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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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警告：本章內包含：自殺嘗試、談論自殺，和急性焦慮癥發作。】
外面還黑著，史蒂夫醒來發現自己緊摟著卷著的枕頭。
前一天晚上，他們睡在了地板上，只是因為巴基拒絕躺到床上。在——在那一切之後——他就像只被拋棄了的狗狗一樣徹底垮了，毫無生氣，只剩微弱的氣息和殘存的顫抖，盡管水溫溫暖。
是史蒂夫將他們兩人弄出浴室，剝掉巴基的衣服，把他裹進從主臥床上拽下來的棉被裏。巴基對詢問沒有反應，但允許史蒂夫隨意把他弄到任何地方，只是死活不肯上床，拼命推開床墊，表情恐懼得就好像床墊裏塞滿了蜘蛛而不是羽絨。
此刻史蒂夫拽上襯衣和四角褲，一邊急匆匆地走出主臥，一邊喊著巴基的名字。巴基那少的可憐的隨身物品都還在：他的衣服還濕噠噠地扔在浴室地上，他的匕首，摩洛哥的密碼副本，他的靴子都還在……如果他離開了別墅，那他是光著身子一絲不掛走的？這史蒂夫倒是相信，手無寸鐵？這史蒂夫不相信。
史蒂夫微微瑟縮著沿著樓梯下到房子的一層。他依舊還能在自己身體裏隱約感覺到巴基存在，一種陌生的不適感，以最美好最下流的方式疼痛著；他覺得全身酸痛，自己的身體敏感又充滿活力，那感覺是他註射過血清之後從來沒有過的。
在房子的主層，他突然停住腳步，瞪大眼睛。走廊的地板打開了，一截樓梯通往下面，通往某種半地下室地地方。那是個低矮的空間；史蒂夫不得不佝僂著雙肩走下去。大部分的燈泡都已經燒壞了，僅剩的幾個還亮著，在房間裏投射出昏暗的紅光。
他立刻就能看出這是某種監牢，遠處的墻邊是一排囚室。布滿了各種設備，放藥物和註射器的架子，各種史蒂夫不知道用處也不想知道用處的東西。
他機械地往前走，心跳如雷。地面在他赤裸的腳下冰冷骯臟。紅色的燈光飄忽閃爍。他越往臺階下面走，上面世界的動靜就越小——是隔音的，很有可能。四周的空氣停滯不動，太過凝結，史蒂夫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囚室全部都是光裸的混凝土，觀察窗的玻璃已經因為經年累月變得模糊不清。盡管房間四周飄蕩著蜘蛛網，但是他能看出前兩個囚室最近還用過；有幾條皺巴巴的毯子和人排洩物的氣味。
第三個囚室是空的。史蒂夫走到了最後一個囚室前，透過模糊不清的玻璃往裏看去。
巴基正坐在囚室最遠的墻邊，曲起雙腿。他還光著身子，左輪手槍正捅在嘴裏，手指搭在扳機上。
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無聲的空白，然後史蒂夫就跪在巴基的腳邊，他膝蓋上的皮破了出血了，伸著雙手。“不不不，巴基，不要啊——”【譯者：我操！隊長是爬過去的！】
巴基緊閉著眼。臉上帶著淚痕。他含著槍口模模糊糊地說了什麽，好像是：“走開。”
“求你了！”史蒂夫哀求著，嗓音破碎。他強迫自己放下雙手，放在巴基光裸的腳上。手指壓在巴基腳趾間的肌腱上，他無意識地撫摸著它們。“不論，不論你記起了這裏的什麽，我發誓我們都能讓它好起來的。”
這話讓巴基張開了紅紅的眼睛，從嘴裏抽出槍口，但這也只是讓他能瞪著史蒂夫說：“不，你他媽的不能。你沒法改變已經發生了事情。就——走開吧。”
“我不能。”這次輪到史蒂夫顫抖了，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他開始全身哆嗦。巴基依舊用槍指著自己的腦袋，史蒂夫不認為自己能及時搶下那把槍。即使以這具軀體全部的力量與速度，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這一件事。用手指裹住巴基嶙峋的腳踝，他緊緊握住。“你就是一切啊，你就是啊，我無處可去了啊。”
“不，你可以。你曾以為我死了七十年了，只要——只要再把我埋回那該死的地裏。”巴基閉起眼，仰頭靠在身後的墻上。“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我來說不是啊，永遠不是啊。求你了，別這樣對我啊。”
他的手慢慢沿著巴基的雙腿摸上去，又突然停住，因為巴基睜開了眼。他又哭了。史蒂夫也是。“但我傷害了你啊。”巴基低喃著，輕柔破碎的嗓音回蕩在這漆黑的囚室裏。
史蒂夫重重吞了下口水，雙手滑上巴基的膝蓋。那把槍離自己的右手只有兩寸遠了。“沒這個傷人啊。這才會成為你對我做過最惡劣的事。求你了，別這樣做。”
巴基沈默了，他繼續道。“我知道他們對你做了可怕事。他們把你變成了某個你永遠不想成為的人，他們還強迫你做了可怕的事。但你還是——你就是你啊。你還在那裏。你就是一切啊，我愛你啊。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巴基，求你了。我——我會活不下去的啊。”
伸出手指，他讓指尖搭在巴基的指節上。巴基正用自己的金屬手握著那把槍，那只手感覺起來那樣的冰冷。現在史蒂夫靠得已經足夠近了，趴在巴基曲起的雙腿上，近到他都能看見巴基胸口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拜托，”他低喃著，聲音輕到幾乎只是個口型。“拜托，拜托，求你了。把槍給我。”
一時之間，世界一片寂靜，只有史蒂夫喃喃的聲音——然後，機械運動的聲音，巴基松了手。史蒂夫從他手裏拿那只槍，小心翼翼地就像接過一個新生兒或是一枚炸彈，然後癱坐在地上，將其扭斷。他甚至都沒法強迫自己將其正常拆卸開，他就只是抓住槍身和槍管，然後用盡每一分力氣將其折成兩半。
將碎片遠遠地扔到小囚室的對面，史蒂夫大大的喘了口氣，雙手搭在巴基的膝蓋上，垂頭，直到頭頂也抵在了那裏。
巴基一動不動的坐著，任史蒂夫抽泣了一會兒。最後開口道：“那是我們僅有的槍支，”嗓音失魂落魄。
“我不在乎。”史蒂夫啞著嗓子道。“我他媽的要把它們都扯碎。基督耶穌聖母啊。”
他直起身時正好看見巴基收回手，就像他本來伸手去摸史蒂夫的頭，但是最後一刻又改變主意了。
他是巴基。但更像史蒂夫記憶中的巴基，第一次，史蒂夫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好事。他成了那個從左拉實驗室裏歸來的巴基，遍體鱗傷，幾乎崩潰，以一種史蒂夫不知道該如何問起的方式陰暗地憤怒著。
現在史蒂夫哆嗦得太厲害了沒法嘗試了。他感覺就好像血清終於失效了，他又變回了原來那個脆弱的身體。慢慢地，他挪到一邊，直到背靠著墻坐在巴基身邊。他們一起失神地望著囚室的地面。
“這就是他們關押你的地方？”史蒂夫問道。這大概是件不該問起的事。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了。他感覺自己有點發飄。休克，他想著。自己就要休克了。
巴基已經不哭了，但他並沒有打算擦掉臉上逐漸幹涸的眼淚。他坐著，手放在腿上，顯然並不在乎自己的赤裸和囚室裏的陰冷。他點點頭。
