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遺落荒野的天使 (一、遠山的呼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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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大學後面的那片田野,那裏有一條沒有任何遮攔的鐵路。

大學四年裏我曾多次到那片田野散步,我喜歡土地,喜歡瓜果蔬菜的碧綠,喜歡無垠的廣闊天地間那一畦一畦一壟一壟的泥田沙土。

我這次不是來散步,我是想讓自己消失在這片田野裏。

遠遠地,我聽到了火車嗚嗚的鳴笛聲,還有車輪與鐵軌碰撞出的有節奏的哢嚓聲,自遠而近,蓋住了世間一切的聲響,穿過我的耳朵響徹我的生命。可是,我離火車路還很遠,我無法趕上這一班……

我望著漸漸消失的那個長長的鐵皮身影,我知道,下一班車我就會隨著鐵皮和枕木的摩擦永遠安寧。

我在離鐵路最近的那塊田地上坐下,那一條條微微向中部凹去的枕木在我眼前靜默著,繼而晃動著,繼而模糊了……恍惚裏我聽到了歌聲: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有我可愛的故鄉

桃樹倒映在明凈的水面

桃林環抱著秀麗的村莊

啊……

故鄉

生我養我的地方……

我的故鄉,我的故鄉,我的村莊,我的秀麗的村莊,我常常和媽媽哥哥姐妹們一起耕作的那片土地……它在桃花盛開的地方……

我恍如回到了很久遠的年代,我在稻田裏奔跑,手裏緊緊抓住一把稻谷,一邊跑一邊喊:“媽媽,你看,我撿了這麽大把的稻穗呀……”

不知什麽時候,我的臉濕了,全濕了。我抹了抹臉上那些濕濕的液體,怔怔地望著又一列火車從我的面前急速閃過,可是那首歌那麽響亮,它蓋過了火車的轟鳴聲,在火車消失了很久以後,它還在唱,在綿長的地平線上唱……

不是它,是另一首: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

我站在家門口的那張四方桌上唱歌,也唱“一條大河波浪寬”,突然有個很響亮的聲音在嚷:“哇,文青唱歌這麽好聽呀!我的女兒真棒!”媽媽收工了,正挑著籮筐回來呢。我羞赧地紅了臉……

又一輛火車轟鳴而過,怎麽那麽多火車呢?

“媽媽,火車是怎麽樣的呢?”

“我也不知道呀。”

“我想看火車。”

“等你長大了,坐火車到大城市裏讀大學,好不好?”

“嗯。那時候你去大學看我,也可以坐火車了。”

“是呀,文青真乖!”媽媽摸著我的頭。

這是哪裏?這是什麽時候?我茫然地晃著腦袋,轉過頭看著旁邊的一側瓜田,一個穿著背心的老農民,正在遠遠高於他的瓜藤下摘瓜,那是水瓜,還有絲瓜,還有豆角……他好像摘得很開心,嘴好像不停張著、動著……我看到了田埂上的那個黑色的小錄音機,我突然清醒了:那些歌聲是從那裏出來的,那個老農在哼著歌……

我忘記了火車,忘記了枕木,就一直看著老農摘瓜、唱歌,一直聽著那個黑色的小錄音機裏放出來的我小時候經常唱的歌曲……

很久以後,我站了起來,離開了火車路。我要活著,像那個老農一樣快樂地活著,像小時候那樣充滿夢想地活著……

那是我剛大學畢業的六月,我二十二歲。

大三的那個暑假,父母發現了我和小玲的事,氣得發瘋,爸爸說我不跟小玲分手就永遠別回那個家。

大四那一年我半工半讀賺著自己的生活費。寒假的時候我回去了,被爸爸趕出了門,因為我無法跟小玲分手。那個年我一個人在大學裏過,小玲回新疆老家了。

畢業前夕,我忙著面試選擇單位,小玲告訴我,我不用考慮她工作分配的情況,因為她有男友了,她要隨他到他去的地方。

我不想回家,我不知道哪裏是我的家。我想到軌道上結束我的生命……

因為那個老農和那些歌,我改變主意了。

我收拾好了我所有的書籍,這是我唯一的家產,也是我一定要留在身邊的永遠不離不棄的朋友。我離開了我讀大學的這座城市,盡管我已經找到一個很不錯的單位。我想到遠一點更遠一點的地方。

在遙遠的另一座城市S城裏,我在招聘廣告裏發現了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我把個人簡歷和證件遞給了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辛德康先生。

我說:我想應聘這個工作。

這個三十六七歲的辛德康先生狐疑地打量了我好一陣子,翻開了我的資料。隨即很吃驚地看著我,看了好一陣子。

“你是**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

“是。”

“那是一所國家重點大學。”

“嗯。”

“我聘的是家庭教師。”

“嗯。”

“你真的是來應聘當家庭教師的?”

