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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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

(本章節內有‘盾冬’內容,請補喜歡的同學繞行)

巴頓跟著他們一道去了巴黎,躺在後座上,雙臂抱胸,雙腳搭在打開的車窗上。他要麽真的睡著了,要麽裝得很像。巴基還是一直背對著汽車儀表盤,在前座裏轉過身面對著車後面。

獵槍太長,無法在這樣狹小的空間中使用,弓箭也是。所以他們倆的手都沒離開自己的匕首。

史蒂夫駕車帶著他們穿過日落,穿過黑夜,駛入黎明。巴基的腦袋微微發飄,並不是那種天地傾覆像海嘯中的船一樣將他拋出去不穩定感,而是每當他等著什麽事情發生,等著到達下一個攻擊點時的那種微弱而靜態的空白狀態,等著有目標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偶爾他會起身,每次他這麽做的時候,轉頭看見史蒂夫就在駕駛座上總是會感覺到一種怪異的興奮顫抖,史蒂夫雙眼帶著黑眼圈,但依舊註視著前方的公路。

早晨的時候,巴頓帶他們穿過了法國邊境,遇見了點小麻煩。靠近檢查站的過程中,巴基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裏,直到沁出了血,但巴頓只是從車窗裏探出身子,然後一個十分健美的女人翻了下眼睛揮手讓他們通過了,在巴頓丟給她一個飛吻時露出了微笑。

“那是誰啊?”史蒂夫問道,低頭在後視鏡裏捕捉到巴頓的視線。

“科萊特。”巴頓長長地嘆了口氣,重新躺回後座上。“她能舉起140傍的啞鈴,閑暇的時候手工制作木桌。上帝,我愛法國女人。”

“是嗎?估計戰時也有很多小夥兒這麽想。”

他這麽說的時候並沒看向巴基,但史蒂夫嗓音裏的某種東西讓巴基沖進了在布裏特別墅裏他腦子裏爆出的那稻草堆一樣的記憶裏。那個‘稻草堆’每天都在不斷增長,雜亂無章到一想到要徹底解開它,自己都會覺得崩潰。自己所能做到的就是將其翻來覆去,拽拽奇形怪狀的邊緣,希望有什麽事情會——

碧綠的眼,白皙的臉。“艾娃。”他說。

史蒂夫看向他,一臉驚訝,然後……另外某種巴基無法分辨的東西令史蒂夫變得似乎小了很多。“是呀,沒錯。你自由的法國姑娘。她是個密碼通訊員。”他給巴頓解釋道……也為巴基解釋。“曾經我們每個月都要見她一兩次,但每次我們見到她時,就知道又該嚴陣以待了。艾娃總有大任務給我們。”

巴基努力地抓著那堆稻草——但它什麽都擠不出來了,只有一雙碧綠的眼和一縷興奮的期待感。“她後來怎麽樣了?”他問道史蒂夫。“在戰後。”

史蒂夫的表情蒙上了陰霾。“她沒撐到勝利。在一次逃跑過程中蓋世太保抓住了她。我曾讀到她當場拉響了一個手雷,跟他們同歸於盡了。”

沈默降臨在車廂裏,巴頓說道:“好吧,如果你不得不去了……就隨身帶上一隊納粹共赴黃泉。”他拔出靠在車門上的威士忌酒瓶,舉起。“敬艾娃。”

“敬艾娃。”史蒂夫喃喃著,看了一眼巴基。他看起來還是小小的。巴基他媽的希望自己知道是為什麽,但他腦袋裏沒有東西能給他一點線索。

他們又行駛了三個小時到達巴黎。他們越靠近巴黎,整個世界變得越嘈雜,直到整個世界變成一片刺耳的亂音,汽車喇叭和空調機,人行道上嗶嗶作響的通過標志,人們移動、交談、奔跑、騎著租來的自行車從身邊飛速經過。巴基不得不轉回身坐進車座裏,覺得脖頸發麻,因為那裏毫無防備地亮給了巴頓,但是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努力更深入地滑落回冬日戰士裏,那空白的空洞令人窒息卻能保證他不被這個世界所傷害,也保證他不傷害這個世界。(除非他們給他一個目標。)但它卻不在那裏:不是水幹了就是自己更擅長漂浮了。一切都讓人無法忍受得刺眼吵雜。那堆稻草在動,出現了太多關於巴黎的記憶,舊的,新的,半新不舊的……因炮火而支離破碎的巴黎,黑暗且充滿目標的巴黎。令人崩潰的巴黎。

