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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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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他們最終還是離開了臥室,但那也是只是因為史蒂夫餓了,並堅稱巴基也應該餓了。

巴基大部分時間仍然不會註意到對食物的需求,但他已經慢慢喜歡上吃東西了。史蒂夫做了可麗餅——“在羅馬的時候,”史蒂夫聳肩道,這個動作令人費解,他們現在在巴黎——而巴基正坐在廚房的吧臺邊看著。烹調可麗餅的味道令記憶中的一張臉龐躍進他的腦海;一個棕色頭發笑容甜美的女人。媽。但巴基還沒準備好,沒準備好了解自己的那部分。他把她的臉龐收到某個安全的地方,然後繼續看著史蒂夫將幾只雞蛋磕進面糊裏。

不久之後,巴頓晃晃悠悠地走進來,看起來就像一坨重新熱過的屎。他停在門口,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倆。

史蒂夫的脖頸刷地一下子紅了,巴基比誰都清楚,此刻他薄T恤下的胸口也都粉紅了。真遺憾巴基留在他乳頭周圍的吻痕消失的太快了;他倆都喜歡那些痕跡。“早啊,克林特。要可麗餅嗎?”史蒂夫說道。

“當然。”巴頓回答到,擡屁股坐在離巴基最遠的高腳凳上。巴頓這種本能的反射性動作讓巴基在想,他是真的忌憚巴基呢,還是只是生性謹慎。這兩個選項都取悅了他,因為,前者意味著巴基可以少警惕一點自己,後者意味著自己可以繼續警惕他人而不會有人覺得太奇怪。

“沒想到你還是個會做飯的。”巴頓評價道,史蒂夫熟練地疊起每只可麗餅的邊緣。

史蒂夫哼道。“也不是做的多好,但是總得有人做啊。(那時候)肯定不能指望這個呆子。”他補充道,用鍋鏟指指巴基的方向。

“餵。”巴基抗議道,但又完全沒有可以支持自己的證據。關於他們在布魯克林生活的記憶還都只是一些片斷。他能記起他們所參加的那場戰爭的所有日子,踩著水腫的腳前進,散兵坑裏冰冷的濕泥,還有死亡堅定的步伐——他們的我們的他們的我們的左右左右左右——他卻幾乎記不起史蒂夫註射血清前的樣子了。

但,再一次,那將意味著記得那個不懼死亡的自己。從未親身經歷過死亡的自己。那一切,他想著,再也回不去了。從理論上,他知道自己也曾是個孩子,並且做過孩子氣的事情;但那一切並不存在於他腦海裏。他所記得的只有成為一名殺手。

他正在往下沈。巴基努力重新專註於站在爐竈前的史蒂夫,正在往一疊可麗餅上倒果醬的史蒂夫,帶著羞澀笑容將一只盤子放到巴基面前的史蒂夫。巴基希望史蒂夫能坐到自己身邊來,卻忍住了沒有說出口。他叉起可麗餅塞在嘴裏,咀嚼。這個味道是全新的。對他來說太甜膩了——他已經跟著他的‘糖’學著喜歡鹽了——但某些奇異的本能的禮節告訴他不要辜負史蒂夫的廚藝。

“我會覺得對不起我這代美國爺們兒,”巴頓狼吞虎咽了幾口可麗餅之後說道:“如果我不問我最最愛的咆哮小分隊故事的話。”

“哦,是嗎?那想聽什麽呢?”史蒂夫給自己盛一盤,站在吧臺對面就吃起來。

“溜過漢堡崗哨的故事。你們是真的都打扮成了女人嗎?”仰起頭大笑,巴頓用叉子指指,“無意冒犯,羅傑斯,但是你,大概多少,身高六尺三四,肩寬四尺?我可不覺得有人會信服這樣的‘姑娘’。”

巴基也不相信,但是他的經歷也許被他們昨晚所做的事影響了。史蒂夫吃了一口可麗餅,邊嚼邊笑道:“大部分時候我都呆在車裏。故事是這樣的,我們是一群要去娛樂德國海軍小夥兒們的歌手——這只是對我們所假扮的妓女的一種委婉說法。”

巴頓挑起眉毛:“美國隊長假扮成一名妓女。他們可沒在學校教科書裏寫上這個。”

史蒂夫的微笑裏加入了一點頑皮:“我猜他們漏掉了許多東西。”

“是嗎?”巴頓傾身,熱切非常,“比如?”