“對。”

“……我的條件是到一兩千公裏外的一個山村。”

“我知道。”

“我想知道你應聘的理由。”

“我需要錢,你給的工資很高。我需要工作,我很喜歡這個工作。我需要安靜,尤其需要山村的安靜。”

“可是你的條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喜歡小孩,喜歡寫作,喜歡清凈,我可以一邊當家庭教師一邊讓自己成為一個作家。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嗎?”

“我需要的人必須能連續工作幾年,甚至要到我的小孩小學畢業。”

“沒問題。”

“你願意……自己的青春在山村度過?”

“這是我個人的事,我很清楚自己的選擇。”

“我如何相信你的誠意?”

“你認為怎樣的人才是有誠意的呢?年紀更小的還是更老的?學歷更低的還是更高的?”

“這個倒沒法確定,因為有很多意外的因素。”

“就像我這樣意外的應聘者。”

“好!那我們說定了,後天就起程,你覺得怎麽樣?”

“好。”

喜歡看高倉健演的《遠山的呼喚》,那裏有民子對他的呼喚,喜歡簡?愛的桑費爾德莊園,那裏有羅切斯特先生對她的呼喚。

沒有誰呼喚我。我不需要愛人,我心已死。

我向往遠山,只是對現實的逃避,也可以說是被呼喚的,那是陶淵明對我的呼喚。

下了飛機以後,辛德康夫婦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往他們的家跑去。車子漸漸離開了城區,進入了一個城鄉交接的郊外。

很快,車子離開了那片平坦的郊野,鉆進一片連山。車外滿眼的綠色在匆匆飛逝。

“簡——”羅切斯特絕望地呼喊。

“有人嗎?誰在那兒?”

“是你,簡。”

“真的是你!”

“我很想駐留在那個光輝燦爛的世界裏,永遠沒有煩惱,不是以朦朧的淚眼去看它,也不是以痛苦的心情去追求它,而是真正的和它在一起,在它之中。”凱瑟琳說。

“我對埃德加的愛像樹林中的葉子,當冬季改變樹木的時候,隨之就會改變葉子。我對希斯克利夫的愛卻像地下永久不變的巖石……我愛的就是希斯克利夫!他無時無刻不在我心中,並不是作為一種樂趣,而是作為我的一部分。”凱瑟琳緊緊抓住艾倫的雙臂。

“上帝為我作證,上帝為我作證,北佬休想將我整垮。等熬過了這一關,我決不再忍饑挨餓,也決不再讓我的親人忍饑挨餓了,哪怕讓我去偷,去搶,去殺人。請上帝為我作證,我無論如何都不再忍饑挨餓了!”斯佳麗回到被毀的家園,站在山頭上。

……

《簡愛》《呼嘯山莊》《亂世佳人》的對白在我的腦海交替出現。大二的時候我和小玲選修了電影文學欣賞,兩個人把這幾部片子看了好幾遍,晚自習結束後,我們就到教學樓外那一大片種滿高大法國梧桐的草坪上,念臺詞。小玲最喜歡簡?愛,勉強接受凱瑟琳,討厭斯佳麗。我最喜歡《呼嘯山莊》的情感,喜歡《簡愛》的莊園《亂世佳人》的紅土地,欣賞斯佳麗的勇敢。我們互相批判,最後在臺詞的背誦中忘卻一切異議……

那些夜晚是我們的莊園之夢。

丹佛斯太太發瘋了,放起火來,曼陀麗莊園成了一片火海……

現在,那些夜晚就如《蝴蝶夢》裏的曼陀麗莊園,和呂貝卡的幽靈一起,煙消雲散。

窗外是純凈的空氣,夾著山的喘息泥土的呼吸綠樹青草的歡喜,鉆進我的鼻孔和肺,吹進我的心裏。這不是莊園,這是中國的山村,樸實,輕靈。我們就停在了這一片由不少村落組成的山腳下。