他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伸出了手,直到他硬從方向盤上拽下了史蒂夫的一只手。

史蒂夫就由著他,任由他們緊握的手落在前座之間。

巴頓指引他們進入一片住宅區,最終停在了一個大公園邊。兒童們在嬉戲。巴基閉起雙眼,弓起身——自己不想看見任何冬兵對兒童的記憶,自己不想知道——在他身邊史蒂夫低聲道:“再往前一點點就到了,巴基,堅持住……”

公寓很窄,是一條石鋪街道邊的二層建築。商業區這部分的建築風格十分古樸而原生態:就是這個,在所有事情中,把巴基弄崩潰了。太多的古老與嶄新混雜在一起,曾經的事物與現在的事物,就連貼著他皮膚的空氣都突然變得令人痛苦起來。

巴基抽出手,沖出汽車,史蒂夫喊著他的名字,卻沒來追趕。跳上石頭臺階,巴基任自己苦苦困守了幾個小時的訓練本能接管了一切。他的身體以自己熟知的方式移動著,迅速提起向上而去,扭轉折疊,自己的金屬手指摳進墻磚與石灰裏,在光潔的墻面上制造出抓握點。

掩體。掩體。自己需要掩體。心在飛跳。它不應如此——資產沒有感覺——但它跳了,自己必須逃走。

到達屋頂,巴基暫停,開始評估。這個建築擁有很好的戰略位置,周圍區域視野良好,離其他建築足夠遠,可以防禦來自側面的攻擊。小得幾不可見的攝像機排列在屋頂的邊緣上,朝向所有方向。向前可以俯視下方的公園與街道;向後與相鄰的建築大約有十二英尺的距離。這棟公寓是一座孤島,雖不明顯,但也足以安撫在自己腦中不斷響著的警鈴。一個紅色的大煙囪從屋頂北邊伸出來,他感激地躲進它的陰影裏。

日正中天。微風撥弄著他的頭發。城市之聲因為建築的高度變得放大而模糊,但自己徹底遠離了它,不會被其捕獲。

在他下面,有門開開合合。巴頓肯定占了樓下的房間,因為史蒂夫略微沈重的腳步正穿過樓梯。

這是一棟不錯的建築。磚石被太陽烤得暖暖,巴基靠著煙囪,呼吸著。

-o-

等巴基又變回自己,太陽已經沈入進了午後。房頂上變得很熱,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已經不舒適了。但巴基卻體味著是它令他皮膚刺痛的感激。他已經受夠了寒冷。

走到遠處的房檐邊,他自動掃視下面的街道。它們不論任何一個方向都暢通無阻;史蒂夫已經把他們偷的那輛車藏在了公寓的車庫裏。在他們四周,這座城市已經靜下了節奏,從白日的喧囂走向了夜晚的沈靜。如果巴基跨坐在屋檐上探出身,就能看見遠處的埃菲爾鐵塔塔尖,影影綽綽屹立在霧霾中。

作為冬日戰士,他從未對這座紀念碑給予過太多關註,但巴基覺得自己能記起從前到這裏來——軍隊休假時,他的大腦不經意提示著。它已經開始越來越多地這樣做,吐出漫無目的的記憶,做出古怪且經常毫無用處的聯系。戰爭期間,自己趁休假時曾來過這裏幾次。作為巴恩斯中士,雙眼閃亮的戰士與友人,又一次,就在左拉第一次抓住他之後,就在他變成戰士與‘戰士’之間的東西時。 操作已經開始。

一道疾風顛覆了他的平衡,他趁它還沒將自己推得太遠時坐下來。有那麽一刻,巴基想象著,如果自己剛才一頭從屋檐上紮下去會發生什麽。也並不是什麽認真的想法,只是自己在到九頭蛇手裏之前經常做的事情:漫無目的地想著一顆地雷的結果,或是會自己因刺傷流血而亡得花多久。

黑暗一直就存在於自己心裏,他想著。九頭蛇只是將它變得更大、更深、更冰冷了而已。

以這種高度墜落殺不死他,但他可以去找一棟更高的建築……但是,隨後他想象著發現了他支離破碎屍體的史蒂夫。責怪自己的史蒂夫,再也沒人守護了的史蒂夫。

翻下房檐,他落在下面小小的窗臺上。他進來時,公寓裏響起了一下輕微的報警音。巴基僵住身體。

玄關的對講機響了。“是你嗎,巴恩斯?”巴頓的聲音問道。

悄無聲息地飛速移動,巴基穿過一間平凡無奇卻十分舒適的臥室,走進玄關。有兩座樓梯井,一個通往前面,一個小的通往後面。這棟房子的地勢顯示房子核心位置建有一座大的二層密室。巴基猜巴頓就在裏面。

對講機還開著,所以他問道:“如果不是我,你會怎麽做?”

