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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陰陽桃花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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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宴下樓時,裳衣已坐在靠窗的位置維持同一個姿勢坐了大半個時辰,平日裏非三催四請不起床的人,今日卻一反常態起的極早,倒讓崇宴頗有些意外。

“阿衣,想什麽呢?”崇宴悄然靠過去時,裳衣正懷抱琵琶,單手撐頭,微闔著眼,一副極為疲倦的模樣,“可是昨夜沒睡好?”

裳衣擡眸淡淡看了崇宴一眼,又將眼皮耷拉下來,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崇宴聳了聳肩,徑自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入口卻是寡淡中帶了些許涼意。

“把你的眼珠子從我身上移開。”裳衣眼皮都未擡一下,冷淡出聲。

崇宴眼裏的狐疑之色又深了幾分,低笑一聲,明知裳衣有心事卻未戳破,只徑自將目光自她身上挪開,落到窗外的街市上。

此時天色尚早,但卻淅淅瀝瀝落著雨,街上行人寥寥無幾,偶有早起的婦人斜斜挎著籃子步履匆促走過,竹篾編織而成的籃子裏一半裝著盛綻的蓮花,一半裝著還沾著晨露的碩大蓮蓬,籃子上方堪堪遮了一塊兒紅布,想來應當是家裏有婚嫁之喜。

崇宴將那一臉歡喜的婦人目送離開街角上,目光驀地一沈,街市上那頭便有一抹緋色身影撞進他眼裏。那人依舊一身緋色錦袍,墨色青絲一半用同色發帶束在束在腦後,一半盡數落下來鋪在他緋色錦袍上,他單手擎著一把天青色的竹骨傘,在微風細雨中步履匆促朝前走著。遠遠看著,好似大婚之日,一身吉服千裏迢迢趕去迎心上人的新郎,眼角眉梢裏皆是藏不住的歡喜。

待他走的近了些,崇宴才將目光收回來,瞥了一眼身側懷抱琵琶假寐的裳衣,彎著腰湊近她耳畔,低聲吹著氣:“阿衣,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了。”

溫熱的鼻息落在裳衣耳畔,她身子一顫,猛地睜眼,一手下意識撫臉上的面紗,腦袋迅速朝樓梯的方向看去,整個人身子也不著痕跡朝崇宴身後躲了幾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未有半分拖沓。

在瞧見空蕩蕩的樓梯口時,眉毛一擰,昨夜沒睡好的火氣蹭的一下就冒了起來,扯著嗓子大聲吼道:“崇宴,你是腦袋壞掉了,還眼睛不好了,哪裏有人?”

“你只是說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了,可沒說蒙楚啊!”崇宴的神色頗有些委屈看著裳衣,“難不成阿衣心心念念的人是蒙楚。”話罷,崇宴已一手捂著胸口,臉上一派痛苦的神色,“嗳,我都這般護著你了,阿衣,你竟然還如此傷我的心,你……果真是好狠心。”

裳衣長眉一挑,臉上的慍怒又深了幾分,毫不客氣朝崇宴腿上重重踹了一腳,崇宴疼的齜牙咧嘴,顫著手指了指窗外那抹愈發靠近的緋色身影,一臉委屈,“阿衣今日心心念念的人難道不是他呢?”

“崇宴……”裳衣磨了磨壓根,以為崇宴又在挪揄她,心下一怒,正欲發火,耳畔便傳來一抹溫潤的男聲,“阿衣。”

裳衣倉惶回首,便見一身緋衣的人單手撐著一把天青色的傘站在窗外,有雨珠順著傘檐滴答滑了下來,那人將傘微微擡了擡,眉眼暖軟的拾玦淺笑看著她。

“拾玦,你怎麽來了?”裳衣臉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怔楞,隨即便一臉歡喜將大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阿衣,我找你很久,很久。”拾玦眉目溫軟看著她,唇畔微勾,揚起一抹笑,“但是幸好,我最後還是找到你了。”

裳衣這才發現,拾玦衣擺處沾了些許泥濘,白皙的臉上眼窩處的青色清晰可見,她心下一顫,脫口便問:“你可是一夜都在尋我?”