籬笆村,這個賦有詩意名字的村莊接納了我。

二、靜止的河流

“辛安!過來!這是來我們家陪你的文青姐姐。叫文青姐姐好。”辛德康先生愉快而洪亮地喊,一邊帶我走近空曠碧野中的一個“籬笆園”。

辛安。

站在木門邊夕陽下的一個小女孩。

白衣青褲的靜默的姿勢像一個恒久的記憶。

辛安。

圓而白皙的臉,潔凈,安寧,純美。

短發在陽光下散著金褐色的光。

辛安。

修長的眉毛下有一個深沈博大的世界,裏面住著春天碧草的溫柔,夏天山泉的清澈,秋天落葉的寂寞,冬天雪原的浩瀚。

她的眼神,專註,悠遠,孤單。

我的心似乎凝結了,我看到了歲月盡頭的自己,那麽真實地站在那兒,站在木門邊,夕陽下,靜默,悠遠,孤單。

“辛安,叫姐姐好!”辛德康走過去拉起她的手。

小女孩有點別扭地掙開了她爸爸的手,睜著清澈的悲天憫人似的大眼睛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清脆地叫了一聲:“文青好!”

“叫文青姐姐啊!叫姐姐的名字不禮貌。”辛德康先生皺了皺眉。

“文青,文青,我就叫文青!”孩子突然很大聲地嚷。

“唉,這孩子怎麽這麽倔!”辛德康有點生氣。

“哎,不是安安倔,安安看完《小鬼當家》就不願意叫人姐姐、阿姨啦,都要學那些小鬼叫人家名字呢。”一個五十幾歲的婦女走了出來。

“哦,宋媽,這是請來家裏陪安安的文青小姐。”辛德康向她介紹,然後轉向我:“嗯,文小姐,這是宋媽。”

“噢,好,好,好啊,這下安安就有伴了。文青小姐,你好啊,呵呵呵……”她略胖的飽滿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你好。”我對她笑了笑,“叫我文青就好了。”一邊又調回目光看著那個叫辛安的小女孩。

“安安,跟姐姐做朋友,好嗎?”我走過去蹲了下來,拉著她的小手。

這個小孩子,安安,她依然用清澈得透明的眼睛望著我,傍晚的陽光照在她長長的眼睫毛上,有一種非常動人的美感,純凈聖潔,滿含深情。

“不是姐姐,是文青。”她乖乖地讓我拉著她的雙手。

“嗯,是文青。文青想跟安安交朋友,可以嗎?”

“可以,我同意。我們來拉鉤。”她認真地說,一邊把小手從我的手中抽出來。我們就勾著手指一起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要是變——變小狗——”拉完以後安安就開心笑起來。

“哎,安安很久沒這樣笑過了哩,這下好了,呵呵呵……”宋媽說。

“安安,寶寶——”辛太太拎著一大堆行李走了過來,“宋媽,來幫忙拎東西。”

見到媽媽來了,安安的笑容就不見了。

“寶寶,媽媽想你了,過來給媽媽抱抱——”辛太太放下行李張開雙臂快步走了過來。

安安突然轉過身子往門外她媽媽相反方向的一側跑去,跑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

辛家很大,是一座兩層的青磚樓房,一樓有客廳、飯廳、廚房、衛生間和兩個房間——一個是宋媽的臥房,一個是雜物房,還有一個半開放的小客廳,其實那是一個半書房半休息室的場所。二樓有四套套房,都備著非常完整的家具用品,全都安放著雙人床。整座房子的格調質樸柔和而大氣古雅。樓房四周的院子非常大,用長長的粗籬笆密密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籬笆上爬著藤蔓,牽牛花,籬笆邊上還種著枸杞菜、野山芋和石榴樹,很有野趣。大門的左側有一棵大槐樹,樹冠很大很寬,遠遠高於樓房,並一直罩到籬笆的外面。槐樹下砌著一張圓形的大石桌,還有幾張石凳子。大門的右側是開闊的菜地。