“大概會帶著幾只爆炸箭上樓去,然後在廢墟上貼一張張給寇森的道歉便條。如果你是在找隊長,我想他正在前面的臥室裏。”

穿過玄關是另一個平凡無奇的臥室,裏面史蒂夫從床上拽下了床墊放在地板上,此刻正安睡在它上面一個用枕頭和毯子組成的小窩裏。

巴基的第一反應是出乎預料但卻熟悉的一陣暴怒、興奮與鐘愛。他的第二個反應帶著他穿過房門,直到能看見史蒂夫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這個房間的窗外一眼望去滿是樹枝——濃密到遮住了相鄰建築的視線,但又不會隱藏住某個戰術上的靠近——它們投射出移動閃爍的光影,落在史蒂夫沈靜的身軀上。他脫得只剩下一件背心、短褲和襪子。他看起來就像是只來得及從床上拉下床墊,然後還沒來得在地板上重新布置好臥具就睡著了。

巴基望著他,想著——

橋上之人死沈死沈的,因為戰甲而變得沈重而緩慢。資產拽著一條綁帶拖著他,吃力地往河岸上走去。

資產需要證明。高空墜河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一具清楚可認的屍體才是它任務唯一可接受的結果。

到達目的地,資產將它的目標丟在泥濘的草叢裏。那人還在呼吸,緩慢地嗆出河水吸進氧氣。還在沁血的多重槍傷已經被河水沖淡了,但是流血已經減弱了。他會活下來,只要情況允許。

資產蹲伏在這人身邊,跨在他躺倒的身體上,然後——然後它伸手去夠目標的喉嚨然後——然後它——

那人的臉因資產的拳頭而紅腫,五官扭曲。資產看著他,想著:我認識我認識我認識他。但這是錯誤的。它並不知曉這人的名字——任務文件中只提供了他的化名,一個超規則——然後無法記起任何時候他們曾經——無法記起——

記憶無關緊要,什麽都不是,並不重要。只有任務才是重要的。金屬手落在目標的喉嚨上。它並沒感覺到太多,但是卻能清晰的感覺到吞咽,劇烈窒息的咳嗽。

衰弱的肺。總是如此衰弱——

史蒂夫——

他——它已就緒,泰然自若,準備完成任務,只有任務才是最重要的,其餘皆非,那並不重要……然後,資產做不到。它癱跪在那人身上,深深垂下頭,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他總是有一副這樣虛弱的肺,花了那麽多夜晚聽著深深呼吸著,就好像那樣會有用。資產發出動靜,在它不應該的時候;它是無聲的,它不開口說話,除非有命令,但是它無法阻止那些隨著每一下呼吸逃出自己嘴巴的聲響。

它的手握在目標的喉嚨上。那人的皮膚溫暖。它不應該能感覺到的,但它卻感覺到了。這是又一個超常規。資產移動它的另一種手,更弱的那個,去碰那人的皮膚。那人的臉頰。

他是溫暖的。不論冰冷河水與喘息,他是——

求你保持呼吸,史蒂維,拜托——

資產沒有感覺。它的手握在目標的喉嚨上。只有任務才是重要的。

我愛你,它想著。無根的言語,史無前例。它們並不是——

我愛我愛我愛你啊,它想著。

史蒂夫深而緩慢地呼吸著。他已經趁巴基在房頂上的時間洗過澡刮過胡子了。因此巴基屈身無聲地蹲跪在床墊邊時,能聞到肥皂和幹凈的皮膚。薄薄的背心滑上去,露出史蒂夫窄窄的腰線。

短褲外,他的兩條長腿伸展著。不能去觸摸它們,想用手從膝蓋一路撫到腰間,簡直是場折磨。但——史蒂夫需要睡覺。而且,那樣做也是不對的,巴基想著。如果自己再碰史蒂夫,他想要史蒂夫醒著並看著他,就像他也想要巴基,就像他並不害怕。