“那麽，你……都記起來了？”
“不知道。”巴基更蜷縮起雙腿，縮成一團。史蒂夫想抱住他，但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這樣做。如果他應該這樣做。動，還是不動？說，還是不說？說什麽才能讓一切變好點？“我記得在這裏時的自己，但我認為……那時我已經開始忘記事情了。”
“你想離開嗎？我們或許可以扔了那輛車，但我們可以走著——”
“離開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史蒂夫吞了吞口水，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因為潮濕皺起臉。“那至少……我們能上樓去嗎？這裏太冷了，你會凍僵的。”
巴基閉起眼，任史蒂夫哄他站起身。
他跟著史蒂夫上樓，走進空曠黑暗的房子，展示給他看如何關上那個密道。他們繼續上樓來到主臥，在那裏，巴基順從地穿上史蒂夫給他選的衣服，然後踩著臟兮兮的腳站在那裏，歪著頭，沈默地詢問著：然後？
動，還是不動？說，還是不說？史蒂夫不知道該怎麽辦，也沒人能尋求幫助。娜塔莎正在無線電靜默，得等到科特布斯的行動結束，大概至少還得兩天時間，而史蒂夫也沒法聯系上其他人。他的手機裏沒別人的號碼，而這棟別墅裏的所有計算機都被寫保護了。
“我們先吃些早餐。”他說著將他們帶下樓。廚房裏有一大堆壞了東西，但是冰箱裏有大量的冷凍蔬菜，食物儲藏室裏有裝滿了米面豆子的罐子，哈利路亞，還有些牛肉幹。
“得感謝曾經住在這裏的那個人。”他一邊對巴基說，一邊把東西混搭在一起。
“布裏特，”巴基說。他又坐在了爐臺旁邊的高腳凳上，兩肘支在石頭臺面上，頭聳啦在兩肩之間。他對著自己的胸膛說道。“馬爾蒂·馮·德爾·布雷特博士。或是——我猜她不在人世了，但這裏就是他們曾經關押她的地方。”
“關押她？”史蒂夫一邊切肉一邊問道。他才意識到廚房裏有多少東西可以當做武器，有多希望自己沒把巴基帶到這裏來。當然了，不論身處何處，巴基大概都知道許多能傷害到自己的方法，這個念頭讓周遭又變得模糊起來。史蒂夫不得不抓著廚臺面等著暈眩感過去。
“她不是自願到這裏來的。”巴基說道，不是沒註意到史蒂夫突然的焦慮癥狀，就是選擇忽視了。他的嗓音低而沙啞，就像掙紮著才將話說出來。“她就是那個……重編程序的人。他們帶我去過科特布斯，每次他們把我帶回來時，我就會記得得更少。她的工作就是將別的東西放進去。放進資……資產裏。”
史蒂夫從頭上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樣子漂亮的平底煎鍋，放在爐子上。他的雙手在發抖。他努力無視顫抖的雙手，切下一塊黃油放在煎鍋裏。只要他讓雙手一直忙著，也許就不會抖了。
“你怎麽知道她不是自願來這裏的？”他問道。
“是她告訴我的。我猜，她利用這點，在開始的時候，去——交朋友。她說她永遠不說假話。她甚至‘承諾’過。”巴基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起初我以為那是個詭計，但我沒想到……她從沒撒過謊，她說你死了，隨後他們就給我放了新聞短片。他們逼我觀看你的葬禮。”
“天呀。我和抱歉，巴基。”
“你應該覺得抱歉。”至少，還有一抹一閃而逝的怒火。總比什麽都沒有強，比面無表情或是史蒂夫穿過門口走進那間囚室時他臉上的表情都要強。“才用了你多久，五天？我花了整整十五年時間確保這個病歪歪的白癡小混蛋活著，我才剛出畫一秒鐘你就開著一架飛機沖進了大西洋。”
“有炸彈嘛。”史蒂夫說道，這也是他給神盾局那些揪著這個問題不放的心理醫生的回答。
“是呀，如果還有別人跟你一起在飛機上，哪怕就一個人，你也會找到其他辦法，而不是該死的墜機。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錯了。”
史蒂夫迎向他的瞪視。“飛機上沒別人，而且那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他媽的當然是！”巴基推了廚臺一把站起身，力道大到讓高腳凳的凳腿跟地板摩擦發出尖利的聲音。“你從來不為自己抗爭一下！如果別人有麻煩，你立刻就英雄了，但如果是你自己，你就只會逆來順受。”
史蒂夫本來深吸了口氣準備為自己辯護，但巴基的措辭嚇著他了。一定是蓄謀已久的，這話題令他們危險地靠近了昨晚發生的事。靠近了一直以來發生的事。
巴基的表情緊繃起來，雙眼追蹤著史蒂夫的反應。深吸了口氣，史蒂夫告訴他：“你沒法令我憎恨你的，巴基。”
“你應該恨的，”巴基低吼著：“但你他媽的就是不會，因為你——”
“是我想要。”史蒂夫沒聽巴基講理，沖口而出。“我曾想要做那些事——昨晚的事。以前就想過。也許不是……不是那樣的，但是我確實想要。”
巴基楞住沒了聲音。這並不像史蒂夫最害怕的那些噩夢——那些噩夢裏總包括了一句溫柔的滿是憐憫的道歉——但這樣同樣令人苦惱。自己都想爬進下水管去了。
他知道自己得繼續，得說點什麽，但不知怎麽回事，巴基先發制人了。“你說過你不想。你說過那只是個權宜之計。”
他臉上的怒氣一下卸幹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困惑。那表情太過熟悉：自他們重新在一起後，史蒂夫在巴基臉上看見過許多許多次。他憎恨於知道是自己把它放上去的。
“我撒謊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對不起。那不是人們會談論的事，在那時候。”
巴基只是呆呆的瞪著他。“那時候？”他重覆道，嗓音低沈輕柔，不確定。
史蒂夫吞了吞口水。自己不是懦夫。“是呀。是呀。”
把自己丟出窗外的沖動並沒消退，所以史蒂夫專心地將融化的黃油攪拌進面粉裏。有點什麽事做可以令這場談話稍微變得更能忍受一些，他發現自己說道：“但我真的沒撒謊，我們從沒——做過什麽，一起的時候，但我猜我……有過想法。你。呃，天呀，巴克，我對你有過好多想法。在媽媽死了之後，你是唯一一個還關心我的人，常常感覺就想你一直都是唯一的一個。那時候我不知道該管那種感覺叫什麽，但我猜那時候我是……愛上你了。”
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像消防栓。史蒂夫抿抿嘴唇，大著膽子偷看了巴基一眼。他正在坐在廚臺邊看著史蒂夫，頭微微歪著，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眼中有什麽東西鮮活起來，是之前那裏沒有過的。
史蒂夫把大塊的牛肉加進醬汁裏。“其實社區裏有很多這樣的人。你還記得約翰·哈特嗎？那個住在我們斜對面，每次我的顏料用完時都會把他的顏料給我的畫家？他讓所有的那些年輕小夥兒去他的家裏玩……七十年代他出名了，因為畫他們。每個都知道他是什麽人，但是從來沒人說起過。”
“那你為什麽沒？”