這簡直是一座華美的鄉間別墅,外面粗樸自然,裏面雅致高朗。

晚飯的時候,安安就坐在我身邊,一聲不響地往嘴裏扒飯。辛先生和他太太逗她說話,她也只是看看他們。

“辛安,怎麽不和爸爸媽媽說話呢?”辛先生問。

“奶奶說了,吃飯不能說話。”安安看了看她爸爸,又看了看她媽媽,眼神很特別。

“哦,那就好好吃飯吧。”辛先生有點不耐煩。

飯後,辛太太把安安牽到身邊,想把她抱起來,安安卻拼命往外掙,直到見到媽媽滿眼淚水,才停了下來,也只是靠近她媽媽坐著,不給抱,也不給親。辛太太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她也只是“嗯嗯”了幾下。最後,辛太太去把帶回來的禮物拿出來,安安才有了點熱情,但這種熱情持續的時間很短,很快她又沒勁了。那是一些糖果啊,衣服裙子啊之類的,還有很多玩具,都很漂亮,我很奇怪這個孩子不喜歡。

晚飯後到睡覺前,辛先生一直坐在電視機前,興致勃勃地看戰爭片。等辛太太留下安安回房的時候,他就把安安喊過來,對於他的威嚴語氣,安安本能地有點畏懼,乖乖地又不太情願地靠近他,辛先生指了一**邊的空位,讓安安坐下,他不要求抱也不要求親,安安也就不會躲。辛先生指著電視,跟安安說:“這個仗啊,打得真漂亮!看到沒有,又擊下一架飛機啦……”安安顯然不喜歡打仗的片子,她“嗯啊”了幾次後,就說:“爸爸,我要去洗澡。”辛先生兩眼依然盯著電視,說:“好,去吧!”

“文青,你和我上去好嗎?”安安走到我身邊,幽深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好啊。”我牽著這個特別的小女孩離開了客廳。

辛德康夫婦安排我和安安住一個房間,安安的東西已經從宋媽的房間搬上來了。對於這樣的安排我是沒有任何異議的,我大哥的兒子這年六歲,以前寒暑假的時候他就常常跑去跟我睡,纏著我給他講故事。

“安安要宋媽給洗澡呢?還是要文青?”我問。

“我自己洗。”安安竟然害羞起來。

見到我疑惑又發笑的樣子,又說:

“我會洗的,我三歲開始就自己洗澡了,還洗得很幹凈呢。”說完就笑了。

“安安笑的樣子真美!文青喜歡天天看到安安笑。”我蹲**摸了摸她的臉,她愉快地看著我,竟然毫不躲避。

那一晚,安安窩在我身邊睡得很好。我喜歡看小孩的睡相,每個睡著的孩子都像個天使。安安睡得很甜,圓圓的臉安寧恬靜,像一朵靜靜地等待盛開的花兒,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覆蓋成一個漂亮可愛的半圓形,嘴角似乎還掛著笑意。看著這個純凈的孩子,我莫名心疼起來,辛德康怎麽可以對孩子那麽粗魯,這麽可愛的孩子為什麽不帶在身邊?同時又很好奇,安安怎麽會這樣排斥她的爸爸媽媽,這麽小小的人兒,也會有仇恨嗎?

辛德康夫婦住了兩天以後就回S城了,他們約好的出租車一大早就到了。安安醒來後就一直趴在窗前看不遠處那輛黑色的出租車。早餐的時候辛先生一直在叮囑安安聽文青姐姐的話,好好跟姐姐學本領,辛太太則說想媽媽了就給媽媽打電話。一邊說著一邊就把安安抱過來,這一回安安不反抗了,就靜靜地讓她媽媽抱著,親著,只是沒有快樂的表情。

到辛德康夫婦上車的時候卻怎麽都找不到孩子了,後來我在屋子外面背向大路的一側找到了她,她正靠籬笆坐著,叉開兩條小腿,小手玩弄著一株草,楞楞地望向碧綠的遠遠的田野,遠處種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一大片一大片的蘋果樹,還有彎著的長長的閃著斷斷續續的金光的水溝,還有許多許多的野草……

早晨的陽光溫和清明,照在這個孩子的身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凝重。我仿佛又看到了歲月盡頭的另一個女孩,她常常站在村口張望,一天又一天,往往是到日落西山,田野裏的蟲子開始鳴叫的時候,聽到一個老人在喊:“文青——回家吃飯嘍——”,她才含著眼淚離開那條媽媽不會出現的大路。

憂郁不應該屬於孩子,但我在安安的眼裏看到了憂郁,就像曾經的憂郁的我。那種震撼我心的熟悉感,讓我感覺到似乎生命並不曾流淌過,它靜止在時間的源頭,令我一回頭就清晰地看到它真切的面孔。