就像他愛著他。他曾說過他愛,在從前,但他並沒說現在還愛。此刻巴基絕望地想聽到那幾個詞——但史蒂夫需要睡覺。

他看著史蒂夫放松脆弱的臉龐,肩膀的弧度,腳趾頭上的深色毛發。他無聲地說出諾言:我愛你,然後坐下來,無聲地等待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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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床墊‘詭計’奏效了。當天光微亮,昏暗柔和間,巴基躺在史蒂夫身邊,一手握著史蒂夫的上臂,頭發散落在臉上。史蒂夫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睡著了,但是他是躺平了的,眼睛是閉著的。史蒂夫將這看做是一種勝利。

史蒂夫剛一動,巴基的眼睛立刻睜開,從發間凝望著史蒂夫。史蒂夫微笑,睡眼朦朧,伸手到他身後拉過被單蓋住他冰涼的肩膀。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倆誰都沒說話,讓這清晨的靜謐伸展彌漫,就只是望著彼此。

史蒂夫擡手,將巴基的頭發撥到耳後;巴基皺了皺鼻子,因為發尾弄癢了他。史蒂夫的笑容加深。巴基看著那笑顏,看著他。

“如果你想,我們可以先在這裏呆段時間。”史蒂夫最終說道。他不想驚擾了這平靜,但是他們得談談下一步怎麽辦。

他們倆一直在疲於奔命,從洪都拉斯跑到摩洛哥再到意大利、德國、這裏,現在回頭看看,史蒂夫情不自禁想知道(身邊的這個人)有多少是在九頭蛇的餘部裏尋求答案的巴基,又有多少是那個試圖避開神盾局殘部的冬兵。考慮到這兩個受傷生靈糾纏得有多麽深,史蒂夫沒法責怪他,

但,這些殘部中的一些人是史蒂夫的朋友,而且還花了最近兩個月時間追著他滿世界跑,為了他赴湯蹈火。史蒂夫愛巴基,但是他們在布魯克林的那段人生已經一去不返了。與此同時,史蒂夫已經開始著手建立一段新的人生,然後他發現自己如此不情願將那一切都留在過去,即使是為了巴基。

但,那意味著,要找到一種方法讓巴基與那段人生融為一體。史蒂夫覺得——史蒂夫希望——他們已經有些思路可以遵循了;自己不會假裝理解對著彼此扔蘋果、扔石頭、扔威士忌怎麽就讓巴基信任了克林特到讓他上了車,只距四步之遙,從德國一路11個小時跟過來,但這已經是巴基讓別人靠近過最近的距離了。

他們現在所處的這棟寧靜的公寓也好,巴基這段試探性的——或者至少是彼此非暴力的——友誼,與克林特這樣一個用某種連史蒂夫都無法做到的方式理解巴基的人建立的友誼也好。雖然無論從這兩者中的哪一個,到回到史蒂夫在華府的公寓,都仍然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只有一點,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擁有一棟公寓了。他被認為已經死亡有段時間了。也許房東已經賣掉了他的東西了。

巴基的腦袋裏肯定也正醞釀著類似的思緒,因為他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史蒂夫又摸摸他的臉,溫柔地描繪著他的頰骨線條,等著。

“你現在會在做什麽?”巴基問道。“如果我沒有……帶走你。”

“我會在尋找你。”史蒂夫立刻回答道。

“可如果他們派去的人不是我呢?如果我從沒出現在那裏呢?”

“那,我就在波托馬克河底了唄。”

“史蒂夫!”巴基躲開,皺起臉,翻身躺平。“該死的,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如果你沒出現這裏?在我發現九頭蛇然後用其他辦法搞垮神盾局九死一生之後,我會怎麽樣?”

“是的。”巴基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現在你又會在做什麽呢?”