“我猜……自己只是從沒想過自己能成那樣。不論約翰·哈特怎麽做都好，但我不想要半打男朋友或是去那種當時大家都去的休閑酒吧。我知道自己喜歡女人，即使她們幾乎沒人看得上我，但還是會好奇她們得怎麽忍受跟我過夜，所有那時候就是那樣的。如果你喜歡女人，你就得結婚生孩子。”
“另外，我——那時候那樣似乎不對。我是說，在‘道德’層面上不對。兩人彼此做什麽不管任何人的時。但是……那時候你也喜歡女人啊，而且媽媽死後你都已經把我弄到你的公寓裏去了，你還結束了那些我卷進去的爭鬥。在我已經擁有這些了之後，還想從你那裏再要似乎有點太貪心了。”
微波爐叮地一聲響。史蒂夫喜歡微波爐，即使他還沒徹底理解這個東西，和把它們在廚房裏的安全性。取出一盤熱氣騰騰的豆子，他在碗櫥裏找出兩只盤子，將豆子一分為二，盛裏面。在上面蓋上熱騰騰的牛肉片。“沒找到烤面包片，”他宣布道，帶著擠出來的歡脫，把盤子放在巴基面前。“Bon appétit。”【註釋：Bon appétit，法文；祝您胃口好】
巴基看看食物，又看看史蒂夫。“為什麽我什麽都沒說過？”他問道，只是聽起來有點像在反問。
“你那時候——也是那樣感覺？”
“是的。”巴基回答道，沒有猶豫與不確定。
史蒂夫才不會癱倒在地。他不能。他努力站著，說：“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能說什麽。”
巴基皺起眉，就好像他要就此爭論，但是史蒂夫不認為自己還能繼續承受這場談話了，所以他往巴基手裏塞了一把把叉子，然後開始戳自己盤子裏的食物。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吃一頓像樣的飯了，他覺得很虛弱。如果自己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對巴基是沒好處的。
片刻後，巴基也照做了。他們沈默地吃著飯，除了叉子的剮蹭聲就是咀嚼的聲音。外面，太陽開始升起來，森林裏的鳥兒高聲歌唱著。這裏若能成為一個真正美麗的地方，史蒂夫想著。那該多好啊。那該多好啊。
--------
吃完飯後，他們又在別墅裏更徹底地轉了一圈。那個地下室他們沒再去，但巴基模糊的感官記憶將他們領到了一部通往閣樓的隱藏式電梯裏，他們在屋檐下發現了一間長室。裏面裝滿了很久沒人動過了的運動器械（看看那些蜘蛛網就知道）有一個也許是用來當拳擊場或者格鬥場的墊子，懸掛著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陳舊拳擊袋。裏面甚至還有一根平衡木。
想都沒想，巴基側手翻上木，單臂保持平衡，完美靜立，雙腿分開。
“想起點什麽了？”史蒂夫問道，視線飛向巴基襯衫落在胳肢窩的地方，又移走。被史蒂夫這樣看一直令巴基迷惑不解，現在他理解那眼神的意思了：史蒂夫一直渴望著他。巴基滿身傷痕，失去了一條手臂，情況糟糕時，甚至得史蒂夫去提醒他洗頭貨刷牙。
其他人會畏縮閃躲，會別開眼睛，但史蒂夫卻看著他。
“是的。”巴基像後蕩落，灰塵像水圍繞著游泳者一樣在他周身攪動。“曾有——訓練。學習。”殺戮。殊死搏鬥。他記不得對手的臉和他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只記得，站成一圈，圍著他：囚犯，也許，就是那種九頭蛇丟給冬日戰士練習用的‘一次性’人員。
萬事開頭難，所以不練習你也成不了世界第一刺客。要許多、許多練習。格鬥墊因為歲月變成了灰色，但它應該是紅的，紅紅的，紅紅的，很滑。
他的目光集中到遠處的墻上。架子上是一排沾滿灰塵卻排列整齊的兵器：各種長度的匕首，竹節塑鋼棍，甚至還有幾把長劍。站在他旁邊的史蒂夫哆嗦了一下。巴基翻了下眼睛。“我現在身上就有三把匕首。要是那樣行得通，我早就動手了。”
這話並沒讓史蒂夫看起來高興點。
巴基輕輕走到窗邊。下面，那個花園呈Z字形鋪陳開來。在他腦海裏，他能看見有人在籬笆叢間跑動，鉆來鉆去，滿是絕望，知道他的子彈會找到他們，取走他們的命。
那是一件九頭蛇從來無需教給他的事。
在他身後，史蒂夫問：“你在這裏呆了多久？”
巴基轉身，現實發生了重疊。他能看到史蒂夫和滿是灰塵的運動器械，他也能看見它充滿了陽光，閃閃發光。還感覺自己裂成了兩半：一半無思想無感受，令一半勉強好一點。那兩個世界相互重疊著。花了很長時間，一個才消失在另一個當中。
等他眨眨眼回魂時，史蒂夫已經等不及聽答案，又開始一臉驚恐了。他在地下室裏也是一副嚇壞了的樣子，以一種——巴基認識他之後沒見他有過的驚恐樣子，不論是在他們一同旅行的那幾周裏，還是漂在巴基腦子裏像洪水裏漂著的死老鼠一樣的殘碎記憶裏。
在地下室裏時，他跪地哀求。
巴基向上帝祈求——自己信上帝嗎？不信，信，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這裏能有個有理智的人，能拉著史蒂夫的手，提醒他冬日戰士是個什麽。做過什麽樣的事。為什麽他不是你該努力確保其活著的那種人（東西）（資產）。他是那種你將他埋在地裏都會鹽化地表的東西。
問題是，他開始想起的事多到開始懷疑那個理智的人就是他自己！
史蒂夫，史蒂夫曾經（現在）期待著他能醒過來變成存在於七十年（兩年？）前那個閃亮版的自己。巴基能看見羅傑斯身邊的那個位置，他那寬闊卻傻氣的心懷裏的位置，都一直為自己保留著。自己被訓練成能看到目標的弱點。自己就是在這裏學會了這個，在這個染了灰（紅）色的圓圈裏。
自己就是美國隊長的弱點。九頭蛇早就知道，而巴基/資產/冬日戰士，也能看到這一點。自己一直都被作為一張王牌收在袖中，以防羅傑斯變成他們控制不了的東西。
因為史蒂夫在殺他的時候會猶豫，猶豫到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步：他會跪下，他會祈求，他會丟掉所有的武器與鎧甲。
這個念頭讓巴基希望自己當時能更快，在史蒂夫發現他之前就扣動了扳機。他覺得自己以前就曾嘗試過。不是用槍，而是一把用囚室欄桿上取下的金屬做成的簡易刮刀。那東西一開始是被當做武器的，但隨後布裏特做了什麽——他沒法再攻擊他們了。他並不恐懼——他早已被耗光了恐懼——他就只是做不到。
所以，他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光著身子，孤獨地躺在囚室骯臟的地板上，流血而亡……想不到醒來時正有好幾個醫生在好奇地給他做檢查。
當他們將他再次帶到布裏特面前時，她依舊坐在她的椅子裏，平靜一如既往。資產的死，亦如他的生，屬於九頭蛇。接受吧。
奪走希望，奪走恐懼與絕望，就連放棄的能力都被奪走，然後還剩下了什麽？等到他們給他一只槍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會想將槍口對準他們或是對準自己了。
變虛無。不思考。
“史蒂夫，”他說。“史蒂夫，你應該讓我那樣做的。”
“不行。”史蒂夫立刻回答道。
巴基靠在窗戶上，想著自己是否能活過一場墜落。史蒂夫又哆嗦起來了，就像他也正想著同樣的事。“不值得啊。”巴基疲憊地告訴他。自己該死的疲憊。“我給自己挖好了墳坑，準備好了一切。我可以回去做那個多年前便光榮殉國的英雄了。”
