見她也只會卑躬屈膝稱她為女候而非莫夫人。

莫知景再也邁不出房門,折身回屋,在椅子上坐下,兀自陷入沈思。

落霞終究於心不忍,不禁出聲安撫,“小姐她只是聽曲兒而已,興許片刻便回來了。”

“勞煩替我通傳,我會一直等她回房。”莫知景頹然擺手。

落霞乃孟鸞月貼身侍婢,更是孟鸞月唯一信任之人,落霞清楚孟鸞月待莫知景的心意,從不敢怠慢了莫知景,既是姑爺吩咐轉達之言,她自然會如實轉達。

莫知景這一等便等到了大半夜,落霞與伶人張俊一左一右扶著醉醺醺的孟鸞月回房。

“落霞姑娘,方才便說了讓女候留宿我房中,這般折騰,苦了女候誒。”張俊挑釁地朝站起身卻冷著臉站在原地的莫知景擡了擡下巴。

落霞小心翼翼地窺探了一眼,瞧見姑爺面色不佳,她便未應聲,孟鸞月躺下後,她才對張俊道,“張伶人與奴婢一同出去,莫要驚擾了女候。”

“他為何不走?”張俊擡手指向莫知景。

落霞的臉色也不大好了,心下鄙夷這戲子果真是個蠢的,恃寵而驕拎不清了,姑爺再如何那也是與小姐拜過天地進了洞房的正經主子,他張俊是哪根蔥,不過是郡主圖一時新鮮罷了。

“張伶人請。”

落霞打算耐著性子將張俊勸走,不料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孟鸞月猛然坐起,抓起床頭邊上那矮桌上的茶杯便朝張俊的面門砸來。

“滾!”

004章醋了

反應不及的張俊閃躲不及,孟鸞月手上飛出來的那只茶杯砸在他腦門上後才滾落墜地碎了。

一旁的落霞驚恐吸氣,雙手捂嘴,盯著張俊,似是受到驚嚇。

似乎有溫熱的水自額頭留下,木楞楞的張俊下意識擡手去摸,掌心濕潤,細看竟是一手的血,他驀然睜大眼。

“啊!”

張俊驚叫,猛然後退絆到凳子,摔倒在地時兩眼一翻便暈了。

莫知景也嚇到了,倒是落霞很快恢覆如常,喚了兩名小廝進來將張俊擡出屋去,有婢女進屋收拾茶杯碎片。

一切收拾妥當,落霞遠遠朝著莫知景的方向福身退下。

“姑爺,小姐便有勞您照顧了。”

屋中便只餘孟鸞月與莫知景二人,孟鸞月依舊保持著坐立之姿,黛眉輕蹙,雖睜著眼卻並未擡眼瞧莫知景。

莫知景大步奔至床邊坐下,扶住她的肩,溫聲道,“我這就命人去備醒酒湯,你先歇……”

“我沒醉。”孟鸞月偏頭望著他,神色極為覆雜。

被她眼不眨地盯著,莫知景只覺莫名,卻是體貼地先攬她入懷靠在他身上,而後拉了錦被將她裹好,而後才輕聲道,“你可是有話想與我說?”

她裝醉撒酒瘋拿那戲子撒氣,必是有緣由的,更何況明知那張俊乃華安郡主的新寵,她卻耐著性子聽他唱了大半夜的曲兒,方才借著醉酒為由砸暈了張俊,多半是為了……

是為他出氣。

思及至此,莫知景喜上眉梢,緊緊抱住懷中嬌軀,篤定道,“你方才動怒是為了我。”

良久,孟鸞月才道,“入這安遠侯府本就是委屈了你,我無能,甚至連自己的主也做不了,但我豈能容忍一介賤奴也敢欺到你頭上來。”

“我不委屈的,能陪著你便已是幸運……”莫知景心下動容,此時此刻他感覺到她的心與他貼得很近很近,他伸手便能抓住。

孟鸞月的手自錦被下探出,覆在他手上,輕聲道,“夜深了,你先歇著。”

說著她便撥開他的手打算下床。

莫知景心一緊,急忙抓住她的胳膊,聲音也不自覺拔高了些許。

“此處便是你我的寢屋,你還想去何處?”

孟鸞月嗔他一眼,“你想哪裏去了,我只是洗把臉而已,瞧你那一臉的妒夫樣,真當我被那張伶人勾了魂了?”