“好吧,”史蒂夫說道,拖拉著調子,“計劃要求我們開上車,大部分人呆在車裏——坐著,這樣他們就看不見這些‘女士們’有多高了。我們中大部分呆在車裏的人都只戴假發畫上一點妝然後穿上大衣,因為當時是深秋了。”

他停下又吃了一口。巴基能看得出,他很享受。他的嗓音有輕微的改變,比平日裏加入了更多的布魯克林腔。“但我們發現如果所有人都呆在車裏,那就不管用了。所以我們中得有幾個人下車去跟警衛說話,說說‘天氣多冷啊,其姑娘也都非得下來嗎?我們會凍得沒法唱歌了啊。’。”

“你們讓誰下車去——”巴頓突然住口了,因為史蒂夫擡起一根手指,指指巴基的方向,“不是開玩笑的吧?”

巴基停下咀嚼,傻了。他從沒忘記自己曾是史蒂夫那只著名的突擊隊裏的一員,但是想到人們都在講關於他的故事感覺還是很怪異的。還是那種‘正義’故事。

“長裙、吊帶襪、假發、唇膏,竭盡所能。”史蒂夫興致勃勃地說道,“你那自由的法國姑娘,她也跟著去了,負責交談的部分。如果你一張嘴肯定就得露餡,但是在她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之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站在那裏look pretty就行了。而且,我告訴你,”他對巴頓道。“那晚,他是那片海岸上最漂亮的女士。杜根甚至都沒法跟他共處一室了,杜根看了一眼就跑出去躲起來不見人了。”

巴頓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巴基在他們之間來回看,被他們的笑聲所取悅,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相反,他去搜尋那段記憶了:那是在戰時,所以也許……但當他想到漢堡、史蒂夫和假發時,他所記起的是——

“有女孩子們,”他說,“我是說,真正的女孩子們。對嗎?”

他立刻就後悔了,因為史蒂夫臉上的笑容沒了。“哎,這就是這個故事不那麽有趣的部分了。不,不,”當巴基試圖收回前言時,他打斷道,“還是美好的。我猜他們也把這部分遺漏在教科書之外。看,克林特,就在任務進行到一半時,巴基開小差了。”

“我們的目標是那條河上的潛水艇船塢,但我們剛通過崗哨,巴基和艾娃就就要求下車。說他們有些事需要去做,他們會在約定地點跟我們會合。好吧,當時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想,但我信任巴基。他們偷溜到街上,我們繼續任務。”他的笑容回來了一點,目光變得遙遠,“跟你說吧,當聽說他們最大的一個海軍基地被一群戴著假發畫著妝的男人給端了之後,沒人會比那些納粹更驚訝了。”

“等我們到達約定地點時,我卻開始擔心了……直到這群女孩由艾娃帶著出現,巴基斷後。她們沒一個人超過十七歲。顯然是崗哨裏的某個警衛曾提起過的附近的一間妓院,裏面全是德軍從丹麥和波蘭綁架回來的女孩。”

“詛咒他們。”克林特輕聲道。

史蒂夫點點頭,嘴唇抿起:“然後我們其他人繼續追擊潛艇。”

巴基腦海裏閃現出無數臉龐:淚眼迷離,傷痕累累,驚恐萬分。從前,他一直以為她們都是自己的受害者。“我們把她們救出去了嗎?”他問道。

“是的。為此,我們不得不偷了一條小船、一輛坦克,和一列小火車,但我們將她們送到了盟軍控制的地區。”他再次微笑起來,但這次那笑容是溫柔的,滿是愛意的,他的眼睛看著巴基的臉龐,“相信你會記得那段故事的。”

巴基不確定史蒂夫這樣說是什麽意思,所以低頭對著食物,埋頭繼續吃。

-o-

史蒂夫呆在樓下跟克林特說了一會兒他們倆都認識的人,巴基卻逃回了他們的房間。他——在這裏他的大腦必須搏鬥通過那些資產從來沒有通過過的障礙——他很累。並不是生理的疲憊;他的身體可以許多天不睡不休息(他想著,或是被人可以造成這樣想),但是心理上的承受力卻是另一回事。