“巴基。”史蒂夫固執道。他挺起胸膛，巴基的心沈下去。“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霍華德，我，都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逼你做了那些事，你沒必要為他們贖罪。”
巴基實在控制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醜陋而緊繃。“你認為我……我並不覺得有罪惡感，史蒂夫。”
史蒂夫眨著眼，顯然是糊塗了。“你不覺得？”
“起碼不是為了你認為我應該有罪惡感的那些事。”史蒂夫又要說話，巴基搶先道。“我並不為殺死任何人而有罪惡感。就像你說的，我別無選擇。是他們逼我的。”
“那是因為什麽？”
深吸口氣，巴基嘗到了灰塵，腐朽，和那一縷血的記憶，如柩衣一樣籠罩著整棟建築。“我被打碎了。他們花了許多年致力於此，然後他們勝利了。我被徹底打碎了，方方面面，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這裏不再有個人存在了——如果這裏還有個人存在，也許我還會如你想的那般有罪惡感。但我唯一能感到的東西就是疲憊。你應該——你應該讓我休息。“
史蒂夫又佝僂起肩膀，這是全世界最棘手的戰鬥姿勢。如果以前自己在這裏，當冬兵這個圓圈裏誕生出來時，自己會先俯身攻下三路再起身直取他心臟。但事實是巴基可以認為這就是自己該得到一顆子彈的全部理由；不論他們過去——現在——對彼此有什麽樣的感覺，巴基心裏都沒有任‘美好’殘存下來了。它早已在多年前就被人從巴基的心裏挖幹凈了。
濡濕了嘴唇，史蒂夫喃喃道：“咱們下樓去，行嗎？”
巴基嘆口氣，跟著走向電梯。該死的為什麽不呢？（反正）自己一直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時間長得自己都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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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生理需求開始作祟。史蒂夫盡可能長時間地忽視它，直到巴基說：“你正像個小孩一樣夾著腿，史蒂夫。看得我自己的膀胱都疼了。”
“那你也許該去看看醫生。”史蒂夫假裝沒聽懂，將又一份滿是花銷報告的文件夾丟開。“你知道他們是怎麽說老年人的。”
巴基哼了一聲，翻了一頁手裏的文件。他們正在書房裏，翻看著為數不多被遺留下來的文件。看起來不像是什麽重要文件：大部分都是備忘錄和申請書。看起來既有意思又覺得可怕，九頭蛇原來也跟神盾局、美國陸軍或其他組織一樣官僚主義。
史蒂夫也知道他們找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但是他必須讓巴基保持忙碌狀態。他第一次被左拉俘虜後，讓他保持忙碌並不成問題，但現在……他們已經花了那麽長時間去弄明白九頭蛇對巴基做了什麽，所以臨時改變調查方向恐怕難了。說，還是不說？
巴基繼續埋頭看手裏的文件。他幹巴巴道：“我承諾不會在你去尿尿時搞死自己。”
史蒂夫磨磨牙，去了。起初，他在一層尋找衛生間，這樣他就不用上樓去了，然後他突然僵住背脊，像個要去證明什麽事的人一樣直奔主臥。
巴基的衣服還扔在浴室的地上。史蒂夫應該把它們撿起來，掛個地方晾幹，可是他還沒準備好要——
他集中註意力往那個也許比史蒂夫一輩子掙得錢還貴的馬桶裏撒尿。這種富麗堂皇令他不安，就像擦鍋絲輕輕地刮過皮膚。也許巴基說的都是真的，住在這裏的人並非心甘情願的住客，但即使是那樣，他們也生活在一片奢侈之中，而巴基和其他困在這裏的人卻在下面，像畜生一樣被關在黑暗裏。
當然，這大概正是他們的目的，洗手的時候他沈思著。這種反差對比只是用來加強布裏特忙著塞進巴基破碎大腦裏的信息：他是某種非人的東西，是錯誤的，變態的。巴基的許多行為——他對九頭蛇演示給他那些程序的全神貫註，當他取下他手臂時他的反應——突然都不再令人費解。
史蒂夫的雙手在顫抖。
他犯了錯誤：他他擡頭看了鏡子裏的自己。他臉上的灰白和上嘴唇上的汗水讓他瑟縮著撕開視線。他應該檢查第二部衛星電話。他覺得它就在臥室裏——昨天晚上洗澡時，他把他留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然後巴基就——後來今天早上又——
停止！不要想那事。不要想巴基騎在他身上，淚水落在浴水裏。不要想巴基在樓下的囚室裏，槍口捅在嘴裏。
兩腿發軟，他倒向地面，緊抓著洗手池邊緣至少防止了跌倒。他的臉部刺痛。胸膛裏的心跳感覺鼓噪又衰弱，就像自己年少時的樣子，必須得時時刻刻傾聽尋找那個喃喃低語。
停下停下停下，他祈求著自己不肯合作的身體。他得站起來去幫助巴基，那人經歷了的事要比自己的糟糕千萬倍。現在自己不能這樣。這是自私。巴基就在樓下，現在他有可能發生任何事，就在史蒂夫像該死的傻瓜一樣坐在這裏的時候，他有可能對自己做任何事。史蒂夫將頭抵在洗手池邊緣上，頭顱蹭動著。
急促腳步踏在地板上帶來的震顫感讓他直起身。巴基穿過衛生間的房門，史蒂夫瑟縮著，緊閉著嘴巴。拼命用鼻孔呼吸，太多的空氣在太小的空間裏。
“史蒂夫。”巴基說。
自己必須停止。巴基需要自己的幫助，需要知道他可以依靠史蒂夫。自己必須。自己不能。
“史蒂夫。”巴基重覆著。他沒有碰史蒂夫，但是他靠得很近，就蹲在自己身邊。“來，”他說。“你得喘口氣。一-二-三……一-二-三。”
這些話飄進史蒂夫大腦裏，立刻被卷進恐懼的瘴氣裏，然後它們聯系上了他們倆都還很小——跟現在的史蒂夫比，要小很多很多——的記憶。這種情況從前也發生過，雖然並不是完全一樣，但是很近似，所以他知道該怎麽反應。知道該怎麽跟隨巴基的嗓音，走出恐懼的漩渦和胸膛中的疼痛。
“一-二-三……一-二-三。來呀，史蒂維（Stevie），跟著我呼吸。”
一點點，史蒂夫的手中松開洗手池的邊緣。肩膀跟著巴基數出的數字起伏，然後，隨著每一次吸氣，他們就往下滑一點點，直到他徹底癱坐下。腳下一滑，他屁股著地坐在地上，任後背撞上遠處的墻壁。
巴基一扭身，癱坐在地，看著史蒂夫的臉。史蒂夫避開他的眼睛，集中註意力放松身體的每個部分：脖子、肩膀、雙臂、上腹、雙腿，將恐懼趕出體外。
花了好一會兒時間。從頭到尾巴基一直坐在他身邊，膝蓋貼著史蒂夫的胯骨。終於，等史蒂夫的呼吸穩定成了正常的節奏，巴基問道：“為什麽我會數數？”
史蒂夫咳一聲笑，然後又不得不花了點時間恢覆呼吸才回答道：“哮-哮喘。我小時候經……經常發作。你會數數幫我恢覆呼吸。”
巴基的表情變得冷漠而空白。“我不記得這事。”
史蒂夫任自己的頭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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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本章內包含：自殺嘗試、談論自殺，和急性焦慮癥發作。】