史蒂夫思索了一下。“不知道哎。大概會……想辦法做個有用處的人吧。”

“對誰?又是軍隊?C.I.A?”巴基的表情變陰暗。

“我覺得自己不會再跟字母縮寫的那些打交道了。”史蒂夫幹巴巴的說道。“另外我已經為陸軍死過一次了。所以……我猜,會是我之前一直合作的這群人。你已經見過他們其中的一些人了。我們也不算是個小隊,不像咆哮小分隊,但我們能變成一個小隊,我覺得我們可以在世上做些好事。”

史蒂夫不想強求,所以也就就此作罷。不管怎樣,內急了,所以他踮起腳尖順著走廊去了洗手間。建築的其他部分十分安靜;克林特占了一層的公寓,但史蒂夫知道那是因為他也很想跟著巴基爬上房頂。這又是那一長串事情中的一件;就是那些事讓史蒂夫一直在思索自己是如何遇見的這些人,這些奇妙的、破碎的、勇敢的人,這些願意給予超出自己應該給予範圍的人。

史蒂夫不確定沒了居於幕後的神盾局他們的小隊該如何行事,但自己願意去尋找辦法。自己有些人情債要還,自己願意努力補償他們。

撒完尿洗過手,他回到臥室裏發現巴基還仰躺在床墊上,轉頭看著窗外。一手插在頭發裏,懶懶地搓著頭皮。這是他最近幾周養成的一個習慣;這個習慣通常會讓他已經亂作一團的頭發變成一團草。

史蒂夫低頭看著他,看見了十四歲的巴基,慵懶地躺在地板上,雙手墊在腦後,聽著廣播節目。看見了十六歲的巴基,第一次醉酒,口水流到外套上,睡在史蒂夫的床邊因為不想被他媽媽吼。看見了二十歲的巴基,盛夏之時赤裸著胸膛打著呼嚕任史蒂夫從眼睫之下偷看著他。

本能地將欲望推開,深藏進那個它‘存在’又‘不存在’的地方——薛定諤式的迷戀:史蒂夫是否愛巴基,如果他甚至都未對自己承認過?——但隨後他停止了。停下,然後掏出那些思緒。看著它們。

真的會有那麽糟糕嗎?自己能找出一大堆理由管好自己的手,其中一些理由自己仍然認為是合理的。但是……觸摸似乎能令巴基鎮定,只要是來自史蒂夫的觸摸。這對史蒂夫來說的確也會是種安慰,那好吧,史蒂夫正式參與進來。

他坐回到床墊上,說:“嗨,巴基,過來一下下。”

抽出插在頭發裏的手,巴基坐起身。即使他一直沒睡覺,他看起來也是淩亂且放松——好吧,比他們昨天穿過邊境線時放松許多,史蒂夫承認這並不是一個太高的標桿。當史蒂夫伸手用一根指節接觸到他的臉頰時,巴基有點被嚇著了。史蒂夫轉而小心的再次將巴基的頭發從臉上撥開,別到耳後。頭發幾乎已經長到了他的肩膀。史蒂夫皺眉。他糾結於想剪掉它又想用手指梳順它。

巴基瞪大眼睛看著他。“這是,”他緩慢地說道:“你是……在勾引我嗎?”

史蒂夫紅了臉,收回手。“不是。閉嘴。”

“那個——你就是。這是……‘史蒂維’。我雖想起的不多但……‘過來一下下’?這樣真的好嗎?”

“不許說了!不許說了!”史蒂夫把臉藏在雙手裏。“分明你才是油嘴滑舌的那個。”

“嗨。”巴基靠得更近了。史蒂夫從臉上挪開手,立刻就被虜獲了。巴基歪著頭,臉上是一根溫柔打趣的壞笑。又一次靈光一現,在那些轉瞬即逝的瞬間,史蒂夫總能看見‘他’——那個曾經的巴基。

總是希望得以一窺似乎既不正確又不公平。這個巴基,此時此時存在著的這個,也是一個完整無缺的人——不論他的傷痕,是生理的還是心理上的——與其他任何一個存在於史蒂夫回憶中的人無異。並不是史蒂夫好像在等著盼著那兩個巴基,現在的巴基和過去的巴基,會再次相遇。

但他還是很感激上天的,為每個熟悉的‘一歪頭’,為此刻巴基嘴角上的笑靨。但願是因為他更明白該如何反應了。

伸手,他抓住巴基的襯衫領口一拉。“過來一下下,”他固執地重覆道,並不在乎巴基貼著他的嘴唇壞笑著。開始是單純的、甜蜜的,還有一點笨拙。為了掌握竅門,史蒂夫已經做過夠多的‘摟脖子親吻’,但是還有許多是要考慮的。比如,如何避開巴基記憶中‘地雷’就是頭一件。觸摸他的脖子和其他要害的部位通常會得到一下特別強烈的本能畏縮,所以史蒂夫努力保持自己所有的動作都是緩慢而流暢的。但很難一直記得,尤其是在巴基離開他的嘴沿著史蒂夫的下巴親吻時。