從來沒這樣過,但那只是因為他從沒在心理層面存在過,九頭蛇只關心這個。

但,現在,有了那麽多東西需要處理。回憶、情緒和談話,決定、決定、決定。有那麽多的選擇要自己做出。餓還是不餓,要吃什麽,是回以微笑還是回以皺眉,是否感覺到——資產沒有感覺——安全、憤怒或是憂傷。

所以他上樓來,坐在那個光禿禿的床墊上——史蒂夫已經羞怯地剝掉了床單——任自己沈下去幾分鐘。

變虛無。不思考。

現在做到這個要花費比過去更大的努力。過去?自從華府之後也不過只過了一個半月而已。就在幾周前,自己還每隔五秒鐘就滑進冬日戰士(模式),或是在那墳坑般的記憶深淵裏顫抖,而掙紮是為了找到回到‘水面’的路。那棟別墅改變了一切。現在,他就在‘水面’上,往下望著自己,尋求著答案,或是寬慰。

這兩樣都不是能輕易得到的。

相反,他發現自己正在回憶漢堡的故事和所有史蒂夫與他分享的其他趣聞。那個跪在布裏特面前任她摧毀的男人才不在乎妓院的小女孩;巴基覺得那人當時肯定願意傾其所有,只要能阻止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就是‘過去的巴基’與‘現在的自己’之間的那個轉折點。

這樣不管用。自己沒法停止思考,沒法變虛無,所以他抓起一把刀子,走進浴室。

一會兒之後,史蒂夫上樓來。他經過浴室裏,往裏看了一眼,然後停住倒回來望著巴基,此刻巴基正被一地的斷發包圍著。“(用)剪刀會更容易些,巴基。”

“我不,”巴基說道,皺著臉,頭發隨著匕首的每一下割裂都在拉扯著他的頭皮,“在乎看起來好不好看。”

“誰說好不好看了?你會大大降低割傷自己的可能性,是這個意思。”

一大把頭發被割下來,握在巴基手裏。他站在那裏,握著頭發和匕首,然後將頭發丟在地上,匕首放在洗手臺上。

“我不想讓你剪我的頭發。”他說道。

“好的。”

巴基看了眼鏡子,皺起臉。現在他的頭發明顯的不對等,左邊大約比右邊長了一寸。“我不——在乎是不是好看,但我不想有人因為頭發很奇怪註意到我。還有,該死的太長了。”

“好的。”

“這是個戰略弱點。它會妨礙我的視線。即使我把它向後綁起來,也會有人在近身格鬥中抓住發尾。”

“巴基。”史蒂夫柔聲道。“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不用剪掉你的頭發。”

“我也不想因為該死的頭發太長而死。”巴基固執地反駁道。手指不安摸著刀柄,但卻沒再拿起。

史蒂夫走近時他明顯地痙攣了一下。“可以碰你嗎?”史蒂夫問道,雙手舉著等著巴基點了頭,然後插進他頭兩側參差不齊的頭發裏。

史蒂夫手指沿著自己頭皮滑動的感覺立刻令巴基半閉起眼睛。他倒進那副強壯的臂膀裏,暈暈乎乎地意識到史蒂夫的雙手攏起他的頭發在他後腦紮起了一個馬尾,更多的是沈溺於史蒂夫獨有的氣息和他輻射出的體熱。

輕笑時,史蒂夫的呼吸——帶著濃濃的咖啡與可麗餅香氣——拂過巴基的臉。“我們大概應該讓克林特休息一下。”

巴基其實並沒考慮性愛。那樣也很好,但單純的身體接觸——跟史蒂夫——就足夠令他的大腦變得軟軟的、飄飄的。在過去的七十年間,許多人碰觸過他,打他、捆他、檢查他,在他身上做實驗;但巴基還是感覺饑渴於這種他從沒在食物上感覺到過的感覺。【譯者語:完了……我說什麽來著?他就是得了皮膚饑渴癥!】

史蒂夫抓拉巴基的頭發滿意了,然後又任它落下來,退開一步。“你可以剪掉這麽多。”他擡起手指比劃,“並且還能將它梳起來。發尾又會很小無法讓人一把抓住。”

“是嗎?”巴基照照鏡子,然後拿起匕首。但並沒用它再來割頭發,相反他將匕首插進身側的刀鞘裏。“剪刀在哪裏,嗯?”