外面還黑著，史蒂夫醒來發現自己緊摟著卷著的枕頭。
前一天晚上，他們睡在了地板上，只是因為巴基拒絕躺到床上。在——在那一切之後——他就像只被拋棄了的狗狗一樣徹底垮了，毫無生氣，只剩微弱的氣息和殘存的顫抖，盡管水溫溫暖。
是史蒂夫將他們兩人弄出浴室，剝掉巴基的衣服，把他裹進從主臥床上拽下來的棉被裏。巴基對詢問沒有反應，但允許史蒂夫隨意把他弄到任何地方，只是死活不肯上床，拼命推開床墊，表情恐懼得就好像床墊裏塞滿了蜘蛛而不是羽絨。
此刻史蒂夫拽上襯衣和四角褲，一邊急匆匆地走出主臥，一邊喊著巴基的名字。巴基那少的可憐的隨身物品都還在：他的衣服還濕噠噠地扔在浴室地上，他的匕首，摩洛哥的密碼副本，他的靴子都還在……如果他離開了別墅，那他是光著身子一絲不掛走的？這史蒂夫倒是相信，手無寸鐵？這史蒂夫不相信。
史蒂夫微微瑟縮著沿著樓梯下到房子的一層。他依舊還能在自己身體裏隱約感覺到巴基存在，一種陌生的不適感，以最美好最下流的方式疼痛著；他覺得全身酸痛，自己的身體敏感又充滿活力，那感覺是他註射過血清之後從來沒有過的。
在房子的主層，他突然停住腳步，瞪大眼睛。走廊的地板打開了，一截樓梯通往下面，通往某種半地下室地地方。那是個低矮的空間；史蒂夫不得不佝僂著雙肩走下去。大部分的燈泡都已經燒壞了，僅剩的幾個還亮著，在房間裏投射出昏暗的紅光。
他立刻就能看出這是某種監牢，遠處的墻邊是一排囚室。布滿了各種設備，放藥物和註射器的架子，各種史蒂夫不知道用處也不想知道用處的東西。
他機械地往前走，心跳如雷。地面在他赤裸的腳下冰冷骯臟。紅色的燈光飄忽閃爍。他越往臺階下面走，上面世界的動靜就越小——是隔音的，很有可能。四周的空氣停滯不動，太過凝結，史蒂夫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囚室全部都是光裸的混凝土，觀察窗的玻璃已經因為經年累月變得模糊不清。盡管房間四周飄蕩著蜘蛛網，但是他能看出前兩個囚室最近還用過；有幾條皺巴巴的毯子和人排洩物的氣味。
第三個囚室是空的。史蒂夫走到了最後一個囚室前，透過模糊不清的玻璃往裏看去。
巴基正坐在囚室最遠的墻邊，曲起雙腿。他還光著身子，左輪手槍正捅在嘴裏，手指搭在扳機上。
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無聲的空白，然後史蒂夫就跪在巴基的腳邊，他膝蓋上的皮破了出血了，伸著雙手。“不不不，巴基，不要啊——”【譯者：我操！隊長是爬過去的！】
巴基緊閉著眼。臉上帶著淚痕。他含著槍口模模糊糊地說了什麽，好像是：“走開。”
“求你了！”史蒂夫哀求著，嗓音破碎。他強迫自己放下雙手，放在巴基光裸的腳上。手指壓在巴基腳趾間的肌腱上，他無意識地撫摸著它們。“不論，不論你記起了這裏的什麽，我發誓我們都能讓它好起來的。”
這話讓巴基張開了紅紅的眼睛，從嘴裏抽出槍口，但這也只是讓他能瞪著史蒂夫說：“不，你他媽的不能。你沒法改變已經發生了事情。就——走開吧。”
“我不能。”這次輪到史蒂夫顫抖了，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他開始全身哆嗦。巴基依舊用槍指著自己的腦袋，史蒂夫不認為自己能及時搶下那把槍。即使以這具軀體全部的力量與速度，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這一件事。用手指裹住巴基嶙峋的腳踝，他緊緊握住。“你就是一切啊，你就是啊，我無處可去了啊。”
“不，你可以。你曾以為我死了七十年了，只要——只要再把我埋回那該死的地裏。”巴基閉起眼，仰頭靠在身後的墻上。“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我來說不是啊，永遠不是啊。求你了，別這樣對我啊。”
他的手慢慢沿著巴基的雙腿摸上去，又突然停住，因為巴基睜開了眼。他又哭了。史蒂夫也是。“但我傷害了你啊。”巴基低喃著，輕柔破碎的嗓音回蕩在這漆黑的囚室裏。
史蒂夫重重吞了下口水，雙手滑上巴基的膝蓋。那把槍離自己的右手只有兩寸遠了。“沒這個傷人啊。這才會成為你對我做過最惡劣的事。求你了，別這樣做。”
巴基沈默了，他繼續道。“我知道他們對你做了可怕事。他們把你變成了某個你永遠不想成為的人，他們還強迫你做了可怕的事。但你還是——你就是你啊。你還在那裏。你就是一切啊，我愛你啊。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巴基，求你了。我——我會活不下去的啊。”
伸出手指，他讓指尖搭在巴基的指節上。巴基正用自己的金屬手握著那把槍，那只手感覺起來那樣的冰冷。現在史蒂夫靠得已經足夠近了，趴在巴基曲起的雙腿上，近到他都能看見巴基胸口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拜托，”他低喃著，聲音輕到幾乎只是個口型。“拜托，拜托，求你了。把槍給我。”
一時之間，世界一片寂靜，只有史蒂夫喃喃的聲音——然後，機械運動的聲音，巴基松了手。史蒂夫從他手裏拿那只槍，小心翼翼地就像接過一個新生兒或是一枚炸彈，然後癱坐在地上，將其扭斷。他甚至都沒法強迫自己將其正常拆卸開，他就只是抓住槍身和槍管，然後用盡每一分力氣將其折成兩半。
將碎片遠遠地扔到小囚室的對面，史蒂夫大大的喘了口氣，雙手搭在巴基的膝蓋上，垂頭，直到頭頂也抵在了那裏。
巴基一動不動的坐著，任史蒂夫抽泣了一會兒。最後開口道：“那是我們僅有的槍支，”嗓音失魂落魄。
“我不在乎。”史蒂夫啞著嗓子道。“我他媽的要把它們都扯碎。基督耶穌聖母啊。”
他直起身時正好看見巴基收回手，就像他本來伸手去摸史蒂夫的頭，但是最後一刻又改變主意了。
他是巴基。但更像史蒂夫記憶中的巴基，第一次，史蒂夫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好事。他成了那個從左拉實驗室裏歸來的巴基，遍體鱗傷，幾乎崩潰，以一種史蒂夫不知道該如何問起的方式陰暗地憤怒著。
現在史蒂夫哆嗦得太厲害了沒法嘗試了。他感覺就好像血清終於失效了，他又變回了原來那個脆弱的身體。慢慢地，他挪到一邊，直到背靠著墻坐在巴基身邊。他們一起失神地望著囚室的地面。
“這就是他們關押你的地方？”史蒂夫問道。這大概是件不該問起的事。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了。他感覺自己有點發飄。休克，他想著。自己就要休克了。
巴基已經不哭了，但他並沒有打算擦掉臉上逐漸幹涸的眼淚。他坐著，手放在腿上，顯然並不在乎自己的赤裸和囚室裏的陰冷。他點點頭。
“那麽，你……都記起來了？”
“不知道。”巴基更蜷縮起雙腿，縮成一團。史蒂夫想抱住他，但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這樣做。如果他應該這樣做。動，還是不動？說，還是不說？說什麽才能讓一切變好點？“我記得在這裏時的自己，但我認為……那時我已經開始忘記事情了。”