我走近安安,坐到她身邊,也從地上拔起一根草,看朝陽,看無垠的田野,然後就低下頭,開始用那根野草編指環,編一個就給安安戴一個,結果把她的十個手指都戴滿了,然後又給我自己編,把我的十個手指也戴滿了。安安早就收回了目光,好奇地盯著我的手指和那根跳來跳去的草看,然後張著她戴滿指環的雙手左瞧右瞧,忍不住就嘻嘻笑起來,見到我也戴滿了就哈哈大笑,於是我們就張著那十個圈著綠色毛毛的手指玩魔鬼打仗的游戲,圍著籬笆跑來跑去,直到兩個人都累得氣喘籲籲的。

“安安,開心嗎?”我問。

“開心,很開心。”安安仰起臉看著我,清澈的眼睛像兩潭閃著幽光的泉。

“文青,你會走嗎?”安安臉上的笑容突然又不見了。

“不走,我要陪你好久好久。”我拉著她的雙手。

“好久好久是多久?”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呃,就是陪著你長大,長到很大很大。”

“很大很大是多大呢?”

“嗯,就是大到你不要我陪了。”

“喔——”安安滿足地笑了,一邊就牽著我的手往家裏走:“我們回去看書吧,我想聽你給我講故事,爸爸說你知道很多故事。”

三、紅塵凈土

我從宋媽的嘴裏知道了辛家的故事。

辛德康是這一家的大兒子,下面有五個弟弟妹妹,大弟弟和大妹妹沒養成,在幾歲的時候就夭折了,他跟其他弟妹的年齡相差至少十歲。**四歲的時候,在小鎮當幹部的辛爸爸去世了,臨終前他叮囑辛德康堅持讀書,有機會了就走出大山。此後,辛家的生活非常艱苦。七八年恢覆高考以後,知道了消息的辛媽媽就督促兒子實現他父親的遺願。作為長子的辛德康猶豫再三,決定發奮讀書,發誓學業有成以後改變整個家庭的狀況。聰穎勤奮的他第二年就考上了大學。辛德康一邊讀書一邊打零工,找不到零活的時候,他就撿廢棄品、垃圾,最終完成了學業。為了弟弟妹妹的學業,辛德康從國家單位跳出來下海了,由於從小就是家裏的小木匠,他開始去給人搞裝修,後來建立了建築公司,把三個弟弟妹妹都供上了大學,畢業後就在辛德康外地的分公司工作。

辛太太蘇偉英是辛德康的大學同學,一個沿海鄉村的女子,有父母和一個妹妹。妹妹在蘇偉英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嫁到了外國,蘇媽媽希望大女兒也走這條路,蘇偉英不願意走,並執意要跟辛德康在一起,蘇媽媽嫌辛德康家境太貧困,結果母女鬧翻了,後來蘇家爸爸媽媽都移民到外國的女兒身邊。

由於創業艱難,辛德康夫婦一直沒要孩子,直到幾個弟弟妹妹都離開了山區。在辛媽媽的一再催促下,他們生了安安。由於辛媽媽要固守山區老家,辛德康夫婦就把孩子留在了山區陪老人。上半年辛媽媽去世了,辛德康夫婦說孩子習慣了家鄉的生活,他們也很忙,就請家庭教師來陪伴孩子。

宋媽是辛媽媽的同村小姐妹,早年就死了丈夫,後來一兒一女也加入了南下大軍打工去了,孩子不舍得把孫子女留在山區,這老人又不願意走,就獨自過日。宋媽平日跟辛媽媽親如姊妹,安安出生以後就搬到辛家來與辛媽媽一同生活,以互相照應。宋媽早就把安安當成自己的孫女一樣來疼愛,辛媽媽的離開讓她對安安更是疼惜有加。基於這樣的感情,辛德康夫婦也就安心把孩子留了下來。

這種故事我在書上見得很多,但是切身感受的還是在這裏,在這裏——籬笆村,讓我覺得這個村子裏的每根籬笆似乎都挑著一個沈重的故事。

我也知道了安安為什麽會那樣特別了。對於一個孩子,再也沒有比離開爸爸媽媽更難過的事了。對於這點,我有深切的體會。

小時候由於家裏窮,父親到煤礦工作,母親跟她的養母在鄉下務農,由於孩子多忙不過來,也為了慰藉老人的心,我大哥文中和小妹文婧被放在奶奶家,我被放在媽媽的親生母親家,只有二哥文華和和大姐文菁跟隨著媽媽。一個家分成了四個家……盡管外婆很疼我,但那種感情無法替代媽媽的愛……

