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楚將沈離送回茶緣過客，便回了將軍府，只留沈離和顏白兩個人相對而坐。若擱在平日裏，沈離是不怕顏白的，但偏生此時她是顏白的病人，顏白對病人一向很苛刻，就比如此時，盡管裳衣看不見，但她還是能察覺到顏白那雙淬了毒藥的眼來來回回自她身上掃視著，好似不把她身上盯出一個窟窿出來誓不罷休的樣子。

“好了，你開的藥我都按時按量吃著呢！”就因為沈離看不見，這種無形的壓迫更讓她覺得難受。

“是，你是按時按量吃著，可有用麽？你告訴我有用麽？”顏白將桌子拍的生響，沈離微微皺了皺眉頭，正欲再說幾句討好的話讓他將這事翻篇過去，顏白卻是先一步軟軟倚在身後的椅背上，苦口婆心勸道，“沈離，咱們這般相熟我便也不同你繞彎子了。五年前你跌入寒冰潭時你的心脈已受了損傷，這些年我雖一直用藥在為你調理著，但是你若還是這般拼死拼活四處與人鬥智鬥勇相互算計，就算我也保不住你能安然活到五十歲。”

“五十歲都不可以了麽？”沈離面上的表情一怔，上次顏白為她看診時說是能保她活到六十歲，可是只短短一年，他便說甚至連五十歲都保不到。

“那次你的心脈已受了損，再加上跌下寒冰潭的緣故，你的身子本就比旁人虛弱畏寒，本該要好好調養，可是你整日四處奔波，身子本就……”顏白說到這裏，欲言又止看著沈離。

沈離勾著唇角，勉強笑笑：“沒關系，能活過四十五我就已經很知足了。”

“沈離……”顏白面色不忍看著沈離，他與沈離相識多年，又怎不明白她如今的處境。如今沈家表面上看著獨大由國丈沈雍掌家，可實則內裏卻是全憑沈離一個人在後面苦苦撐著。

“千萬別可憐我，你知道的，我最討厭別人憐憫我了。”沈離不在乎的揮揮袖子，一雙沒了神采的眼珠子迅速自顏白身上挪了方向。

“切，誰可憐你這個雁過還拔毛的女人。”顏白迅速斂了臉上的神色，單手叩著桌面，朗聲道，“嗯，好了現在診看完了，該結算醫藥費了。來來來，看診加藥材加嘮嗑安慰，一共是五百二十兩銀子，看在你是我老主顧後面還要找我看診的份兒，我姑且給你算五百兩好了，來來來，給錢給錢。”

“五百兩，你怎麽不上街去搶啊！”顏白的手還沒伸出來，沈離便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個算盤劈頭蓋臉朝顏白砸去。

“嗳，你要是再動手，我可是要算……”顏白口中銀子兩個字還未說出口，沈離手上的力道更是重了了幾分。

顏白正被打的上下亂竄鬼叫時，身後驀的傳來一道柔柔的女聲：“阿離，顏谷主。”

沈離握著算盤的手一頓，顏白趁機跳的老遠，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樓梯處一身素色白裙的裳衣。前幾日為拾玦守喪時還是一身大紅羅裙，如今人剛入土為安了裳衣卻是一身素色白裙，顏白額角突突跳了兩下，再加上崇宴的緣故，瞪了裳衣一眼沒好氣問：“你來幹什麽？”

“我來瞧瞧阿離。”

“現在瞧完了，你是不是該走了？”顏白挑著眉一臉不悅看向裳衣。

“餵，顏白，你當老娘是死的麽？”沈離將算盤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那聲音驚的顏白心肝都不由得顫了顫，“你快滾去給老娘煎藥去。”

“我……”顏白還想說什麽，沈離卻先一步又將算盤揚了起來，顏白腦袋一縮，忙不疊轉身朝外走去。

沈離沖裳衣招手讓她過去，裳衣甫一落座，沈離便沖她笑笑：“你別往心裏去，顏白那人孩童心性慣了。”