“你想離開嗎？我們或許可以扔了那輛車，但我們可以走著——”
“離開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史蒂夫吞了吞口水，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因為潮濕皺起臉。“那至少……我們能上樓去嗎？這裏太冷了，你會凍僵的。”
巴基閉起眼，任史蒂夫哄他站起身。
他跟著史蒂夫上樓，走進空曠黑暗的房子，展示給他看如何關上那個密道。他們繼續上樓來到主臥，在那裏，巴基順從地穿上史蒂夫給他選的衣服，然後踩著臟兮兮的腳站在那裏，歪著頭，沈默地詢問著：然後？
動，還是不動？說，還是不說？史蒂夫不知道該怎麽辦，也沒人能尋求幫助。娜塔莎正在無線電靜默，得等到科特布斯的行動結束，大概至少還得兩天時間，而史蒂夫也沒法聯系上其他人。他的手機裏沒別人的號碼，而這棟別墅裏的所有計算機都被寫保護了。
“我們先吃些早餐。”他說著將他們帶下樓。廚房裏有一大堆壞了東西，但是冰箱裏有大量的冷凍蔬菜，食物儲藏室裏有裝滿了米面豆子的罐子，哈利路亞，還有些牛肉幹。
“得感謝曾經住在這裏的那個人。”他一邊對巴基說，一邊把東西混搭在一起。
“布裏特，”巴基說。他又坐在了爐臺旁邊的高腳凳上，兩肘支在石頭臺面上，頭聳啦在兩肩之間。他對著自己的胸膛說道。“馬爾蒂·馮·德爾·布雷特博士。或是——我猜她不在人世了，但這裏就是他們曾經關押她的地方。”
“關押她？”史蒂夫一邊切肉一邊問道。他才意識到廚房裏有多少東西可以當做武器，有多希望自己沒把巴基帶到這裏來。當然了，不論身處何處，巴基大概都知道許多能傷害到自己的方法，這個念頭讓周遭又變得模糊起來。史蒂夫不得不抓著廚臺面等著暈眩感過去。
“她不是自願到這裏來的。”巴基說道，不是沒註意到史蒂夫突然的焦慮癥狀，就是選擇忽視了。他的嗓音低而沙啞，就像掙紮著才將話說出來。“她就是那個……重編程序的人。他們帶我去過科特布斯，每次他們把我帶回來時，我就會記得得更少。她的工作就是將別的東西放進去。放進資……資產裏。”
史蒂夫從頭上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樣子漂亮的平底煎鍋，放在爐子上。他的雙手在發抖。他努力無視顫抖的雙手，切下一塊黃油放在煎鍋裏。只要他讓雙手一直忙著，也許就不會抖了。
“你怎麽知道她不是自願來這裏的？”他問道。
“是她告訴我的。我猜，她利用這點，在開始的時候，去——交朋友。她說她永遠不說假話。她甚至‘承諾’過。”巴基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起初我以為那是個詭計，但我沒想到……她從沒撒過謊，她說你死了，隨後他們就給我放了新聞短片。他們逼我觀看你的葬禮。”
“天呀。我和抱歉，巴基。”
“你應該覺得抱歉。”至少，還有一抹一閃而逝的怒火。總比什麽都沒有強，比面無表情或是史蒂夫穿過門口走進那間囚室時他臉上的表情都要強。“才用了你多久，五天？我花了整整十五年時間確保這個病歪歪的白癡小混蛋活著，我才剛出畫一秒鐘你就開著一架飛機沖進了大西洋。”
“有炸彈嘛。”史蒂夫說道，這也是他給神盾局那些揪著這個問題不放的心理醫生的回答。
“是呀，如果還有別人跟你一起在飛機上，哪怕就一個人，你也會找到其他辦法，而不是該死的墜機。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錯了。”
史蒂夫迎向他的瞪視。“飛機上沒別人，而且那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他媽的當然是！”巴基推了廚臺一把站起身，力道大到讓高腳凳的凳腿跟地板摩擦發出尖利的聲音。“你從來不為自己抗爭一下！如果別人有麻煩，你立刻就英雄了，但如果是你自己，你就只會逆來順受。”
史蒂夫本來深吸了口氣準備為自己辯護，但巴基的措辭嚇著他了。一定是蓄謀已久的，這話題令他們危險地靠近了昨晚發生的事。靠近了一直以來發生的事。
巴基的表情緊繃起來，雙眼追蹤著史蒂夫的反應。深吸了口氣，史蒂夫告訴他：“你沒法令我憎恨你的，巴基。”
“你應該恨的，”巴基低吼著：“但你他媽的就是不會，因為你——”
“是我想要。”史蒂夫沒聽巴基講理，沖口而出。“我曾想要做那些事——昨晚的事。以前就想過。也許不是……不是那樣的，但是我確實想要。”
巴基楞住沒了聲音。這並不像史蒂夫最害怕的那些噩夢——那些噩夢裏總包括了一句溫柔的滿是憐憫的道歉——但這樣同樣令人苦惱。自己都想爬進下水管去了。
他知道自己得繼續，得說點什麽，但不知怎麽回事，巴基先發制人了。“你說過你不想。你說過那只是個權宜之計。”
他臉上的怒氣一下卸幹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困惑。那表情太過熟悉：自他們重新在一起後，史蒂夫在巴基臉上看見過許多許多次。他憎恨於知道是自己把它放上去的。
“我撒謊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對不起。那不是人們會談論的事，在那時候。”
巴基只是呆呆的瞪著他。“那時候？”他重覆道，嗓音低沈輕柔，不確定。
史蒂夫吞了吞口水。自己不是懦夫。“是呀。是呀。”
把自己丟出窗外的沖動並沒消退，所以史蒂夫專心地將融化的黃油攪拌進面粉裏。有點什麽事做可以令這場談話稍微變得更能忍受一些，他發現自己說道：“但我真的沒撒謊，我們從沒——做過什麽，一起的時候，但我猜我……有過想法。你。呃，天呀，巴克，我對你有過好多想法。在媽媽死了之後，你是唯一一個還關心我的人，常常感覺就想你一直都是唯一的一個。那時候我不知道該管那種感覺叫什麽，但我猜那時候我是……愛上你了。”
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像消防栓。史蒂夫抿抿嘴唇，大著膽子偷看了巴基一眼。他正在坐在廚臺邊看著史蒂夫，頭微微歪著，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眼中有什麽東西鮮活起來，是之前那裏沒有過的。
史蒂夫把大塊的牛肉加進醬汁裏。“其實社區裏有很多這樣的人。你還記得約翰·哈特嗎？那個住在我們斜對面，每次我的顏料用完時都會把他的顏料給我的畫家？他讓所有的那些年輕小夥兒去他的家裏玩……七十年代他出名了，因為畫他們。每個都知道他是什麽人，但是從來沒人說起過。”
“那你為什麽沒？”
“我猜……自己只是從沒想過自己能成那樣。不論約翰·哈特怎麽做都好，但我不想要半打男朋友或是去那種當時大家都去的休閑酒吧。我知道自己喜歡女人，即使她們幾乎沒人看得上我，但還是會好奇她們得怎麽忍受跟我過夜，所有那時候就是那樣的。如果你喜歡女人，你就得結婚生孩子。”