每當這個時候,言語都會失去作用。愛國主義演講,是呀,自己能從心而發,但要某人看著他,看到某些欲念,在他與之對抗了那麽長時間後……但,也許有其他方式。他們從來都最擅長用身體溝通,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腳步一致。我就在這裏,形影不離。

不過,這不是一項任務或是一場戰鬥,所以史蒂夫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恢覆昔日的親密……即使他很想。他們之間從未如此坦白,他們總是隱忍、對彼此有所保留,在巴基被九頭蛇餵下了一座山那麽多的謊言之後,他需要某些直白的人性的真實。

史蒂夫將這個給了他,小心地用一條手臂摟住巴基的腰,拉過他的胯。自己曾經幻想過這個,特別在註射血清之後。跟那些伴舞的女孩們,他依舊一直在學習如何使用自己變大的身軀,學習如何不要頭撞在門框上,手不要拉掉門把手,然後這個就變成了跟你的伴兒在一起時要小心翼翼到不必要的程度。

她們曾哈哈大笑,告訴自己她們不是瓷器,但他寧願被打趣自己會失控傷到她們的可能性。

但等他學會了如何使用這幅身軀,他又開始好奇可能性。當然了,那時候戰爭已經白熱化,

史蒂夫能端著一架沒有支架的機槍開火顯然比他自己躲在床上‘演習’重要多了:但那樣也並沒阻止了他幻想以他方式使用自己的力量。他現在就這樣做了,把巴基抱到自己腿上,摟著他貼在史蒂夫的身上。

只是,隨後巴基全身都僵住了,雙手擡起落在史蒂夫的肩膀上,就好像它們本來是要去抓史蒂夫的喉嚨只是設法改變了路徑。

史蒂夫撤開身,仰頭看著巴基的臉。他的眼睛睜著,圓圓的,談不上驚慌。低頭,史蒂夫歉然地親吻巴基的右邊的鎖骨;頭繞過巴基的下巴,他有親吻了下左邊的鎖骨算額外福利。隔著巴基的皮膚和他穿著的襯衫,它們並沒感覺有什麽不同,但因為那張圖紙,史蒂夫記得,左邊是金屬,不是人骨。

巴基還在小心地控制著自己,就是那種你靠近一只野生動物時的樣子——除了,史蒂夫十分確定巴基努力不要嚇著的那只動物其實是他自己。“你還在害怕會傷著我?”他問道。

“是的。我本就是被制造出來傷害你的。”

“這,這什麽意思?”

巴基閉閉眼,搖搖頭,然後似乎是想起了某些決定或是某些認知,因為他伸手,手指搭在史蒂夫斜方肌上,用力一扣。眼神犀利而堅定。【註釋:斜方肌,肩膀上的一道肌肉,就是聳肩時使用的那段肌肉。】

“他們派我出去站在大街中央,”他說著,每個字都仔細得清晰發音:“給了我他們能找的最大的那只槍,然後他們派我去追殺你,即使當時我已經不穩定了。但他們知道你會猶豫。所以並不是我怕了,是因為我看見了——他們擅長這個。九頭蛇十分擅長殺人。”

“他們沒擊中我們。好多次。”

“那他媽才不是重點,你個傻——”巴基突然住口,松開手指——因為它們已經緊到讓人覺得疼了——撤開雙手。那雙手又跑到了他身後,躲進了他背後,史蒂夫拼命努力不要讓自己臉上顯現出失望。

但一定還是顯露出來了,因為巴基皺起了臉,半咆哮半吃驚。“我不能冒這個險。如果我失控了殺了你,你知道我會怎麽做嗎?我會再把那把槍捅進嘴裏,速度快到——”

他的嗓音擡高。此刻史蒂夫開始能明白了,明白巴基是如何失手的。這種情況只發生過幾次而已,但他覺得也許那座懸崖一直在那裏,覺得巴基一直都在拼命抓著。

直起身,史蒂夫用一個吻堵住了他的嘴。他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拿出了自己擁有的一切,和自己所學會的一切,都投入來親吻巴基。他的畢生愛戀。

