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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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從盛家探望受了苦的弟弟妹妹們回來,墨蘭就一直悶悶不樂。

雖然自打她嫁進來,梁晗就一直覺得她的笑意未達眼底,好像藏盡無數心事,卻不願意對他這個理應最親近的夫君訴說。可那日之後,她就更是郁郁寡歡,便連一向不怎麽瞧得上她的吳大娘子,都悄悄將兒子叫了去,拉著他問:“你可是和你媳婦兒鬧了什麽別扭?其他時候隨你怎麽鬧騰,可現在她還有身子,胎還沒坐穩呢,你可給我安分些吧!”

梁晗有些委屈地皺了皺鼻子:“我一向是把墨蘭捧在掌心的,哪裏舍得給她委屈受?我也正發愁怎麽逗她開心呢……”

這話倒是真的。吳大娘子沒好氣地白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你說說你,讀書不好好讀,一顆心整日全放在脂粉窩裏頭。可現如今,卻連自己媳婦兒為什麽不高興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梁晗平白無故被母親訓了一頓,卻也沒有任何不快,反而舔著臉湊了上去,討好道:“阿娘,我是個大老粗,不太懂得女兒家的心事,不若你幫我問問,墨蘭最近到底怎麽了?”

吳大娘子瞧了瞧她那臉比自個兒白、胳膊還比自個兒細的大老粗兒子,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不過,他說的這話,還真真是個十足的“大老粗”了,半點兒不明白女兒家的心事,“你媳婦兒嫁進來,統共也沒和我說上幾句話。你都問不出來的事情,你叫我去問?”

“那怎麽辦啊?”梁晗也實在是沒辦法了。前些時候,墨蘭雖說孕吐嚴重了些,但好歹人瞧著還算精神。這些日子以來,不僅吐得愈發厲害了,還整日蔫蔫兒的樣子,叫人看了都心疼。

吳大娘子思索片刻,“不若,你去請了她的姊妹們來,同她說說話,許是能好些。”

“這樣能成麽,墨蘭她並無親生的姐妹……”梁晗有些懷疑。畢竟,他同墨蘭在馬球會上初識之時,她就滿臉羨慕的瞧著妹妹們打馬球,自個兒獨自一人在旁邊看著。後面兩人通信的時候,也多有心事無人訴說、才情無人欣賞的自憐自艾。想來和家中姐妹,並不如何和睦的。

“你這說的是什麽屁話?”吳大娘子伸手擰上他的耳朵,“同樣都是盛家夫婦生養的,哪裏就沒有親生姐妹了?”

“疼疼疼——母親你快松手!”梁晗好不容易掙脫了母親的桎梏之後,才摸著鼻子委屈巴巴地說:“可您不是常說,叫我別太相信大哥麽?還說什麽只有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才是我的親哥哥呢……”

吳大娘子險些沒叫這個沒眼色的孩子給氣死,“我這麽說,可不是因為他是庶子,和你不是同母所生,而是因為他立身不正!若是他能像你另兩個庶兄一般安分,我難道還容不下他一個庶子不成?”

“可盛家的情況不一樣,她家的幾個姑娘,我都見過,雖然性子各有不同,但都是心思敞亮的好姑娘!便是你家娘子同她們並非同母所出,遇事也定是會願意搭把手的,這才是一家子兄弟姊妹該有的樣子!不像你那個庶長兄,恨不得將家裏其他孩子都踩在腳下……”

梁晗見母親很有滔滔不絕的趨勢,連忙開口打斷:“哎呀,經過上回那兩個姨娘的事兒,我已經認清楚大哥他並非善茬兒了,對我沒存著什麽好心思。母親你看,我自打娶了妻,可還有去尋大哥喝酒耍樂?沒有吧!你就別老拿這個教訓我了,我以前不是年幼無知才被人哄騙了麽,現如今我都成家了,自然曉得其中利害的……那還麻煩您給盛家幾位姑娘下個帖子,請她們來陪墨蘭說說話吧!”