“另外，我——那時候那樣似乎不對。我是說，在‘道德’層面上不對。兩人彼此做什麽不管任何人的時。但是……那時候你也喜歡女人啊，而且媽媽死後你都已經把我弄到你的公寓裏去了，你還結束了那些我卷進去的爭鬥。在我已經擁有這些了之後，還想從你那裏再要似乎有點太貪心了。”
微波爐叮地一聲響。史蒂夫喜歡微波爐，即使他還沒徹底理解這個東西，和把它們在廚房裏的安全性。取出一盤熱氣騰騰的豆子，他在碗櫥裏找出兩只盤子，將豆子一分為二，盛裏面。在上面蓋上熱騰騰的牛肉片。“沒找到烤面包片，”他宣布道，帶著擠出來的歡脫，把盤子放在巴基面前。“Bon appétit。”【註釋：Bon appétit，法文；祝您胃口好】
巴基看看食物，又看看史蒂夫。“為什麽我什麽都沒說過？”他問道，只是聽起來有點像在反問。
“你那時候——也是那樣感覺？”
“是的。”巴基回答道，沒有猶豫與不確定。
史蒂夫才不會癱倒在地。他不能。他努力站著，說：“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能說什麽。”
巴基皺起眉，就好像他要就此爭論，但是史蒂夫不認為自己還能繼續承受這場談話了，所以他往巴基手裏塞了一把把叉子，然後開始戳自己盤子裏的食物。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吃一頓像樣的飯了，他覺得很虛弱。如果自己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對巴基是沒好處的。
片刻後，巴基也照做了。他們沈默地吃著飯，除了叉子的剮蹭聲就是咀嚼的聲音。外面，太陽開始升起來，森林裏的鳥兒高聲歌唱著。這裏若能成為一個真正美麗的地方，史蒂夫想著。那該多好啊。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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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他們又在別墅裏更徹底地轉了一圈。那個地下室他們沒再去，但巴基模糊的感官記憶將他們領到了一部通往閣樓的隱藏式電梯裏，他們在屋檐下發現了一間長室。裏面裝滿了很久沒人動過了的運動器械（看看那些蜘蛛網就知道）有一個也許是用來當拳擊場或者格鬥場的墊子，懸掛著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陳舊拳擊袋。裏面甚至還有一根平衡木。
想都沒想，巴基側手翻上木，單臂保持平衡，完美靜立，雙腿分開。
“想起點什麽了？”史蒂夫問道，視線飛向巴基襯衫落在胳肢窩的地方，又移走。被史蒂夫這樣看一直令巴基迷惑不解，現在他理解那眼神的意思了：史蒂夫一直渴望著他。巴基滿身傷痕，失去了一條手臂，情況糟糕時，甚至得史蒂夫去提醒他洗頭貨刷牙。
其他人會畏縮閃躲，會別開眼睛，但史蒂夫卻看著他。
“是的。”巴基像後蕩落，灰塵像水圍繞著游泳者一樣在他周身攪動。“曾有——訓練。學習。”殺戮。殊死搏鬥。他記不得對手的臉和他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只記得，站成一圈，圍著他：囚犯，也許，就是那種九頭蛇丟給冬日戰士練習用的‘一次性’人員。
萬事開頭難，所以不練習你也成不了世界第一刺客。要許多、許多練習。格鬥墊因為歲月變成了灰色，但它應該是紅的，紅紅的，紅紅的，很滑。
他的目光集中到遠處的墻上。架子上是一排沾滿灰塵卻排列整齊的兵器：各種長度的匕首，竹節塑鋼棍，甚至還有幾把長劍。站在他旁邊的史蒂夫哆嗦了一下。巴基翻了下眼睛。“我現在身上就有三把匕首。要是那樣行得通，我早就動手了。”
這話並沒讓史蒂夫看起來高興點。
巴基輕輕走到窗邊。下面，那個花園呈Z字形鋪陳開來。在他腦海裏，他能看見有人在籬笆叢間跑動，鉆來鉆去，滿是絕望，知道他的子彈會找到他們，取走他們的命。
那是一件九頭蛇從來無需教給他的事。
在他身後，史蒂夫問：“你在這裏呆了多久？”
巴基轉身，現實發生了重疊。他能看到史蒂夫和滿是灰塵的運動器械，他也能看見它充滿了陽光，閃閃發光。還感覺自己裂成了兩半：一半無思想無感受，令一半勉強好一點。那兩個世界相互重疊著。花了很長時間，一個才消失在另一個當中。
等他眨眨眼回魂時，史蒂夫已經等不及聽答案，又開始一臉驚恐了。他在地下室裏也是一副嚇壞了的樣子，以一種——巴基認識他之後沒見他有過的驚恐樣子，不論是在他們一同旅行的那幾周裏，還是漂在巴基腦子裏像洪水裏漂著的死老鼠一樣的殘碎記憶裏。
在地下室裏時，他跪地哀求。
巴基向上帝祈求——自己信上帝嗎？不信，信，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這裏能有個有理智的人，能拉著史蒂夫的手，提醒他冬日戰士是個什麽。做過什麽樣的事。為什麽他不是你該努力確保其活著的那種人（東西）（資產）。他是那種你將他埋在地裏都會鹽化地表的東西。
問題是，他開始想起的事多到開始懷疑那個理智的人就是他自己！
史蒂夫，史蒂夫曾經（現在）期待著他能醒過來變成存在於七十年（兩年？）前那個閃亮版的自己。巴基能看見羅傑斯身邊的那個位置，他那寬闊卻傻氣的心懷裏的位置，都一直為自己保留著。自己被訓練成能看到目標的弱點。自己就是在這裏學會了這個，在這個染了灰（紅）色的圓圈裏。
自己就是美國隊長的弱點。九頭蛇早就知道，而巴基/資產/冬日戰士，也能看到這一點。自己一直都被作為一張王牌收在袖中，以防羅傑斯變成他們控制不了的東西。
因為史蒂夫在殺他的時候會猶豫，猶豫到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步：他會跪下，他會祈求，他會丟掉所有的武器與鎧甲。
這個念頭讓巴基希望自己當時能更快，在史蒂夫發現他之前就扣動了扳機。他覺得自己以前就曾嘗試過。不是用槍，而是一把用囚室欄桿上取下的金屬做成的簡易刮刀。那東西一開始是被當做武器的，但隨後布裏特做了什麽——他沒法再攻擊他們了。他並不恐懼——他早已被耗光了恐懼——他就只是做不到。
所以，他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光著身子，孤獨地躺在囚室骯臟的地板上，流血而亡……想不到醒來時正有好幾個醫生在好奇地給他做檢查。
當他們將他再次帶到布裏特面前時，她依舊坐在她的椅子裏，平靜一如既往。資產的死，亦如他的生，屬於九頭蛇。接受吧。
奪走希望，奪走恐懼與絕望，就連放棄的能力都被奪走，然後還剩下了什麽？等到他們給他一只槍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會想將槍口對準他們或是對準自己了。
變虛無。不思考。
“史蒂夫，”他說。“史蒂夫，你應該讓我那樣做的。”
“不行。”史蒂夫立刻回答道。
巴基靠在窗戶上，想著自己是否能活過一場墜落。史蒂夫又哆嗦起來了，就像他也正想著同樣的事。“不值得啊。”巴基疲憊地告訴他。自己該死的疲憊。“我給自己挖好了墳坑，準備好了一切。我可以回去做那個多年前便光榮殉國的英雄了。”
