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同崇宴正在天牢裏濃情蜜意時，龍乾宮卻是炸開了鍋。

一身明黃錦袍的桑檀端坐在案幾後，盡管大半張臉隱在昏暗的燭火後，但身上那股風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卻是未減半分。案幾下方恭敬站著兩個人，那兩個人皆是垂眉斂目的態勢，絲毫沒有人要開口言語。

旁側雕花鐵架上放著一溜白色燃的正盛的蠟燭，有燈芯纏在一起發出嗶嗶的響聲，單手撐在案幾上的桑檀似乎這才回過神來，聲色寡淡：“今夜之事兩位愛卿怎麽看？”

怎麽看？無非是問殺還是放。今日燕相在進宮之前，燕樂得知此事後，便苦苦哀求燕相要他在禦前為崇宴求情，還說自己此生非崇宴不嫁。向來極疼她的燕相當即便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命令府上的下人好生看管著。

進宮這一路上，燕相都在暗自琢磨國主的心思，若是國主有心放過崇宴，那他自然便是該求情。可若是國主有意借此機會除掉崇宴，那他便該說殺。可此時桑檀坐在那裏雖然有些憤然，但臉上的思緒卻是讓人有些琢磨不透。燕相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見旁側的蒙楚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索性也裝傻充楞，總歸國主並未名讓他來說。

“燕丞相，此事你覺得寡人該如何處置？”燕相心下這廂剛慶幸完，桑檀便直接點名道姓指了他。

他身子微微顫了顫，這才躬手答：“欲行謀逆，論罪當誅。”臥龍之塌豈容他人酣睡，這個道理燕相自然明白，可他也知道崇宴這個王兄在桑檀心裏的地位，所以也答的頗為巧妙。論罪當誅與罪當誅，中間之多了一個字，但是意思卻是相差的極遠。

“哦，論罪當誅，可他是寡人的王兄，若要說株連之罪，寡人也在其列？”

“國主，老臣……”

“蒙楚，你怎麽看？”燕相正欲出言解釋，桑檀已不耐煩揮了揮手，又將目光落在蒙楚身上。

已幾乎站成一尊雕像的蒙楚，聞言絲毫沒有猶豫，唇角輕闔，只冷冷吐出了一個字。

燕相身子一顫，下意識看了過去，卻見蒙楚面上絲毫沒有波瀾，好似從未說過話，可剛才那個殺字明明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哦，為何？”桑檀微微擡首，一雙狹長的眸子裏難辨喜怒。

“謀逆當殺。”蒙楚面色平淡的好似在說今夜的月色極好一般，頓了頓，他又聲色寡淡補充了句，“而且臣與檀王有過節，臣存了私心。”

此言一出，燕相的後背登時盈上一層細細的薄汗，端在案幾後的桑檀面上毫不猶疑閃過一絲殺意，“哦，不知蒙將軍與王兄之間因何結怨？”

“臣心悅裳家家主裳衣。”蒙楚面色淡然，不卑不吭，向來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情，如今他這般坦蕩說出來，而說出來的對象卻不是他想要告訴的那個人，果真是諷刺之極。

“蒙將軍，國主面前，不得放肆。”燕相雖不願引火燒身，但同僚一場，他也不願看蒙楚白白送命。

“燕相，你先退下罷。”燕相還欲再說些什麽，桑檀已單手一揮，從案幾後面站了起來，滿室燭火下，他一張臉冷的似千年寒冰一般。

燕相低低嘆了口氣，行了禮，路過蒙楚身側時略微停頓一下，又步履蹣跚恭敬退了下去。

“拿酒來。”桑檀偏頭瞥了蒙楚一眼，冷喝一聲，殿外立馬便有人恭聲回話，過了片刻，大監便親自帶人搬了許多酒壇進來放在地上，而後又迅速退了出去。

桑檀寬袖一甩，燈火通明的室內登時陷入一片黑暗，只隱隱有月色透著窗柩飄了進來。桑檀一撩長袍，徑自坐在地上，長臂一伸撈了個酒壇便朝嘴裏灌了口酒：“自己找個地方坐罷。”

蒙楚一楞，也不客氣，徑自盤膝坐在地上，一張臉上依舊沒有半分表情。

“蒙楚，告訴寡人，那個裳衣有什麽好的，王兄喜歡她，你也喜歡她。”桑檀單手拎著酒壇，背對著蒙楚，嗓音寡淡問。

蒙楚放在膝頭上的手倏忽一收，隨手抓起身側一個酒壇抿了一口酒，聲色淩然：“因為她是阿衣，是我們喜歡的那個阿衣。”

“你從前從來不喝酒的。”桑檀微微側過頭看了蒙楚一眼，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挑了挑，“也是因為那個阿衣？”

蒙楚默然垂首，並未答話，只捧著酒壇大口灌著酒。

當年先王薨逝前，便已私下將傳位聖詔擬好命令暗衛私下送去玉人谷給崇宴，但崇宴拿到聖詔後卻又偷偷遣回王宮，在先王病榻前將那傳位聖詔燒了去，直言自己不適合做帝王。先王無奈之下，便立下了傳位與桑檀的聖詔，但在臨終前卻是百般囑咐，要桑檀即位後，第一件事情便是想辦法除掉他的親舅舅威武大將軍。那時威武大將軍手握重兵是他登上國主之位的重要基石，桑檀以為先王心下還是偏心崇宴，所以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即位之後，他的舅舅威武大將軍仗著自己手握重兵，在朝中愈發專橫時，他才明白先王話中的意思，可那時卻是為時晚矣。索性後來孑然一身的蒙楚出現，才讓桑檀找到了對付他舅舅的最好人選。

他私下扶持蒙楚，蒙楚也不負他所望，在軍中一步步朝上走，最後終是徹底頂替了威武大將軍。所以在桑檀心裏，蒙楚雖為臣子，但是在某種情況下，他也算是他半個朋友。

“若是早知道這個女人是禍水，寡人便應該早些將她收入後宮來，也免得禍害王兄和你。”桑檀喝的已經有些醉意，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有了調侃之意。

蒙楚握著酒壇的手一頓：“若是你將她收入宮中來，只怕沈離會比崇宴更快來找你麻煩。”

“阿離……”桑檀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之意，有淒涼的月光落了下來，砸在他臉上，他常年不茍言笑的面皮微微松動起來，說出的話卻是斬釘截鐵，“不，阿離不會。就算我將這全扶桑國的女人都納入後宮來，她也不會來找我的麻煩。”

“國主……”

“食不言寢不語，喝酒就不要說話了。”桑檀臉上驀的騰起了怒意，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陡然高了幾個調子。

蒙楚擡首看過去，桑檀正歪在案幾旁，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落寞的像個被人拋棄的孩童，銀月如霜覆在他身上，薄薄一層更添了幾分無助。蒙楚抿了抿唇角，終是將到已湧至喉頭的話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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