翌日,如蘭和明蘭便應邀來了梁府。

如蘭一見墨蘭,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只覺墨蘭不像是懷了個孩子,倒像是生了場大病,“四姐姐,懷個孩子這麽辛苦啊?你看你,這臉都快瘦脫相了!”

墨蘭輕輕笑了下,勉強撐起精神來同她說話,“等你懷了身子,不就曉得到底辛不辛苦了?”

如蘭吐吐舌頭,沒搭她這話茬兒。畢竟,她未來的夫君可是個“不行”的呢,只怕她往後都不會有這樣甜蜜的煩惱吧。

明蘭卻是一進門,就招呼墨蘭的陪嫁丫頭去拿來了碗碟,將自己帶來的腌梅子盛到碟子裏,遞到墨蘭跟前兒,“四姐姐,聽姐夫說,你最近胃口不大好,我小娘嫌我上次給你帶的果脯不夠酸,特意親自腌了些梅子叫我給你帶來。”

聽到明蘭提起了衛小娘這般為她著想,墨蘭眼眶一熱,“六妹妹,我……”

明蘭瞧她這樣,心裏也明白了幾分,趕忙止住了她的話頭,“四姐姐,你快嘗嘗吧!你再不好好吃飯,四姐夫該急得上火了!”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杵在一邊兒,鼻尖兒上冒了顆大痘痘的梁晗。

梁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鼻子上的那顆痘痘,說了句:“娘子那你和妹妹們聊,我去溫書了!”便腳底抹油,溜了。

如蘭正看著熱鬧呢,卻被明蘭派了活兒,“五姐姐,路上四姐夫催得急,咱們都沒來得及去給吳大娘子請安呢!不若你先過去同吳大娘子說說話?我給四姐姐身邊兒的人交代下這腌梅子的做法再過去。”

如蘭打量了一眼兩個姐妹不太對勁兒的神色,雖然有些好奇她倆要說什麽,卻也沒多問,乖乖地出門去了吳大娘子處,還順帶捎走了屋裏所有的下人。她這人啊,心大,王若弗說她那句“萬事不上心”倒是貼切極了。很多事,她心裏其實也明白,只不過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畢竟,很多事情戳破了,只會讓大家都尷尬。

待屋裏只剩下墨蘭和明蘭兩個,明蘭才緩緩開口道:“四姐姐……你這些日子郁卒不安,可是因著……當年林小娘和我小娘的事兒?”

墨蘭沈默片刻,眼角緩緩淌下淚來,哽咽著說:“六妹妹,我真是對不住你……”

“四姐姐有哪裏對不住我的?”明蘭握了握墨蘭的手,“要真說有什麽對不住我的,便是當年,你總是愛在爹爹面前,踩著我和五姐姐,擡高你自個兒!那時候啊,我就常常覺得,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她有文采,自己個兒知道就好了,幹什麽非要在父親面前顯擺,害得我和五姐姐白白挨一頓罵?所以後來啊,有了陽哥兒,他總愛在你桌子上放些癩□□之類的東西,我表面上和五姐姐一起訓斥他,其實心裏高興得很呢!”

“噗嗤——”饒是墨蘭近段日子心緒一直不佳,都被她這話逗笑了,“我還當你最是溫柔懂事不記仇,沒想到這暗地裏,也是只小狐貍呢!”

聽得墨蘭這話,明蘭不禁想起總是喜歡叫她小狐貍的某人,就走了下神。好在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她此行可是來勸四姐姐放下過往的呢!“四姐姐,人活在世,哪兒能半點私心都無?難的啊,是控制住心中私欲,別叫自己被這些欲望裹挾著,做下傷害旁人的事。咱們兄弟姐妹之間的小打小鬧,又如何談得上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呢?”

“唉——”墨蘭深深嘆了口氣。她既然遣人去給衛小娘送了銀錢以示彌補,就是從未想過要在妹妹們面前掩飾太平的。畢竟,人命關天,她就是臉皮再厚,也沒指著憑著那麽點兒銀子,就能和衛小娘、明蘭還有桁哥兒冰釋前嫌的。“六妹妹,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

明蘭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見她非要將事情挑明,明蘭也只好說:“四姐姐,你知道嗎,其實,無論是我小娘,還是母親,都從未對我和桁哥兒提起這些舊事。我是無意之中,聽見母親和爹爹爭執,才知曉當年內情的。我小娘她不怨林小娘嗎?那是不可能的。若只是她自個兒,她那般溫柔的人,可能就真的不怨了,可裏面還牽扯了桁哥兒的命,哪個做母親的能不在意?”