我以為我的經歷是過去那個全國都窮困的時代特有的,沒想到二十年後,它依然真實地存在著。安安,新時代的孩子,依然過著與我類似的童年……

又一次回眸歲月,又一次發現它的觸目的永恒,永恒的憂傷與無奈。

我常常看著身邊的安安,這個特別的孩子,就像看著童年的我,心裏充滿著疼痛的愛。安安對父母“仇恨”的背後是對愛的強烈渴望,渴望爸爸媽媽親和抱,尤其渴望媽媽細膩的關懷,但媽媽總不在家,所以恨她,一見她就跑,尤其是一見媽媽想跟她親密就更要跑,用這種疏離來懲罰媽媽,盡管她那麽渴望。

這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呢?

我明白了她眼裏的那個深沈博大的世界,那個住著春天碧草的溫柔,夏天山泉的清澈,秋天落葉的寂寞,冬天雪原的浩瀚的世界。理解了她那樣專註,悠遠,憂郁的眼神,盡管她或者並不明確,那是她內心潛意識的自然流露……

來到籬笆村後,安安成了我的小尾巴,一天到晚跟著我,也可以說我成了她的大尾巴,在她面前我並沒大姐姐的威嚴,她很喜歡指揮我。

安安要我給她講故事,每個下午都要講一個小時,每個晚上也要講一個小時。

每次講完一個故事安安就問:“就這麽些啊?就這麽樣啊?”她很不滿意那些短故事,總是希望故事是永遠講不完的,這樣就能不斷地追問我:“然後呢?然後呢?”想在追問中得到個結果,但又不能出現一個“最後”的結果。她要的是“結果”,不是“結局”。

而無論多長的故事,她也要問:“後來呢?後來又怎麽樣了嘛?”一直到那個人那個動物那個東西死了,消失了。但這個時候她又傷心迷惑了:“為什麽要死呢?為什麽不可以不死呢?”我就只好說:“他們累了嘛,需要好好休息。”“那他們還會醒過來嗎?那醒過來以後又發生了什麽故事呢?”……

安安要我在院子的槐樹下跟她一起猜拳,玩石子,逗蟲子,甩飛行棋,剪她那些五顏六色的紙卡,那是她爸爸媽媽帶回來的手工剪紙。要我跟她一起蹲在地上,用瓶子裝滿泥沙,灌上水,然後再讓它一坨坨地掉出來,一邊就責怪說:“哎呀,你吃太飽了,都飽得嘔吐啦,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貪嘴……”

我是個聽她指揮的“乖文青”,她也是個聽我指揮的“乖安安”,我要她陪我去參觀欣賞她的美麗的家鄉。

安安快樂而光榮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安安是個好導游嗎?”我問。

“當然啦。”安安自信地響聲說。

早上我們早早就起來,到院子裏轉兩圈就吃早餐,完了我就帶安安到野外去,在野地裏跑,繞過玉米田和蘋果林到水溝邊抓小魚小蝦,摸小螺小蜆,到楊樹林裏逮昆蟲,到柳樹林裏看鳥窩裏的小鳥和鳥蛋,坐在野地裏唱歌。

後來我在幾裏外的小鎮發現了放大鏡,就買了兩個,跟安安一起去看螞蟻和葉子上的毛蟲,還要放大花蕊和嫩葉,看裏邊的“構造”,安安說她想弄清楚花和草的骨頭和肉在哪裏,要看看它們的血是怎麽流的,最好能偷聽到它們的悄悄話……

安安家大小的自行車都有,我就騎著安安到處逛,沿著坑坑窪窪的黃泥小路騎到附近的一條大河邊,躺在草坡上看流雲,有時候看著看著安安就睡著了,我就坐起來把她抱在懷裏,一邊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本書來看。更多的時候,我們是順著平坦的大黃泥路走的,我們兜過一個一個零散的村落,一直騎到通往城鎮、縣城乃至外面整個世界的山腰水泥路,站在那兒俯瞰腳下的山村。

