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良久，沈離擡眸定定看向裳衣，臉上慢慢有悲哀的聲色浮上來：“阿衣，不要輕易便相信一件事情，也不要輕易去否定一件事情。有些事情眼睛和耳朵會騙人，你只能靠你自己的心去判斷真假。”

“我的心！？”裳衣怔楞著，單手撫上自己的胸前，冬日的寒風似有若無輕拂而過，晃動著院子旁正打著花苞的紅梅樹，那花苞頂端隱隱有點點猩紅之意躥了上來。

不過片刻，便有下人來稟，蒙將軍同檀王一起來府上吊唁了，裳衣與沈離整理好情緒去前廳時，蒙楚正好同崇宴獻完香。二人一黑一白長身玉立站在靈堂前，倒頗有些肅殺之氣。最先看到她們過來的是崇宴，裳衣還尚未答話，他已聲色沙啞道：“我們總歸是兄弟一場，明日他便入殯了，總該有個血脈相連的人為他扶棺。”

裳衣這才發現今日崇宴所穿的是一襲素白的錦袍，那袍子上甚至未曾有半分裝飾的花紋，平日裏不是插著玉簪便是帶著玉冠的發髻今日也只是松松垮垮系上了一個白色的發帶，看著倒頗有幾分披麻戴孝的意思。

因剛才去見過裳素的緣故，現在的裳衣一身大紅羅裙朱釵盡褪站在院中，素白的招魂幡在她身後盈風招展，不過數月未見，她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也有了尖尖的下顎。崇宴心下閃過一絲酸澀，但面上卻依舊是無悲無喜的模樣：“今夜我會留下為他守夜。”

“你有什麽資格為拾玦守夜扶棺？”人就是這樣，明明是同一張面皮，可喜怒哀樂時所傳遞出來的表情能讓人心花怒的喜，也能讓人聲嘶力竭的悲。裳衣略微陷進去的一雙漆黑眸子幾欲幹涸，只安然看著崇宴，沒有一絲表情，說出的話也極為平靜，可落在崇宴哪裏，卻好似有人在一刀一刀割著他的心一般。

他面上閃過一絲痛楚的神色，隨即將目光放在裳衣身後的招魂幡上，輕聲道：“阿衣，我是拾玦嫡親的兄長。”

“哈哈哈哈，兄長。”裳衣好似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血色盡失的唇角微微彎起，正欲言語，沈離已先一步攥住她的胳膊，“阿衣，他是為拾玦扶棺最好的人選，想必……想必，拾玦也是願意的罷。”

沈離一句話，登時將怒氣正盛的裳衣定在原處。如今她同拾玦並未成婚，雖說她名義上是拾玦的未婚妻，但總歸未曾大婚，明日由扶棺她自是不妥。但顯然她也找不到能為拾玦扶棺的人了，誠如沈離所言，崇宴是最好的人選。

裳衣略微躊躇一下，微微瞇著眼打量了崇宴一番，心下雖有些不願，但總歸再未拒絕。她扶著沈離進了靈堂為拾玦獻過香之後，徑自在一旁的蒲團上跪了下來正欲向沈離叩首回禮時，崇宴卻先一步一撩衣擺跪在了她身側，沈離一把攥住他們二人的胳膊，虛虛扶了一把：“這禮就免了，我這副破敗身子，若是受了你們的禮可是要折壽的。”

說話間，沈離已捂著錦帕輕咳數聲，裳衣心下微微有些詫然，忙伸手扶著她坐在旁側椅子上，正欲吩咐下人奉茶時，沈離已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我同拾玦總歸是相識一場，我先在你府上歇歇，待到今夜子時封棺之後再走罷。”

“可是你的身子……”裳衣瞧著她微微泛白的臉色，心下不禁微微有些擔憂。

沈離沖著她揮揮手，偏過頭穩穩去看一直未曾說話的蒙楚：“冰塊臉，你是現在要回去還是留在這裏等封棺之後再走？”

“封棺之後。”蒙楚一身黑色錦袍立金童玉女旁，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照舊沒有半分表情。

沈離捂著唇角又輕咳了一聲：“既是如此，那你帶著我去找間廂房歇歇罷。”

“阿離，我帶你去罷。”裳衣單手攙著沈離欲扶她起身，卻被沈離推了去，沈離大刺刺朝蒙楚伸著胳膊，“沒事，你還有事情要忙，讓蒙將軍帶我去好了，反正他以前也在裳家待了多年，這裏的廂房他定然會很熟悉。”

蒙楚微微皺了皺眉頭，側過頭恰好對上了沈離似笑非笑的模樣。放在袖擺下的手輕輕攥了攥，這才伸手搭上沈離的胳膊，將她拉了起來。

蒙楚將沈離帶回廂房安頓好，見她一手掩著唇角咳個不停，微微皺了皺眉頭，擡起腳朝外走：“我去找顏白來。”

“不用了。”沈離伸手急急攥住他的袖擺，抿了抿唇角笑笑，“你知道的都是老毛病了，一入冬便是這樣，不礙事。”

蒙楚眸光晦暗不明看著沈離，他自然知道沈離這老毛病是怎麽來的。伸手徑自從桌上倒了一盅熱茶塞到她的手上：“潤潤嗓。”

沈離捧著茶盅輕輕抿了一口，覆又握在手上，指了指旁側的凳子，面色蒼白道：“陪我說說話罷，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四處收賬，整日都是在與人算計，難得有這麽清靜的時候。”

“沈離，何必呢！你總歸是個姑娘家，何必這般以命相博做生意。”蒙楚面無表情看了沈離一眼，一撩衣擺在她面前落了座。

“哈哈哈哈，姑娘家。”沈離似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捧著茶盅笑的花枝亂顫，“蒙大將軍，你去國都問問，誰要是覺得我沈離像個姑娘，算我輸。”

“可你本來就是個姑娘。”

“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我本來就是個姑娘。”沈離慢慢斂起臉上的笑，似是有些冷她瑟縮了一下脖子，眉眼彎彎面皮上卻覆著一層層薄薄的蒼涼之意，“可是你看看我渾身上下哪裏像個姑娘？”

“旁人家的姑娘都是琴棋書畫養在深閨的，可我卻是整日拋頭露面與一群男人爾虞我詐的相互算計。你去國都問問，如今還有誰會覺得我沈離是個姑娘，像是姑娘？”

沈離的話裏絲毫沒有一絲起伏，甚至幹澀的緊，可偏生讓人眼眶有些酸澀，蒙楚抿了抿唇角，低低又重覆了一遍：“不論別人如何說，你本來就是個姑娘。”

“我本來就是個姑娘！？”沈離低低笑笑，“我也很羨慕姑娘墨發綰成婦人髻，洗凈鉛華為君親手做羹湯，可是羨慕歸羨慕，你知道的，我沈離永遠成不了那種人的。而且我這人風評不大好，若是我將身上鉛華全洗幹凈，我怕我還未曾嫁做人婦便早早都被仇人殺死了。”

“只要你願意，我想有人定會樂意護你周全的。”

“我不願意，從他當年沒做到對我的承諾時，我們之間便再無可能。”沈離拒絕的極為幹脆。蒙楚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兩人相對枯坐著默然聽著簾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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