史蒂夫坐在馬桶上指導,距離遠到巴基能看見自己頭發落在地上而不會躲到別的地方去。躲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幾次,但每次出現時,他都放下手臂,靠在墻上,呼吸,專註於史蒂夫的呼吸節奏呼吸。

最終,他頭上糾結的亂發有了某種款式;額發短了些,不會再擋住視線,但其餘的頭發剛剛長過他的下巴。晃掉碎發茬,巴基向後梳起頭發,很高興地感覺到只是一個小小的馬尾。

“好看。”史蒂夫咕噥道。當巴基對他做了個鬼臉,將襯衣拉過頭頂脫掉時哈哈大笑起來。“更好看了。”

“是呀,是呀,別擋老子的路,你這小流氓。”浴室很窄,拉開淋浴間門時,巴基假裝用手肘去撞史蒂夫的臉。史蒂夫報覆地隔著短褲捏了巴基的屁股,然後大叫一聲,因為巴基對他的乳頭做了同樣的事。

“暫停!天呀,這個還沒結束我們就又得欠克林特一瓶酒。”巴基脫下短褲丟向往浴室外走的史蒂夫的後背。

等他終於開始洗頭的時候,缺少了頭發感覺起來很怪異。那感覺有點像剛從冰凍中蘇醒過來:每次他醒來,一些最基本的東西就已經改變了,他的肌肉記憶需要重新適應。槍械,他們給他穿上的衣服,建築的高度……總有那麽一個時刻,他覺得應該在的東西,幾個小時(幾天)——對他來說——之前還在的東西都早已無跡可尋。

感覺就像一場夢。他只是流離在一場一日千年的夢境裏,看著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現在他用手指沿著頭發向後梳攏而去,描繪著那最新的長度,激動地想著:是我這樣做的,是我選擇把它剪成這樣的,我剪了自己的頭發,而這一切仍然還是時真實的。

微弱的一下吱噠聲,他的左臂突然癱了,軟軟垂在身側,落下來的時候在浴室瓷磚上留下了一道裂痕。巴基茫然地看著它,不知所措。他試圖動動手指,但是沒有反應。整條手臂像死了一樣垂著。

“史蒂夫,”巴基叫道,伸手往身後關掉浴水,“史蒂夫!”

“怎麽了?”巴基剛推開淋浴間的門,史蒂夫就走進了浴室。

巴基得抓著左手腕好提起整條手臂:“它剛才突然沒反應了。它發出一聲電噪音,然後就癱了。”

史蒂夫皺起眉,也很意外:“你覺得是不是水讓它短路了?”

“我不知道。”巴基試圖扭過手臂看到一側的主檢修口,但是濕漉漉的金屬滑出了他的手。他又抓住它,攥緊那條手腕。

“沒事,沒事。”史蒂夫安慰道,“我還帶著圖紙呢,我們看看是怎麽回事,好嗎?”

巴基任由史蒂夫給他擦幹,在他腰上圍上浴巾——他不得不讓他這麽做,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能一只手完成這個任務。這又帶回了那些自己無助地任人隨意碰觸的難受回憶,所以他就用那只好手攥著史蒂夫襯衣的衣領,指節貼著他的皮膚。史蒂夫擔心地看了他一眼,用自己的手指慢慢撫摸著巴基的人類右肩膀。

他們出去到他們的臥室。史蒂夫開始在行李裏翻找圖紙。巴基站在他身邊,用自己的人類手掌握著金屬手腕,就好像自己能不讓它消失掉一樣。它的麻木感,負重感,奇怪又不對勁。他不停地咬著嘴唇。

咚咚的腳步聲從順著樓梯從走廊上傳來。當克林特用肩膀撞開半掩的房門時,巴基早已站在了史蒂夫身前,進入了防禦姿態。

克林特身上背著弓箭。他說:“有麻煩了。把這個戴上。”

他塞過一副——耳套?塞給巴基一副耳套,對方立刻退開。

史蒂夫問:“為什麽?發生了什麽事?”

“九頭蛇行動了。”巴頓解釋道,一邊說著一邊靠近巴基,還拿著耳套,“後援已經在路上,但我們應該去安全屋。巴恩斯,戴上耳套。”

“他們來了。”巴基說道。這些字眼在他腦袋裏變成了某種節奏。他早知道他們會來,但他任自己遺忘了。愚蠢。愚蠢。他比誰都明白。不是你死,就是我忘——而他卻停止了殺戮。

史蒂夫上前幾步,明顯是想擋在他們之間,但這麽做只讓巴基更覺得擁擠。“有多少人?是現在嗎?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是寇森打電話過來說。”門外的走廊上,那個對講機開始輕輕響起鳴音,“操,大概是那些邊境上的監控攝像頭。巴恩斯,把這幅該死的耳套戴上。”

“為什麽?!”