莫知景心下稍安,赧然垂眸,“誰讓你整日往他院裏跑的……”

瞧他的神情,孟鸞月頓時了然,不禁含笑打趣,“竟不知我這屋裏藏了個大醋壇子,說翻就翻吶。”

莫知景乃讀書人,面皮薄,被她戳穿心思霎時紅了一張俊臉,故作懊惱地凝視著她,“自成親之日起,你我便是夫妻,身為人夫,豈容妻子被旁人覬覦。”

言罷,他急忙站起身,頗有落荒而逃的架勢,正當孟鸞月疑惑不解時,又聽他道,“你飲了酒,莫要亂動。”

經他提醒,她真覺得酒意一股腦湧了上來,索性躺了回去,偏頭瞧他自盆架上端起水盆走了過來。

他如風般溫潤細膩,溫柔為她擦臉、擦手,伺候她的事兒他得心應手,無絲毫不耐。

“先生可曾提過你的身世?”她忽然問。

莫知景一楞,手微頓後覆又接著為她擦手,極為認真。

“兩年前的一天晚上,義父喝多了,那時我才知義父原來也是個話嘮,明明醉糊塗了還能將前塵舊事全翻出來,若換作是我,定沒有他那樣的酒品。”

他向來自持,只逢年過節時陪莫先生小酌兩杯,從未醉過。

自他委婉的言語中,孟鸞月得到了答案。

兩年前他已知曉自己的身份,莫先生醉酒說漏嘴了而不自知,而最令孟鸞月疑惑的是莫知景態度。

既已知曉身世卻無動於衷,寧願隨莫先生一同過清貧日子也不願做回貴公子麽?

“可怨我?”是她自私,現如今回想起來,確實委屈他了。

入贅,於他而言,其實是恥辱,入了候府還要遭人白眼奚落。

而這些皆是她帶給他的。

她以為他該是怨她的。

聞言,莫知景只微微一笑,手巾放入盆裏,他將盆放回盆架上後便又回到床邊。

他先前沐浴後便換上寢衣,後只在外披了件披風,解開披風掛於床邊的架子上,他掀開錦在她身側躺下,伸手攬她入懷。

“入候府為贅婿,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慶幸那日你當眾選了我,郡主好面子,自然不會駁你之意……”

他確實慶幸她一時沖動的選擇,如若不然,恐怕他與她便要錯失此生。

至於華安郡主明明瞧不上他一介窮書生為何又同意他入贅一事,他至今未想明白。

別人心中是如何想的病,他並不在意,他只在意她心裏將他置於何種位置。

“阿鸞,你願意嫁我為妻……我心甚悅。”他原本想問她是否是因情衷才選他的,話至嘴邊,他膽怯了。

怕她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深知她因何對他另眼相待。

他與她若能如這世上的平凡夫妻那樣平靜安穩度日該多好,但眼前的安逸他已覺得是天意恩賜,該是知足的了。

然,如何會知足?既已貪戀,如何會知足,只會更加貪心罷了。

只是她怕是成全不了他的貪心,故而他只能小心翼翼。

他殷切剖白心意,孟鸞月似是充耳不聞,漠然提醒道,“母親那邊你無事莫要往她跟前湊,府中之事亦莫要插手,往後切莫再說讓母親放權於我此等荒謬之言。”

她已然知曉他因何被華安郡主貶派隨管事一同去莊子上數日,回到侯府又無端被罰抄經書。

事情起因是因他無意中向華安郡主提了她襲承爵位華安郡主該適當放權之言,便是因此惹惱了華安郡主。

而他怕是到了此刻依舊未能想明白自己到底因何惹怒華安郡主,又或是他清楚那句話惹華安郡主不快,卻始終未能猜透其中之意。

旁人眼中,華安郡主乃是孟鸞月的母親,如今孟鸞月已襲承爵位,華安郡主卻依舊將她當孩童一般養著,不知情的莫知景只以為是華安郡主過於寵愛女兒才舍不得她耗神。

聰明如莫知景,此時聽她這般說,隱隱察覺異樣,但她的語氣著實令他有些受傷。

“可是怪我多事了……”

被他攬在懷的孟鸞月原本已閉目醞釀睡意,聞言睜開眼,卻未多作解釋,只道,“夜深了,歇了罷。”

莫知景黯然。

005章試情

一夜無話,翌日孟鸞月醒來,身畔之人已不在,問過落霞後得知莫知景又去抄昨日未抄完的經書去了。

“姑爺約莫只歇了不到兩個時辰,後半夜便又去抄經書去了。”

孟鸞月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這人莫不是與莫先生一樣讀書讀傻了罷,那勞什子經書抄了何用,誰會在意他是否真的抄完了,母親不過是故意刁難他罷了。

“真是蠢!”她低聲罵了一句,揚聲吩咐落霞,“去將姑爺叫回來陪我用早膳。”

落霞不由得暗笑,隨侍小姐多年,倒是頭一回見她如此待人上心,說是煞費苦心亦不為過。

姑爺好福氣啊。

落霞去請莫知景時,他正好抄完收筆,一旁的小案上堆了高高一摞紙,落霞瞧著咋舌。

“姑爺,您何苦這般較真,郡主她……唉,小姐請姑爺回去用早膳呢。”

莫知景溫然一笑,“阿鸞醒了?”

