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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良人未曾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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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那宮婢找不到沈離的侍女,也會有人去照看她的,你不必掛心。”走在裳衣身側的蒙楚驀的開口,驚了裳衣一跳。

“你怎麽知道……”話說到一半,裳衣又驀的停了下來,笑笑,“也是,聽聞阿離與王後娘娘姊妹情深,想來王後娘娘也會派人過去的。”

“阿離!?”蒙楚眉梢微挑,側過頭看了一眼,裳衣被他看的有些不舒服,下意識縮了縮腦袋,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蒙楚覆又將頭轉了過去,“沈離很少會讓人喚她阿離,除非是能入得了她眼的人。”

裳衣臉上閃過一絲詫然,自己同沈離算上今夜也零星只見了三次面而已,若是說自己能入沈離眼倒讓她頗有些驚訝。她彎了彎唇角,笑笑:“阿離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

“是討人喜歡,就是嘴太毒了。”蒙楚一張臉上沒什麽表情,悠悠開口。

裳衣不禁莞爾,認識蒙楚這麽久,這還算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這般放得開,兩人各自不設防的說話。搖頭淺笑間,裳錦那張臉驀的便躥了出來,裳衣面上的笑一僵,微微側過頭去看蒙楚,他今夜照舊一襲黑色錦袍,脖頸處與袖間皆用藍色繡線繡著袞著花紋,腰上系著一條藍色鑲了黑玉石的腰帶,上照舊掛著那塊墜著黑色流蘇的白玉佩,骨節分明的大掌攥著一只八角宮燈,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一雙陰鷙的眸子漠然看著前方。

“怎麽了?”蒙楚驀的偏過頭來,恰好與裳衣的視線撞到一處,裳衣臉色一陣尷尬,迅速移開了視線,輕咳一聲,“沒什麽。”

蒙楚眸子裏閃過一絲暗色,覆又將頭偏了過去,只木然提著燈盞走在她身側,一路上再無人言語,只餘二人稀疏的腳步聲,同宮裏鳴時的鐘聲悠悠響著。周遭時不時有巡邏的士兵經過,看到蒙楚時皆會恭敬過來喚他一聲將軍,順帶目光飛速自裳衣身上掃一眼,昏黃的燭火下,裳衣還是數次看到那些人眸裏的震驚之色。

昔年裳錦在國都名聲極盛,見過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數,全國都人皆知曉她在與蒙楚成婚那天夜裏便去了,如今裳衣盯著一張與她相同的臉,以裳家過繼小姐的身份出現在蒙楚身側,那些人詫異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既然如此,那為何今夜蒙楚在看到她時,臉上卻絲毫沒有詫異之色?除非……蒙楚早就知曉,但是他究竟是誤以為她就是裳錦?還是根本就知曉她臉上覆的是裳錦的面皮,無論是那一個,都足以在國都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裳衣的背後猛地有冷汗躥了起來,她擱在身側的手驟然攥住裙擺,抿了抿發白的唇角,正欲佯裝不經意試探時,身側的蒙楚卻已淡然開口:“今夜我還要在宮中巡視,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裳衣愕然擡首,這才發現他們二人已行至宮門口了,她眼裏的掙紮之色再對上蒙楚眸子裏的陰鷙時,猛地便沈了下去。不論蒙楚知曉那一個緣由,如今她都不能問。裳衣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唇角,僵硬攢出一抹笑:“多謝將軍了。”話罷,提著裙擺便踉蹌著朝前走去。

“阿衣……”蒙楚一把攥住裳衣的胳膊,裳衣身子微微一顫,手上被塞過來一盞宮燈,“沈離是個不錯的人,你可同她深交。”裳衣倉惶看了過去,卻只看到蒙楚大步離去的背影。

“蒙……”裳衣嚅動著唇角剛喚了一個字,又驀的頓了下去,她腦子裏此時千頭萬緒混作一團,一時也不曉得該說什麽。索性嘆了口氣,快步朝宮門外走去。

“小姐,今夜的宴會可還順利?”裳衣甫一出宮門,竹琇便快步走了過來,抓住她的手,急聲問。

“那是自然,一個小小的宮宴怎麽能難倒我……”話說到一半,裳衣猛地將手中的宮燈塞到竹琇手上,快步走了過去,扯住馬車旁那抹緋色身影,一臉欣喜,“拾玦,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接你回府。”拾玦寬厚的手掌置在她頭頂,寵溺拍了拍她的發髻。

拾玦待裳衣極為親近,自她恢覆記憶之後,他更是像從前那般,動不動就把她當小孩子。裳衣無奈撇了撇嘴,一把拽下他放在她發髻的上的大掌攥在自己手裏:“今夜月色不錯,我們不妨一邊賞月,一邊散步,如何?”