“阿衣,你先讓拾玦公子進來罷,外面沾風帶雨的,容易著涼。”未等拾玦出言,崇宴已體貼開了口。

裳衣這才忙不疊將拾玦請了進來,拾玦剛落座,她又吩咐小二尋了毛巾換了壺熱茶,親自斟了一盅放到拾玦跟前。拾玦笑笑,接過熱茶捧在掌心,沈默半響未曾開口。

“拾玦公子,這般匆促尋來,可是找阿衣有事?”崇宴瞧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抓起折扇搖了搖,問的極為隨意。

裳衣扶了扶旁側有些歪的琵琶,也擡眸看了過去,見拾玦一副沈思的模樣,率先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拾玦,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她昨日遇見他時莫名有些歡喜,而昨天夜裏她又恰巧做了那麽一個夢,今早他又這般巴巴尋來,這一連串的事湊在一起,若二人僅僅是萍水相逢之緣,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拾玦微微搖了搖頭,睫毛傾覆:“你……很像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他眼裏的哀傷好似一塊積蓄已久的墨,濃郁的怎麽也化不開,“她離開很久了,我一直在她,但是怎麽也找不到她。”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名喚裳衣?”有什麽東西在裳衣轟然炸開,心之所及,她下意識便問了出來。

“是……她名喚阿衣。”拾玦擡起頭,眼臉微垂,白皙的臉上皆是哀傷之色。

裳衣擱在桌上的手驀地收緊,指甲滑過紅棗木的桌面,劃開一道長長的刮痕,她咬著唇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那個阿衣……與你是何幹系?你要這般尋她?”

“我與她皆是孑然一身,無親無友,她是我唯一想要護住的人,而我也她唯一的依靠。”拾玦的聲音裏驟然有了顫意,“她離開很久了,別人都告訴我,她死在一場大火裏了,可是……我不信。我知道我的阿衣一定在一個地方等著我去尋她。”

“拾玦……”裳衣鼻頭驟然一酸,險險有淚落下來。

拾玦猛地擡首,略帶涼意的掌心驀的探過來罩在裳衣的手背上,裳衣倉惶擡首,便見他神色淒然看著她,抖著唇角顫聲言,“阿衣,日後可否讓我留在你身邊?”

裳衣面目淒涼看著拾玦,眼底隱隱有水光浮了上來。她想出聲言語,喉間卻堵的厲害。拾玦,我不是你尋的那個裳衣,你要尋的那個裳衣如今正在裳家等著你,可是她……她再也不是你印象中的那個模樣了,你可還會介意?裳衣想替裳衣問出這些,但瞧著拾玦此時淒然希冀的模樣,卻是怎麽也出不了聲。

“此行路途漫長,若是有拾玦公子同行,倒也是件極好的事。”坐在旁側一直未言語的崇宴不著痕跡推了推裳衣,淺笑道。

裳衣這才回過神來,迅速抽回自己被拾玦攥著的手,臉色有些蒼白,倉惶點了點頭。

拾玦眼裏的希冀落了下去,而後浮起一抹寡淡的受傷之色,崇宴與他閑話幾句,殷勤的小二便躬著身子帶他去二樓房間梳洗。裳衣瞧著拾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後,這才偏過頭靜靜看著崇宴:“崇宴,為什麽?”

“雖然我不知他的來歷,但我知道他不會傷害你。”崇宴握著茶盞輕抿一口,笑笑,“再說了,剛才他那般言真意切說要跟著你,依你的性子斷然不會推脫,所以我只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罷了。”

裳衣定定看著崇宴,捧起桌上的茶盅,輕輕抿了一口,沈默片刻,清淺出聲:“其實,我見過拾玦口中要尋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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