老天是個神奇的畫家,他用大毛筆抹出無邊的天際,勾出群山的輪廓,拖出一塊塊田地,點出片片樹林,描出幾道蜿蜒的水流,然後像女媧一樣,揮起毛筆,把剩餘的墨汁點撒在山水間,於是成了一片疏密不均的村落。這些灰色的村落揮灑得過於隨意過於瀟灑,以致仿佛與山水一起自然天成,和諧有致。

我想,可不可以這麽理解,上天的公平也體現在他賦予人生存的自然美景的同時,也要施之以貧困呢?躺在群山懷抱裏的村落原始而寂靜。所以山裏的人往外跑,追逐富裕的同時失去自然,山外的人往山裏鉆,失卻繁華的同時得到安寧。而追求繁華的人遠遠多於追求安寧的人,所以紅塵裏的凈土在一寸一寸消失,人心裏的安寧一點一點減少。

我要的是紅塵裏的凈土,我要的是煩躁世界外的安寧。我欣賞這些門前一棵槐,屋後一株楊的原始世界,還有身邊這個跟自然一樣純凈的小女孩,安安。

“安安,你的家鄉真美。是紅塵裏的一片凈土。”我說。

“什麽叫紅塵呢?”安安擡頭看著我。

“呃——紅塵啊……就是一個吵吵嚷嚷的有很多煩惱的地方。”我蹩腳地回答。

“哦……那什麽叫凈土呢?”

“嗯,就是一個像你的家鄉這樣安靜美麗讓人快樂的地方。”

“文青。”

“嗯?”

“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非常喜歡。”

“你快樂嗎?”

“很快樂,非常非常快樂!”我蹲**看著面前這個眼神溫柔的孩子,“看著你的時候就更快樂了!”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安安竟然臉紅了,美麗的大眼睛羞澀地看著我。我才想起來,安安是輕易不給人親的……

“我也很喜歡,越來越喜歡了,還很快樂,越來越快樂了。”安安輕輕說著,然後在我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親完以後就馬上低下頭,好像幹了一件大壞事似的不敢看我。

我一把抱起這個可愛的小人兒,飛速轉了幾個圈:“噢,我們快樂得飛起來嘍——”安安樂得咯咯咯地笑,等我快轉暈了要把她放下的時候,她大喊:“我還要,我還要——”

我興奮起來,對著大山喊:“籬笆村——我喜歡你——”

安安也對著大山喊:“我——也——喜——歡——你——”

在安安上小學前的這一年,我基本沒怎麽寫作,天天就跟安安玩樂,讀書,一邊治療心靈創傷。剛到的那半年常常會忍不住落淚,盡管我竭力避開安安,但她總在我難過的時候突然就冒出來,滿眼同情又不知所措地看著我,默默陪伴我,有時還會陪著我一起掉眼淚。

有時候安安也會難過地呆坐著想東西。

“安安想什麽呢?”我問。

“我想奶奶。”她擡起滿含淚水的憂戚的眼看著我,“我很難過,我想哭。”

“好,你就好好哭吧。”我摟著她的腦袋。等她哭夠以後,我說:“奶奶喜歡安安不快樂嗎?”

“不喜歡。”安安輕輕說。

“奶奶喜歡看到安安笑,是不是?”

“嗯。”

“那安安要是每天都笑,整天都在笑,奶奶就會快樂了。”我擦著她臉頰上的淚痕。

“奶奶知道我笑嗎?”她擡起晶瑩的淚眼。

“當然知道啦。奶奶在天空上,我們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我們。她看到你開心了她也就開心了。”

“真的?”

“嗯!真的。”我很肯定地點頭。

“那我就笑多點。可是,我想奶奶了怎麽辦?我想看到奶奶怎麽辦?”安安又傷心了,“我能不能叫奶奶從天上下來給我看看?”

“奶奶下不來了,安安不能再見到奶奶。想**時候就對天空喊,告訴奶奶,好嗎?”

“嗯。”

為了不辜負這個孩子的“憐惜”,為了不觸發這個孩子的悲傷,我努力忘卻,努力笑,努力開心,真的就走出來了。

安安,跟她的家鄉一起,給了我一個全新的世界,那是名副其實的凈土。

四、留守

一年後,安安上學了,這個零散的大村落裏有一間小學,是在離籬笆村比較遠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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