落霞被他的笑迷了眼,楞楞地點頭,待回神時屋裏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暗自嘀咕道,“不怪那長史覬覦姑爺容色,小姐那樣的心性亦對姑爺開竅,這姑爺笑起來真真是……”

而這一幕恰巧被窗外的吳嬤嬤瞧在眼裏,老眼裏閃過得意的精光,扭著肥圓的身子折身往華安郡主的院落而去。

用過早膳,孟鸞月命落霞去取先前備好的紙錢、香燭、酒水,彼時莫知景正含水漱口,驚愕之下差點將漱口水咽下。

“阿鸞你……”

原來她早有打算,去祭拜他的養父。

或許她只是出於曾喚他的養父一聲先生,盡晚輩的心意,但莫知景更願假想她是為了他。

孟鸞月上前,主動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你我雖無法如尋常夫妻那般……三朝回門之禮無法履行,但今日去祭拜莫先生卻是必不可少的,知景,我無法給你許多,盡孝卻是能的。”

自入侯府至今已大半年光景,他頭一次聽她喚他知景。

“阿鸞,有你足矣。”攬她入懷,千言萬語終化為一句再簡單不過的知足。

靜靜相擁時,孟鸞月亦擡手環住他的腰,不可否認,悸動心喜,她亦是有的。

或許,她與他亦能關起門來做尋常夫妻,兒女繞膝,暮年時兒孫滿堂,享天倫之樂。

自養父離世後,莫知景便隨孟鸞月住進了安遠侯府的東院,原本莫知景是要為養父守孝的,但莫先生臨終前叮囑不許他披麻戴孝,更不許為他守孝,莫先生下葬亦一切從簡,未驚動鄰裏。

莫先生除了莫知景外無親無故,有交情的便也只餘孟鸞月一人了。

二人出府上了馬車,前往西山,莫先生葬於西山腳。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祭拜之後,孟鸞月隨處走走,獨留莫知景在莫先生墓前,他們父子一場,雖無血緣,父子情義卻是真的。

西山風景獨好,正是好時節,孟鸞月在溪邊扔了一會兒石頭,便去采花。

玩得不亦樂乎時,莫知景來了。

驀然回首便瞧見身後長身玉立之人,心生恍惚,恍然記起他也只比她虛長一歲多,如今尚不滿十七,相識不過半載,他已成了她的夫婿,往後榮辱皆與她綁在一起。

“先生的仇我可替你報。”只是礙於對方身份,即便身為女候,她亦無法正大光明將那禍首正法。

更何況華安郡主有心包庇。

那日趕去及時救下莫知景,孟鸞月氣憤不已,手中長劍已架在那因常年沈溺酒色、縱欲過度雙目渾濁的長史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上,若非華安郡主親自趕來阻止,那長史已死在孟鸞月劍下。

莫知景輕輕握住她的手,低頭凝視她良久,眸中情緒湧動,終是拉她入懷。

“我想親手替義父報仇。”

孟鸞月伸手回抱住他,道,“如此,你要用心讀書,有朝一日定能得償所願。”

其實他還有另一條捷徑,他不願,她便不說。

祭拜之後,兩人並不急著回侯府,那方落霞已在平坦開闊地生火,自馬車上取下幹糧和水。

孟鸞月往前方林子瞧了一眼,給落霞使了個眼色,落霞會意,往林子裏行去。

“先吃些幹糧墊墊,落霞去找肉了。”在莫知景疑惑望來時,孟鸞月為他解惑。

所謂真人不露相,莫知景算是長見識了,正如那時絕望之際,那明艷少女執劍而來,要緊關頭救下他。

她的貼身侍婢又豈會是等閑之輩,打野味兒更是不在話下。

偷得浮生半日閑,他們踏暮色而歸,方回到府中,吳嬤嬤便來傳話了。

“小姐,郡主命老奴……”

孟鸞月冷笑打斷,“吳嬤嬤是母親身邊的老人了,倒是越活越回去,早在我及笄那日,你便該改口了的,還需我再提醒多少次才記得住。”

吳嬤嬤一楞,擡眼對上那泛著涼意的秀眸,腿一軟‘撲通’跪地告罪,“女候恕罪,老奴……郡主命老奴來傳話,三日後……長史郭大人府中設宴,誠邀郡主與女候及莫公子赴宴。”

聽完,孟鸞月下意識望向莫知景,他亦望著她。

少頃,莫知景對匍匐在地的吳嬤嬤道,“有勞嬤嬤親自跑這一趟,望告知郡主,我與阿……女候知曉了。”

吳嬤嬤如蒙大赦,道了句‘老奴告退’便迫不及待起身,匆匆離去,跨過門檻後抽出袖中帕子擦拭額間的冷汗。

印象中好糊弄的小姑娘消失,如今是越發有女候的架勢了,務必要提醒郡主早作防範才是。

吳嬤嬤一走,莫知景便將房門合上,上前去握孟鸞月的手,她卻不著痕跡避開了。

莫知景黯然垂眸,“阿鸞,我無礙的。”

他知她為何惱怒。

明知那姓郭的長史不安好心,但礙於華安郡主的情面,孟鸞月不得不妥協,正因如此,孟鸞月才惱恨,惱恨她自己。

孟鸞月瞧他一副小媳婦兒的軟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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