“巴基。”史蒂夫固執道。他挺起胸膛，巴基的心沈下去。“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霍華德，我，都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逼你做了那些事，你沒必要為他們贖罪。”
巴基實在控制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醜陋而緊繃。“你認為我……我並不覺得有罪惡感，史蒂夫。”
史蒂夫眨著眼，顯然是糊塗了。“你不覺得？”
“起碼不是為了你認為我應該有罪惡感的那些事。”史蒂夫又要說話，巴基搶先道。“我並不為殺死任何人而有罪惡感。就像你說的，我別無選擇。是他們逼我的。”
“那是因為什麽？”
深吸口氣，巴基嘗到了灰塵，腐朽，和那一縷血的記憶，如柩衣一樣籠罩著整棟建築。“我被打碎了。他們花了許多年致力於此，然後他們勝利了。我被徹底打碎了，方方面面，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這裏不再有個人存在了——如果這裏還有個人存在，也許我還會如你想的那般有罪惡感。但我唯一能感到的東西就是疲憊。你應該——你應該讓我休息。“
史蒂夫又佝僂起肩膀，這是全世界最棘手的戰鬥姿勢。如果以前自己在這裏，當冬兵這個圓圈裏誕生出來時，自己會先俯身攻下三路再起身直取他心臟。但事實是巴基可以認為這就是自己該得到一顆子彈的全部理由；不論他們過去——現在——對彼此有什麽樣的感覺，巴基心裏都沒有任‘美好’殘存下來了。它早已在多年前就被人從巴基的心裏挖幹凈了。
濡濕了嘴唇，史蒂夫喃喃道：“咱們下樓去，行嗎？”
巴基嘆口氣，跟著走向電梯。該死的為什麽不呢？（反正）自己一直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時間長得自己都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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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生理需求開始作祟。史蒂夫盡可能長時間地忽視它，直到巴基說：“你正像個小孩一樣夾著腿，史蒂夫。看得我自己的膀胱都疼了。”
“那你也許該去看看醫生。”史蒂夫假裝沒聽懂，將又一份滿是花銷報告的文件夾丟開。“你知道他們是怎麽說老年人的。”
巴基哼了一聲，翻了一頁手裏的文件。他們正在書房裏，翻看著為數不多被遺留下來的文件。看起來不像是什麽重要文件：大部分都是備忘錄和申請書。看起來既有意思又覺得可怕，九頭蛇原來也跟神盾局、美國陸軍或其他組織一樣官僚主義。
史蒂夫也知道他們找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但是他必須讓巴基保持忙碌狀態。他第一次被左拉俘虜後，讓他保持忙碌並不成問題，但現在……他們已經花了那麽長時間去弄明白九頭蛇對巴基做了什麽，所以臨時改變調查方向恐怕難了。說，還是不說？
巴基繼續埋頭看手裏的文件。他幹巴巴道：“我承諾不會在你去尿尿時搞死自己。”
史蒂夫磨磨牙，去了。起初，他在一層尋找衛生間，這樣他就不用上樓去了，然後他突然僵住背脊，像個要去證明什麽事的人一樣直奔主臥。
巴基的衣服還扔在浴室的地上。史蒂夫應該把它們撿起來，掛個地方晾幹，可是他還沒準備好要——
他集中註意力往那個也許比史蒂夫一輩子掙得錢還貴的馬桶裏撒尿。這種富麗堂皇令他不安，就像擦鍋絲輕輕地刮過皮膚。也許巴基說的都是真的，住在這裏的人並非心甘情願的住客，但即使是那樣，他們也生活在一片奢侈之中，而巴基和其他困在這裏的人卻在下面，像畜生一樣被關在黑暗裏。
當然，這大概正是他們的目的，洗手的時候他沈思著。這種反差對比只是用來加強布裏特忙著塞進巴基破碎大腦裏的信息：他是某種非人的東西，是錯誤的，變態的。巴基的許多行為——他對九頭蛇演示給他那些程序的全神貫註，當他取下他手臂時他的反應——突然都不再令人費解。
史蒂夫的雙手在顫抖。
他犯了錯誤：他他擡頭看了鏡子裏的自己。他臉上的灰白和上嘴唇上的汗水讓他瑟縮著撕開視線。他應該檢查第二部衛星電話。他覺得它就在臥室裏——昨天晚上洗澡時，他把他留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然後巴基就——後來今天早上又——
停止！不要想那事。不要想巴基騎在他身上，淚水落在浴水裏。不要想巴基在樓下的囚室裏，槍口捅在嘴裏。
兩腿發軟，他倒向地面，緊抓著洗手池邊緣至少防止了跌倒。他的臉部刺痛。胸膛裏的心跳感覺鼓噪又衰弱，就像自己年少時的樣子，必須得時時刻刻傾聽尋找那個喃喃低語。
停下停下停下，他祈求著自己不肯合作的身體。他得站起來去幫助巴基，那人經歷了的事要比自己的糟糕千萬倍。現在自己不能這樣。這是自私。巴基就在樓下，現在他有可能發生任何事，就在史蒂夫像該死的傻瓜一樣坐在這裏的時候，他有可能對自己做任何事。史蒂夫將頭抵在洗手池邊緣上，頭顱蹭動著。
急促腳步踏在地板上帶來的震顫感讓他直起身。巴基穿過衛生間的房門，史蒂夫瑟縮著，緊閉著嘴巴。拼命用鼻孔呼吸，太多的空氣在太小的空間裏。
“史蒂夫。”巴基說。
自己必須停止。巴基需要自己的幫助，需要知道他可以依靠史蒂夫。自己必須。自己不能。
“史蒂夫。”巴基重覆著。他沒有碰史蒂夫，但是他靠得很近，就蹲在自己身邊。“來，”他說。“你得喘口氣。一-二-三……一-二-三。”
這些話飄進史蒂夫大腦裏，立刻被卷進恐懼的瘴氣裏，然後它們聯系上了他們倆都還很小——跟現在的史蒂夫比，要小很多很多——的記憶。這種情況從前也發生過，雖然並不是完全一樣，但是很近似，所以他知道該怎麽反應。知道該怎麽跟隨巴基的嗓音，走出恐懼的漩渦和胸膛中的疼痛。
“一-二-三……一-二-三。來呀，史蒂維（Stevie），跟著我呼吸。”
一點點，史蒂夫的手中松開洗手池的邊緣。肩膀跟著巴基數出的數字起伏，然後，隨著每一次吸氣，他們就往下滑一點點，直到他徹底癱坐下。腳下一滑，他屁股著地坐在地上，任後背撞上遠處的墻壁。
巴基一扭身，癱坐在地，看著史蒂夫的臉。史蒂夫避開他的眼睛，集中註意力放松身體的每個部分：脖子、肩膀、雙臂、上腹、雙腿，將恐懼趕出體外。
花了好一會兒時間。從頭到尾巴基一直坐在他身邊，膝蓋貼著史蒂夫的胯骨。終於，等史蒂夫的呼吸穩定成了正常的節奏，巴基問道：“為什麽我會數數？”
史蒂夫咳一聲笑，然後又不得不花了點時間恢覆呼吸才回答道：“哮-哮喘。我小時候經……經常發作。你會數數幫我恢覆呼吸。”
巴基的表情變得冷漠而空白。“我不記得這事。”
史蒂夫任自己的頭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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