“可是,我去問她的時候,她依然同我說,沒有這回事,叫我別多想……你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嗎?難道是不願意讓我怨恨林小娘嗎?當然不是,她是知道,我同你和三哥哥,那是骨肉血親!不應該因著長輩的事情,壞了你我之間的情誼。”

“現如今,林小娘已經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價。你也不應該再囿於往事,走不出來了。便是不為你自己想想,你也該為你肚子裏的孩子想想!你還有身子,若是郁結於心,對肚裏的孩子不好。你也是要做母親的人了,我小娘能為我考慮的,你是不是也該為你的孩子考慮考慮?你若是因著這些舊事壞了身子,有損腹中胎兒,難不成是想叫我和小娘愧疚,好同當年之事扯平了不成?”

墨蘭聽到這兒,連忙開口解釋說:“沒有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明蘭了然一笑,“我明白。四姐姐你啊,哪裏都好,就是這性子,有些擰巴!有些事兒啊,該說開就說開,你自己放在心裏琢磨來琢磨去,可能根本就沒猜準人家的真實意思!這實在說不開的,你也該學著放過自己。人活著啊,不能萬事都放在心上,那樣只會活得很累的。你不若學學五姐姐,萬事都不要太上心,只管自個兒過得高興。這樣啊,你和在意你的人,才能過得好呢。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我和我小娘都放下了,你又何必一直記著?你若一直想著要贖罪什麽的,只會讓我們姐妹之間永遠隔著一層,沒辦法做真正的姐妹。再說了,你若非要想著要替你小娘贖罪,那你腹中胎兒也流著林小娘的血,你也要叫它代林小娘贖罪不成?”

送走了如蘭和明蘭,墨蘭好像突然就覺著,壓在她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被搬開了似的。

明蘭說的沒錯,她不應該用她小娘的錯來懲罰自己。小娘的錯,是小娘自己犯下的,而不是自己。若只有她一個,也便罷了。可她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墨蘭悄然撫上了自己的小腹,心裏想著,就讓這件事,隨著她小娘的逝去,煙消雲散吧……

於是,梁晗驚喜地發現,兩位姨妹來了家裏一趟,他家娘子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這胃口也漸漸好了起來。喜得他去吳大娘子面前撒嬌賣乖,得來了不少價值不菲的首飾,一半兒當然是拿來討自家娘子歡心,另一半則是送去了盛家,給兩位功臣分了。

吳大娘子得知了這一遭,無奈搖頭,“晗哥兒什麽時候能長大些?都是要當父親的人了,見天兒地心思只放在討妻子歡心上,未來如何當好自己的家?”

好在,今世的墨蘭,可不像前世那般滿心只有把男人的心拴在自己身上、明明是大娘子卻一派小妾作風。她心裏明白,不論她心裏如今對梁晗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往後都是要指著這個男人過日子的。他好了,她才能好。

是以,墨蘭在這方面,倒是和婆婆吳大娘子達成了一致。自打明蘭跟她說開,她重振精神之後,便一門心思放在督促梁晗讀書上。

梁晗本來腦子就聰明,只不過很小的時候,就被有心人帶得無心讀書,一心想著得了蔭封就足矣,不肯用功讀書。現如今,墨蘭寫話本子的時候,一定要拽著梁晗也在旁邊兒讀書。他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且墨蘭這個閨閣女兒家也解答不了的,便叫他去問長柏這個已經考中的,或是直接去尋莊學究。如此用功一段時日下來,梁晗的功課倒是也大有長進。

其實原本,找小公爺和長楓這兩個還在備考、未得授官的舉人討論課業才是最合適的,有道是溫故而知新,教教梁晗,也能讓他倆再鞏固一下舊的知識嘛。可新帝甫登基,便特地開了一次恩科,他二人倒是不必等上三年再考。於是,現下兩人正緊鑼密鼓地備戰下一次科考,自然沒時間來指導梁晗這個半吊子了。

