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崇宴剛在殿外說自己餓了的緣故，甫一入殿，桑檀便吩咐宮人開始傳膳，崇宴也未曾客氣，大刺刺坐在那裏，該吃吃該喝喝好不愜意。

膳畢，宮人剛呈上茶點，沈離便以茶緣過客還有雜事為由向桑檀奏請出宮，這廂桑檀剛同意，沈離已摸索著拽上崇宴的袖角，似笑非笑問：“嗳，花蝴蝶，你還不打算滾回你的檀王府麽？”

“我也想回去繼續尋歡作樂啊！可是國主不肯放我出宮啊！”崇宴搖了搖手中的白玉折扇，摸著下顎，一臉的生無可戀，“不知道眠醉坊的美人們有沒有想我想得緊！”

“祖訓有制，得了封號建了府邸的王氏子孫非召不得留宿宮中，你這可都在宮中待了大半個月了，你是要等著禦史臺那幫老古董的口水把你淹死，你才肯出宮麽？”

崇宴哭喪著一張臉，轉頭可憐兮兮去看坐在高位的桑檀：“國主，您就行行好，放我出宮罷，我可不想整日聽著禦史臺那幫酸腐秀才整天文縐縐拐著彎兒的罵我。”

“王兄，寡人有意讓谙兒認你做太傅，這樣你留在宮中也……”

“不行，這個花蝴蝶能教谙兒什麽？”桑檀口中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沈離厲聲截斷了。桑檀眉梢微微一挑，見沈離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嚅動著唇角也未再言語，轉而偏頭去看坐在崇宴身側的桑谙。

桑谙頗為喜歡崇宴這個皇叔，但凡崇宴入宮，他便巴巴等在龍乾殿外候著他，纏著崇宴給他講王宮之外的世界。此番聽聞桑檀有意讓崇宴做他太傅，他肉呼呼的臉上瞬時盈起了一陣喜色，正欲起身行禮謝恩，崇宴已先一步摁住他的肩頭，哭喪著一張臉看向國主：“國主，我求求你，你繞了我罷！你知道的，我這人生平除了愛看美人和調戲美人之外，身無長物，你若讓我做谙兒的太傅，我怕歷代的先王們都要從王陵裏跳出來找我算賬了。”

“越說越混賬了。”桑檀面色驟然一冷，揮了揮袖子，“阿離，你先帶谙兒出去，我同王兄說幾句話。”

沈離有些不放心朝崇宴這邊瞥了一眼，伸手攥住桑谙的手，快行至門口時，又驀的偏過頭來：“花蝴蝶，你可快些，我還等著你送我出宮呢！”

“那還不是得看國主什麽時候願意放我走。”崇宴哼哼唧唧一聲，握著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

桑檀瞧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又迅速落了下去：“王兄，前些日子送去你殿中的秀女你可有中意的？”

“唔，我都很中意。”

“總歸有一個最中意的罷？”

“嗯，你知道的，我這人對待美人向來便是雨露均沾，平分秋色的，絕不對人家厚此薄彼。”崇宴眨著眼，笑的一臉誠懇。

桑檀瞬間為之氣結，面上已經有些掛不住了，但仍還是溫聲道：“我同王兄同歲，如今谙兒已有四歲了，王兄卻至今還未娶妻，若是父王母後泉下有知，也會責怪我的。”

唔，我為長兄你為幼弟，他們若要責怪，也該責怪我這閣兄長才是。”崇宴搖著折扇，三兩句話便不著痕跡將桑檀的如意算盤皆推了過去。

桑檀瞧著他崇宴笑的欠扁的模樣，心下微微一淩，索性便將話挑明了說：“王兄，這國都的女子但凡是尚未婚嫁的，任你挑選，若你有選中的，寡人自當為你們下詔賜婚，可唯獨裳家那位不行。”

“那我若是看上已婚嫁的呢？”崇宴眨著眼，笑的一臉人畜無害。

桑檀眉梢一挑，瞪了過去，崇宴立刻見好就收：“嘿嘿，開玩笑開玩笑。”

“王兄。”桑檀低聲呵斥道，桑檀瞧著崇宴這般吊兒郎當的模樣便知道他並未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桑檀眉頭擰成了一個糾結的川字，語氣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國都的女子眾多，王兄為何偏偏要吊在裳衣那一棵樹上？”

“唔，大抵是阿衣那顆樹恰好對我的味口罷。”崇宴搖著折扇語氣頗為輕緩。

桑檀面色一淩，大掌嘭的一聲砸在上好的梨花木案幾上，如墨的眸子裏已有猩紅之意：“王兄難道忘了當年母後父王是怎麽死的了麽？”