“沒事。”裳衣輕輕搖搖頭，她又何嘗不知顏白是因崇宴的緣故才會對自己這般。她拉著沈離的手又細細詢問了數句她的身子，皆被沈離以一句，“有顏白那個活神仙在，哪裏會有事情。”回了去。話雖是這般說，但裳衣看著面色蒼白止不住咳嗽的沈離心下還是略微有些擔憂，原本這一路走來那顆堅定的心此時也開始動搖了。

“阿衣，有話直說無妨。”沈離略帶冰涼的手搭在裳衣的手背上，從裳衣進來的腳步聲中，她便察覺到她似乎有心事。

裳衣咬了咬唇角，略微躊躇片刻，看著沈離輕聲道：“阿離，你可不可以幫我促成一件事。”說著，整個人身子前向微微傾去覆在沈離耳畔竊竊低語。

“什麽？你要娶崇宴！？”沈離被驚的身子一個哆嗦，側過頭一雙沒了神采的眸子瞪的極大，“扶桑國極為尊崇禮制，夫嫁婦娶擱在普通百姓身上都會遭人話柄，更何況崇宴還是國主的親王兄身份尊貴的檀王，按照國主的脾性絕對是不會應允此事的。”

“是。”裳衣逆光坐在那裏，臉上的神色淡淡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是一派篤定之色。她慢慢攥住沈離的手腕，微微垂首，聲色祈求道，“阿離，求求你，你幫幫我罷。”

“不是，我……”沈離整個人此時都還處在極大的驚駭之中，說出的話也是語無倫次的，“就算我有心幫你，禦史臺那幫迂腐的老頭子定然也不會讓國主允了此事的。而且，既然你想同崇宴在一起，那為何不嫁入檀王府呢！這樣國主那邊我……”

“我不想嫁給他。”裳衣迅速截斷了沈離的話。

沈離瞬時被她繞糊塗了沒好氣問：“你既然不想嫁給他，為何要讓他入宮去想國主討賜婚的聖詔？”

裳衣還未答話，樓梯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身褐色粗布麻衫的小六躬著腰上來，扯著嗓子喊道：“掌櫃的，春螢姑娘來了。”

“奴婢見過小姐。”春螢自小六身後輕移蓮步露出半個側臉，躬著身子朝沈離行禮。

沈離眉頭微微皺了皺，揮著袖子不耐煩道：“好好招呼客人，要是敢偷懶，看老娘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小六身子一抖，腳下生風便迅速朝樓下奔了去。沈離這才滿意偏過頭去看春螢。

春螢下意識看了坐在沈離旁側的裳衣一眼，沈離似乎是有所感應，淡聲道：“姐姐這麽急讓你來找我可是有事？”春螢甫一進來時，沈離便嗅到了淡淡混著汗水的香粉味，如今已入了深冬，想來她是得了沈寧的吩咐匆促趕過來的。

春螢微微俯身，迅速自袖中掏出沈寧給她的紫玉牡丹玉佩恭敬遞了上去：“娘娘吩咐奴婢來接小姐立刻入宮一趟。”

“可是出了什麽急事？”沈離單手摩擦著玉佩上的紋路，心下卻已經有了眉目。

“檀王求國主下詔賜婚嫁入裳家，此時人還在龍乾宮裏跪著。”春螢微微垂首，露出半截藕白的脖頸，“娘娘同殿下離開時，國主還在盛怒中。”

裳衣放在膝頭上的手倏忽間收緊，沈離握著玉佩沒什麽情緒：“你先下去，給谙兒挑些他喜歡吃的梅花酥。”

春螢擡首看了看沈離又飛快掃了旁側的裳衣一眼，躬著身子行了禮快速退了出去。

“阿離……”裳衣聲色裏已染上了哭腔，剛喚出沈離的名字，沈離便已先一步截斷了她的話頭，“我會幫你的。但是你要知道，這道賜婚聖旨一旦下了，對你、崇宴甚至與整個裳家，無疑都是一道催命符。你確定要……”

“我確定。”裳衣搭上沈離的胳膊，一雙手甚至比沈離的還要涼，可語氣裏卻是多了幾分歡喜，“阿離，謝謝你。”

“不要謝我，只要你……日後不後悔就好。”沈離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緩緩起身摸索著朝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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