“我不知道!”巴頓低吼道。“他們用你給的關鍵詞在那堆情報垃圾裏發現了什麽東西,‘還魂計劃’還是什麽的,他在電話裏沒法詳細告訴我。”

走廊裏那個規律的鳴音逐漸大聲起來。

史蒂夫和巴頓還在彼此說話,他們的聲音也提高了。巴頓拿著那副耳套,舉在自己和巴基之間。那副耳套很薄,是塑料的,黑色的。走廊裏的鳴音變成高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史蒂夫和巴頓全都縮頭用手去捂耳朵。

巴基卻沒有。他一動不動的站著,一只手腕握在另一只手裏。

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麽。

那個聲音響起。不大也不輕柔,鎮定自若,冷酷無情。這是一段錄音,他知道是錄音,但他依舊能聽出她的嗓音,能記起跪在她身前聽她對他說那些話,重覆它們。

重覆它們。

它就在那裏,在他的腦袋裏,深深蟄伏。伺機而動。它不吃。它不睡。它不感覺,不需要,不要求,不祈求,不生,不死。

它是。它什麽都不是。

“巴基?”

它是。重覆這些詞。

“巴基?!”

他擡起頭。他身前站著一個男人,瞪大著雙眼,張著雙手,手無寸鐵。

他認識這個人,他認識——但那並不重要。

吱搭。金屬手臂恢覆聯機。

“Вы моя миссия.”資產說。【註:You are my 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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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拽進安全屋的時候史蒂夫並沒有抗拒,但那也只是因為他非常確定自己的肋骨斷了。克林特差不多矮了他一英尺,輕了五十磅,但他卻以驚人的毅力搬著史蒂夫穿過那道窄門,並敲下控制器讓門關上。

還是不夠快,在逐漸關閉門縫裏閃現出巴基的身影,槍口瞄準史蒂夫。開火。

史蒂夫猛地一痙攣,手臂替脖子擋住了子彈。門徹底閉合封死。“操,”克林特低聲罵道,“操,操,操,操他姥姥的,隊長。”

“我沒事。”子彈打穿了他上臂的肉。史蒂夫用手抓著傷口,同時壓住貫穿傷的兩邊,“報告……報告情況。”

克林特連滾帶爬,起身擡頭看墻上成排的監視器。史蒂夫翻身側躺在地板上,努力平覆呼吸。之前巴基冷不防狠狠打中了自己的心窩,打自己當場斷氣,之後克林特設法擊中了巴基,好像是把電擊槍。也許是把電牛棒。

錄音還在播放著,史蒂夫知道足夠多的俄語,終於聽懂了大意。資產不感到餓或者渴,資產不要求疼痛停止,資產——

“操,”克林特重覆道,“好吧,看起來是慘了。”

史蒂夫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看監視器的克林特身邊。外部監視器上顯示出有三輛車停在大樓前,一群荷槍實彈身穿黑色特戰服的人正在分配任務。史蒂夫數了數,有十四、五個人,然後開始尋找巴基。他並沒出現在監控上。

“我們得把巴基也弄這裏來。”他說著已經轉身了。

“哦哦哦,先等一下。他們黑進對講機裏的那段錄音,是一種洗腦的觸發指令,對吧?你把他弄這裏來,他會把我們倆都弄死的。”

“我不能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外面!”

“我們不是不管他了,我是說,就不管一小會兒。聽著,娜塔莎和‘那只鳥兒’已經在路上了,寇森也向紐約呼叫了支援。我們只要在這裏躲到他們到達就可以了。”

“這不是——”

無意中看到了監視器,史蒂夫突然停下。九頭蛇的人已經突破了大門,進入到了公寓的一層大廳裏。他們的動作戰術化,緩慢而穩健——直到變得迅速起來,突然,所有人舉起武器對準了某個目標。