桑檀的生母本是德妃，他幼年時，德妃因一心向佛，便將他寄養在王後名下，偏安一隅待在自己宮中潛心修佛，此後便再未出過宮門，甚至連寄養在王後膝下的親生兒子都未曾去探望過。桑檀是由崇宴的生母王後撫養長大，他也一直將王後尊為自己的生母，但凡提到母親他口中喚的也自然是王後。

“四弟，當年那件事眾口鑠金，所有的人言辭都不同，如今但凡同那些事情有牽扯的人都已歸了塵土，你為何還要執著呢？”崇宴斂起臉上的嬉笑之意，偏頭頭目光淡然看向桑檀。

桑檀猛地站了起來，寬袖一甩，面上隱隱有怒色浮了上來：“何為眾口鑠金？難不成王兄也相信了鳶貴妃的詭計，認為是我母妃下毒害死了母後？”

“四弟。”崇宴單手撐著桌角緩緩站起來，他知曉桑檀向來心思重，他們幼年時，只因有宮人私下嚼舌根，說王後疼惜他不過是見他被生母拋棄，又比大皇子桑渚聰明乖巧。桑檀便將這些事放在了心裏，做事便愈發恭敬乖巧，老成的都不像是個幼童。

“你忘了，當年母後臨終前是如何同我們兄弟二人說的嗎？”

桑檀身子一顫，眉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之色。當日王後彌留之際，曾將他們兄弟二人喚至床榻前，氣息微弱同他們說，要他們兄弟二人不許再追查此事，權當她是病逝而亡。他們兄弟二人要相互扶持，不可起嫌隙之心，日後不論是誰做了國主，另一人都要好生輔佐，不可起不臣之心。

“王兄，就算我們能忘，可是桑詹能忘麽？” 桑檀強行將自己從昔日的記憶裏拽回來，強壓住心頭的怒意，聲色低沈，“若是當年他死在那場大火裏，寡人可以將過去的恩怨皆放下，可如今他活著，他身後還有一個裳家在，若是他……”

“就算他還活著，他身後還有個裳家在，那又如何？如今裳家已衰敗下來，就算加上他一個皇子的身份，他們又能掀起什麽風浪來？”

這些年崇宴游歷在外，雖說甚少回國都來，但國都的諸事他還是有所耳聞。去年桃花節前，他曾在國都住了半月，隱隱也看出了其餘三大家暗地裏在打壓裳家之勢，只是當時裳錦掌家，她一副鐵腕手段終是沒能讓其餘三大家在裳家討到半分手段，反倒還損失了不少生意。後來他為裳衣與裳錦換憶之後，因著那段時間桑谙身子不好，他留在宮中為他調養身子。無意中從沈離口中得知，裳錦大病之後便不怎麽管鋪子裏的生意了，國主趁此機會已分別敲打了三大家家族的人。崇宴自然知曉“裳錦不怎麽管鋪子生意背後的緣由”，在得知裳衣逃婚出裳家之後，便尾隨她去了瀾城，原本是打算私下將她再帶回國都來，將她同裳錦的記憶重換一次，可未曾想還未等他將裳衣帶回國都，卻已傳來裳錦病亡的消息。

“四弟，說到底，桑詹也是我們血親的五弟，那些過往的恩怨糾葛難道就比我們兄弟之間的血水親情更重要麽？”崇宴低低嘆了聲，沖著站在高階上的桑檀躬著身子行了個禮，轉身朝外走去。

“王兄。”桑檀的聲音攜帶著勁風自身後拂了過來，崇宴猛地回首，長臂一撈手上便穩穩多了一把檀木折扇，扇骨依舊是上好的檀木，扇子邊緣同他原先那一把一樣，皆刻著桃花瓣的花紋，展開扇面卻是素白如也。

“知曉你喜歡自行提扇面，便沒讓人往上面題字。”桑檀輕咳一聲，微微側過頭，負手而立。

崇宴一把將手上的白玉骨折扇扔了去，重新將那柄檀木折扇握在掌心，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痞笑“多謝四弟了，為兄佳人有約，就不在此多叨擾了。”話罷，未等桑檀發話，他已一步三晃搖著他的檀木折扇出了殿門。

桑檀無奈扶了扶額角，待到崇宴走遠了，這才斂起臉上的笑，轉頭冷聲吩咐：“傳蒙楚入宮來見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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