他的嘴唇自動分開,捕捉住巴基的嘴唇,然後,哦,巴基的舌頭就貼上了他的,柔軟而靈活。他覺得……也許此刻自己更理解法式舌吻的意義了。第一次,巴基成了那個猶豫不決的,還在與自我做鬥爭,這讓史蒂夫更容易變勇敢,去填補自己與他身體間的空間。

他徹徹底底地親吻了巴基,然後又吻了他,不斷親吻,呼吸著他皮膚的氣息,傾聽著他的喘息,直到巴基開始回應。他的雙臂從身後抽出來,緊緊摟住史蒂夫的脖子。他急切地回吻著,緩慢而溫柔的烙下咬痕;史蒂夫幾乎能感覺到那個從心裏那個殼裏解放出來的巴基,更穩固地貼在史蒂夫身上。

終於難舍難分地分開,史蒂夫等著巴基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視線,然後沙啞著嗓音說道:“你也猶豫了。然後你把我從河裏拉出來。隨你怎麽假裝不承認,但在那天結束時,我還活著,因為你,巴基。他們錯估了你。他們以為你會殺死我,但你卻連任我溺水而亡都做不到。也許你說的對,他們是困住了我……但他們並沒算上你。”

巴基的眼神在他臉上游移不定,偶爾會接觸到他的眼睛——也只是幾秒鐘而已,就像他在生理上無法做到一樣——然後再次移開。他的表情緊張,幾乎可以算得上不舒服了,當史蒂夫微微仰起頭時,巴基像個滑落水底的潛水者一樣縮頭閉眼。史蒂夫放任他了,只是展臂抱住巴基,直到手指碰到自己的手肘。

他的確做到了,史蒂夫的臂展就有那麽長,巴基的身體就有那麽瘦,這個事實讓他心裏生出一股腦的擔心、喜愛,和急切的保護欲。

巴基依舊垂著頭,但他一直往上靠,吮吸著史蒂夫微微發腫的下嘴唇,用牙齒溫柔的剮蹭著它,讓史蒂夫呻吟,讓他的雙胯情不自禁緊繃起。那算不上一下挺動,但是依舊讓史蒂夫全身都羞紅了,後背上甚至冒出了一顆汗滴。巴基的雙腿分開,直到雙膝貼在史蒂夫的腰上,史蒂夫控制不住思緒的走向了。

結果證明,他並不是唯一那個大腦失控的人。

“史蒂夫,”巴基急促地喘息道:“我想——我想要你操我。”

“我的天呀。”史蒂夫低頭,閉眼,努力做深呼吸。

“我喜歡。”巴基在他耳邊喃喃道。“摸我自己那裏感覺很舒服。”

史蒂夫吞吞口水,擡起頭。巴基的那個樣子啊,紅著臉,深色的眼,足以讓史蒂夫原本在大腦裏的血液全都沖進了他的陰莖。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他承認道。

巴基軟下臉。“沒關系。”他說。“沒關系。我知道。”

“你——他們是不是——當你在,九頭蛇是不是強迫你——”史蒂夫怎麽也說不出口。

“沒。”巴基皺眉,視線落在史蒂夫的胸口上。“我……不那麽認為。我覺得……在他們之前我就做過了。”

“那時候?在布魯克林?”

“是呀。戰爭期間也有。也許後來也做了。你知道的,男人們全都會想念他們的姑娘。”此刻巴基已經理解了史蒂夫的驚訝,正好奇地看著他的臉。

“我從來都不知道。”

“是呀,好吧。”巴基聳聳肩。“就像你說過的。那時候這不是個你可以隨便告訴人的事。”

你可以告訴我,史蒂夫想著,但是並沒說出來。畢竟,巴基直截了當問自己的時候,自己都下意識撒謊了。想到巴基曾經有一面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想到自己的記憶裏都有了缺口,他就覺得不安——但還是有一點欣慰的。他們倆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糾纏在一起。史蒂夫不用總是要當堅強的那個。

大著膽子——他想著,為了自己——他將手滑下巴基的後背落在他屁股上,用手指微微捏了捏。巴基的的嘴唇突然張開,然後再次開始攻擊史蒂夫,雖然這次不那麽像攻擊,更像是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們重新開始親吻,雙手游弋,有了新的目標。史蒂夫的雙手一直捧著巴基的屁股,大腿,凸起的肩胛骨。隨著腦內有了一個更清晰的目,巴基的右手鉆進史蒂夫後背的背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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