拾玦側過頭看了裳衣一眼,唇畔噙笑點了點頭。裳衣面色一喜,晃著他的胳膊,大步朝前走著,竹琇吩咐車夫遠遠跟在他們身後。

待到他們一行人走得遠了,宮門內粗壯的合歡樹後才走出來一抹黑色的身影,宮門的侍衛抱拳朝那人行禮,卻被那人阻了去,他一雙陰鷙的眸子盯著宮門口看了良久,才收回目光轉身朝宮道上走去。

月影西移,星子稀疏。

拾玦牽著裳衣的手緩步朝前走著,似是有些累了,裳衣歪著頭將大半個身子倚在拾玦胳膊上,眉眼沈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可是今夜宮宴出了什麽事情?”

裳衣微微搖了搖頭,眸子裏閃過一絲晦澀,她不想讓拾玦為她擔憂,索性直接轉了話題:“我記得,那日你曾在祠堂裏,提到一個叫佘隅的人,他是誰?”

“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裳衣依稀記得,那日竹琇曾說過,紫櫻在花樓時曾同父親有一幼子,但照著裳素那極端的性子,又怎會允許他們二人的孩子活下來?

“是我母妃替紫櫻求的情。”拾玦似是看出了裳衣心中所想,低聲道,“那時,宮中的不大安穩,我母親便同姨母說將那孩子送入宮中留在我身側做侍從。”說到此處時,拾玦的聲色驀的落了下去,“後來,我母親一直把火燒了嵐芷宮,他也因為我而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昔年王後與德妃前後死於沈珂,宮中卻私下謠傳是鳶貴妃妒恨王後,在她的膳食裏下了毒,而後又設計推給德妃,德妃不甘受辱飲鳩而亡。國主為顧顏面,對外宣稱二人是死於沈珂。彼時德妃的哥哥護國大將軍手握重兵,以此事為由,公然在朝堂請旨,求國主賜死鳶貴妃以慰王後與德妃在天之靈,護國大將軍撩著官袍一跪,站在他身後的一眾武將皆跪了下去,齊聲奏稟要國主賜死鳶貴妃。

當日早朝散後,國主便大病一場,鳶貴妃在旁親力親為服侍了一日,第二日便在寢宮內放了一把火,將一切都燒了個幹凈,於此同時,年僅九歲的五皇子桑詹也因在嵐岸芷宮偏殿小憩而意外葬生在那場火海裏。現在想來當時,鳶貴妃早早將佘隅接入宮中,便已是打算讓他做桑詹的替身,為他擋去宮中的明槍暗箭。

“母妃的嵐芷宮失火之後,父王便私下派人將我送去了裳家。”拾玦聲色低沈,平日裏總是懸著笑的臉上,此刻也微微低垂著。

“拾玦。”裳衣低低喚了一聲,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當年我母妃送我走時,便說過,要我不要怨,不要恨,不要想著去報仇,好好活著便好了,只要活著……就好了。”說到最後,拾玦的聲色裏已多了幾分顫抖之意,他微微垂首,大掌一攬,便將裳衣擁了個滿懷,“我去了裳家之後,告訴姨母我想忘了那九年,以另外一個全新的身份活著。”之後,他確實將曾經的一切皆拋了個幹凈,帶著裳素為他安排的新身份卑微茍活著。曾經站在雲端之上的高貴皇子皇子,終是在花樓裏活成了一個跌進泥土裏的卑微樂師,但相比較深宮大院的明爭暗鬥,他甘之如飴。

“拾玦。”裳衣聲色沙啞喚了一聲,他們二人都是被上蒼遺棄的人,旁人艷羨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卻是沈甸甸的枷鎖,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們身上流的血液便註定他們此生至死也要背負著那些枷鎖活著。

拾玦,過往的十八年裏是你護著我,此後歲月悠長,便換我來護著你罷。

裳衣緩緩伸手攬住拾玦的腰身,一雙清澈透亮的眸子裏皆是堅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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