為了讓梁晗更有學習的動力,墨蘭寫完手頭上的話本子,幹脆和梁晗一起學起了科考的內容。還要和他比比誰學得快。梁晗到底是個男人,在這方面哪裏肯輸給自家媳婦兒?這法子倒是遂了墨蘭的意,極大地激發了梁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主觀能動性。

吳大娘子那邊兒聽說了兒子這邊的動靜,第一次覺著,這位盛家四姑娘倒是沒娶錯。門第再好的姑娘,若是兒子不喜歡,便容易夫妻失和;而若是姑娘本人沒有督促夫君上進的意識和能耐,也沒辦法讓梁晗就此收心,把心思放在課業上來。

心裏對兒媳婦兒的觀感發生了變化,可畢竟人家一進門的時候,吳大娘子便放下了話,說是“我也不指望你怎麽伺候我這個做婆婆的”,明裏暗裏地示意墨蘭別老來她跟前兒煩她。現下,她倒也不好意思舔著臉上去同兒媳賠不是。於是,吳大娘子也只好多多送了些補品過去,又告訴廚下,六奶奶想吃什麽,他們定要想辦法給弄來,便算是她對兒媳婦的關心了。

墨蘭那邊,收到婆婆命人送來的補品,倒也沒多想,只覺著婆婆是在關心自己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梁晗的第一個孩子,做祖母的關懷一下也很是正常,並沒往吳大娘子對她已有改觀這方面去想。

梁府這邊,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齊家和盛家這些時日,卻是人人小心翼翼的,生怕鬧出什麽大動靜來,打攪了考生溫書。

“唉——”平寧郡主今日第N次嘆氣,“夫君,你說咱家元若今次能不能考中啊?”

齊國公款款兒喝了口茶,安撫道:“夫人放心吧!元若這些時日用功得很呢,莊學究不也說,他這次很有希望麽?你就別庸人自擾了。”

“可是上次科考前,莊學究也說元若很有希望啊!結果最後主考官說,咱家元若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卻失了鋼骨……你說,鋼骨這東西,那是一年半載就能習得的麽?我是擔心……”

齊國公放下杯盞,從背後扶住妻子的雙肩,“夫人在這裏憂心,也改變不了元若最後科考的成績。不如別再想這事兒,安心等結果吧!再說了,我看咱們元若啊,這心裏的一塊大石放下了,這才能潛心讀書,今次定能……”

就還未說完,就被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裏的重點的平寧郡主給打斷了,“心裏的一塊大石?什麽大石?”

那自然是你不會叫他娶他心尖尖兒上的小姑娘這塊大石啊!

可齊國公自然不能把這話說出口。不然,他齊國公府怕是要永無寧日嘍!“那自然是……他有隱疾這塊大石啊!雖然咱們兩個是在上次科考之後才知道這回事的,可元若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知道了這事兒,心裏一直記掛著,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娶不著媳婦兒了呢!現如今,橫豎婚事都定下了,他也在沒什麽好掛心的了,自然能安下心來好好讀書了。”

“這倒是……唉,說起這門婚事,前些時日王大娘子還同我說,想讓如蘭十八歲之後再生子,怕太早有身孕,生的時候不好生……我那會兒真真是,無地自容啊!這麽大歲數了,還要為兒子舔著臉騙人家……”

而終於把這事兒混過去的齊國公,抹了抹額頭嚇出來的冷汗,心說:你父親我才是一把年紀了還要為著你這麽個小兔崽子兩頭騙啊!

就這樣,在有人的緊張,有人的期待之下,恩科如期而至。

放榜那日,如蘭以去瞧長楓的名次為由,也去看了榜。當然了,她更關心的自然是未來夫婿的名次了。

齊衡還在忐忑的從後往前找自己的名字呢,如蘭已經指著很靠前的位置,一邊拍打他的肩側,一邊興奮大喊:“元若哥哥!你中了!比我二哥哥的名次還高了兩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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