史蒂夫的心沈到了谷底,巴基出現在大廳裏,槍口向上,赤身裸體,無遮無擋,向下看著他們。克林特正在打電話,飛快地跟什麽人說著話,但史蒂夫卻傻傻的、絕望地朝監視器伸出手,就好像他能透過顯示屏將巴基拉到安全的地方。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陣槍林彈雨,看著巴基在他面前被殺——又一次墜落,巴基墜入黑暗——但,相反,前廳裏的一切突然變成了古怪的靜止。巴基拿著自己的手槍——他到底是從哪裏弄來的?——對著九頭蛇的人,而他們以更大型的武器應對……但沒人開槍。

九頭蛇小隊的後方有了動靜,一個瘦高個子的人穿過人群走上前來。他表情戒備而不確定,但他走到指著巴基的槍口之前。他在說話。畫面太模糊了,史蒂夫無法分辨出他在說什麽。

慢慢地,慢慢地,那只槍降低,直到松松的掛在巴基手裏。攝像機的角度是對著他的後背的,所以史蒂夫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認識巴基肩膀的那個斜度,認識他控制自己時的那太過僵硬的樣子。就像一只懼怕走錯一步的動物,正等著被演示該做什麽,好能避免被懲罰。

他看向房門。門上有個密碼鎖。克林特掛掉電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監視器上,高個子男人慢慢靠近巴基,仍然擡著一只手。巴基只是微微轉頭,看著他的動作。除此之外,他一動不動。槍還垂在身側。

史蒂夫說:“克林特,開門。”

“隊長,聽我說。他們知道這個地方有監控,那些神盾局安插在這裏和城市邊緣的的暗崗據我們所知都是忠誠的。唯一能說明目前這個狀況戰略意義的解釋就是他們就是想要你去做你正想做的那件事。巴恩斯不是他們的目標,你才是!”

“所以你是想讓我袖手旁觀,任他們再次把他奪走?”

“他們才沒那個本事,他們很清楚。等他們一發現他們進不來這裏,你也不會跑出去挨槍子兒,他們就會想要撤退了。此刻巴恩斯是他們唯一的優勢,他們是不會在生理上傷害他的,所以只要——”

史蒂夫差點控制不住自己抓起克林特搖晃。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我發過誓要擋在你和他們之間!

“我才不是怕他們!”他喊道。“如果洛基回來了,而你知道他——如果你不知道後援馬上就到,而你只有一個瞬間能擺脫他,你會不會朝你自己那該死的腦袋開一槍!!!!”

克林特看著他,沈默了。

然後他按下自己小手機上的重播鍵,等著,直到有人接起後說道:“就這樣,我們要離開安全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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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個任務。

是‘它’。它有個任務。資產不得使用人稱代詞。

它顫抖了一下。它蹲身潛伏在樓上玄關的一處監控器盲點裏,等待著。目標就在附近。史蒂夫會來,史蒂夫會——

它要殺死史蒂夫。這就是任務。其他一切皆不重要。所有聚集到它腳下堅固的土地,所有被拼湊在一起玻璃殘片,都被那些話,那個早已化為泥土的女人的嗓音抹除幹凈。

它又哆嗦起來,立刻強迫身體靜止下來。‘操作員’拿走了那把槍,給了它一把刀。再沒其他戰略裝備。它準備不足,缺少裝備,沒有後援——操作員全都留在大樓最下面的一層裏——但是沒關系。它之前任務失敗了,它不會再次失敗。

樓上有了動靜。它繃緊身體,聆聽。有東西咚地一聲落在走廊上——是個誘餌,大概是某個家居物品。片刻的寧靜後,輕輕的腳步沿著誘餌的路線,去往後樓梯間。

資產聽著那兩雙腳的聲音。它認得史蒂夫的走路方式,即使是在他在做戰術移動時。如果它有一把槍,它就能向上射穿地板,但長程武器被認為沒必要用於此次任務。它會等到史蒂夫從樓梯上下來,然後割開他的喉嚨。

如果它有聲音,它會哭號出一聲警告。但是資產不得開口,除非被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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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對付九頭蛇特工,我來照料巴基。”

“他們整整十五個人?”克林特低聲回答道,“天哪,真是謝了。”

他們正躲在二層的後樓梯井裏。建築結構讓他們無法看清一層大廳,九頭蛇的特工已經在那裏各就各位了。

巴基沒跟他們在一起。史蒂夫控制不住地在想克林特是不是說錯了,巴基是不是就是目標,他們是不是已經把他運回了總部正在抹除掉他心裏僅剩的那點東西。

他深吸了口氣剛要說話——突然右邊視野裏有東西一閃。

史蒂夫只來得及松了半口氣,隨即就開始殊死搏鬥。

他們倆沖過去時,克林特喊了什麽,史蒂夫讓步,將他和巴基帶出火力範圍,進入一間沒人的起居室。“我沒事!”史蒂夫回喊道,擋開一連串的激打,“管好其他人!”

巴基無視這出獨角戲,利用這意外的優勢,揮出匕首。他依舊赤裸著身體。他新剪的頭發還因為淋浴而潮濕著。就在不到半小時之前,史蒂夫曾還將自己的手指插入其間,幫巴基決定要剪掉多少,要留下多少。

樓梯井外,槍聲大作,九頭蛇特工集中火力對著克林特的位置開火。情況迅速變化,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傳來。

巴基一貓腰,匕首從下向上直捅史蒂夫,對方順手抓起一張直背椅敲碎在巴基的金屬肩膀上。這個動作讓他手裏有了一條一尺長的木頭,他用它擋開巴基刺向他心臟的匕首。

“巴基。”他急切道。“你得擺脫出來,來呀——”

腳跟磕進他的頰骨。巴基一個回旋踢,緊跟著一捅,史蒂夫側身避開。肌肉本能反應,史蒂夫曲臂用木頭向上一擊,打得他頭往後一仰。史蒂夫一哆嗦,但沒後退。

巴基似乎並沒有註意到這一擊,或者是從自己嘴角裏流出的血。他的身體語言改變了,從飛速偷襲變檔成更小心的防禦姿態。

樓下發生了小規模爆炸,力量大到撼動了他們所處的房間。克林特使出了他的爆炸箭。這令巴基畏縮了一下,身體轉向威脅的方向,史蒂夫趁機抱住巴基,沖到沙發後面。

即使巴基擔憂於自身的赤裸,甚至是武器的缺少,他也沒有表現出來。這樣的親密——拼命掙紮要抓落在沙發對面地上的匕首——史蒂夫能看出他的嘴巴如何緊閉,眼睛是怎樣冷酷無情地瞇起。他的整個身體就是一團暴力,不停地扭動,要達到目的,就好像在沒有其他存在的意義,就在昨天,他還讓史蒂夫進入他,與他分享兩具軀體間最大程度的親密。

“拜托,巴基。”史蒂夫祈求道。好不容易用一只手握住巴基的前臂,扭開匕首,好能靠上去,“之前你做到過,你還能再做到。”

巴基的回答是繃緊手臂,掙紮突破史蒂夫的抓握。他毫無生氣的眼神牢牢定在史蒂夫臉上,但卻不看他的眼睛。他們兩人太過接近,無法對彼此揮拳,所以他們拉緊肌肉要占上峰,要搶到彼此之間的匕首。

又一波爆炸撼動了整棟建築,這一次更近了。靠近房門的部分墻體因為爆炸的沖擊力碎裂開了,灰石與木頭飛進房間裏。史蒂夫翻身遮住巴基,顧念著他赤裸的皮膚。他能聽見克林特又諷刺又叫罵著,這似乎愚蠢又魯莽——直到他意識到克林特是在替史蒂夫和巴基分散註意力。

這同樣也分散了史蒂夫註意力,雖是瞬間,但已太長,回神時,巴基已經扭轉匕首,刀尖對準了自己。眼睛擡起,瞬間的視線相交裏,史蒂夫認出了那雙眼裏的絕望祈求。

“不!!!”史蒂夫喊著,伸手遮住巴基的喉嚨。匕首劃過他的指背,深深切入。巴基空白的表情裏出現一陣痙攣,那面具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他用力一抿嘴,擡手肘向上撞去。史蒂夫擋開,兩手抓住金屬手,向後一掰,從巴基的手裏卸掉匕首。匕首跌落在地,消失在寫字臺下。

這個動作令史蒂夫門戶大開,鼻子遭到頭部撞擊,鼻骨的碎裂聲清晰可辨。巴基帶著他們側翻,一條膝蓋壓在史蒂夫的胸口上,正壓著他已經受創的心窩處。史蒂夫小小地抽了口氣,屈身兩腳放在巴基的胸前,將他踹開,然後跳起來。

巴基搶先一步,咆哮著沖過來,金屬肩膀狠狠磕上史蒂夫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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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都見血了,資產與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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