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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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一日,顧偃開怎麽會不記得?

就是在那一日,他的親兒子,顧廷燁,他最寄予厚望的孩子,竟然強迫了一個女使!那姑娘也是個貞烈的,不願委身,竟然自盡了!

他到底是他顧偃開的親兒子啊!也到了該通曉人事的年紀,想要什麽女子不行?非得用強?竟鬧到逼死良家的地步?

顧家世代忠良,守衛邊疆,怎能生出這樣草菅人命的兒子?

然,孩子再怎麽不好、不對,他也不能任由他年少輕狂便毀了自己的一輩子。

於是,他堂堂一個侯爺,低三下四去求那姑娘的家人,別將這事兒宣揚出去,又賠出去好些銀子,承諾了人家其他家裏孩子的前程,這算才平了這事兒。

回來,他便將二兒子生打了一頓,棍子都打折了兩根。

誰成想,那姑娘,竟還有個相好的!

他以為這事兒了了,結果沒幾日,顧廷燁出門的時候,竟被人家當胸刺了一刀!

若不是他從小就教兒子武功,顧廷燁閃得快,只怕他就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失去這個最像他、他也最看好的兒子了!

好女色,本不是什麽大事兒。

可招惹上不該招惹的人,險些賠了命去,通汴京估計也就只他家裏這一個了!

顧偃開險些被這個兒子氣得吐血。可顧廷燁已經被他生打了一頓,又險些被那姑娘的相好打殺了給心上人報仇,他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罰這個兒子了。只得讓顧廷燁安心養傷。

不過,傷好後,他也對這個兒子徹底失望了,甚至都不再願意見顧廷燁了。

便連顧廷燁呈上來的壽禮,他也只草草瞥了一眼,連句場面上的話都懶得對這個兒子說了。

這事兒,就發生在一個月之前。且當時鬧得很大,又是在中秋佳節爆出來的。他顧偃開再老糊塗,也不至於記不得這事兒,便恰好是在中秋節前一日發生的。

中秋節那日,那姑娘的家人哭著找上門來,他的妻子小秦氏滿府去找顧廷燁都尋不著。又有下人來報,燁哥兒早上便匆匆出了門去,很是慌張的樣子。

他便想著,怕是知道那女使自盡,顧廷燁心知闖下大禍,怕他責罰,這才匆匆跑了,不敢回府。

好不容易平了那家人的怒火,將他們送走。他壓抑著怒火,等顧廷燁回來。

那時候,剛剛歸家,便受了他好一頓指責的顧廷燁,有辯駁嗎?

好像是有的。

顧廷燁說,不是我。

可他說了什麽?

大概是,不是你還能是誰……之類的話吧。

然後,顧廷燁就沒再說什麽,生生挨了他的打。

可竟然,那一日,顧廷燁是去參加了詩會,根本就不在府裏嗎?

心內百轉千回,顧偃開抖著聲音問:“你確定,是中秋前一日?”

齊小公爺楞了楞,好像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問,反應過來之後才答道:“當然確定了!二叔作的詩,便是跟中秋佳節有關的。第二日中秋,我是在家過的,不可能去參加詩會。不是中秋前一日,還能是哪一日?”

這時候,英國公世子的嫡長子也開口了:“二郎那詩,我也記得!雖然我是個大老粗,並不大懂詩。可也能聽出來,那詩作得極好!今日才知道,二郎出這風頭,是為了伯父的壽宴呢!伯父好福氣,得了這麽個既有才華又有孝心的兒子!”

顧偃開下意識便轉頭望向顧廷燁,卻見顧廷燁面上無喜亦無悲,就好像,他們所討論的人,並不是他似的。

難道,真的是他錯怪了自己的兒子?

顧偃開心亂如麻。

他又瞧了瞧家中之人的臉色。

繼妻小秦氏,神色變幻莫測,先是惶惑,再是心疼。她大抵,是不知道這事兒的?

長子顧廷煜仍舊在招待客人,卻是說幾句話就咳幾句。好像完全沒聽明白這裏面的官司。是了,長子身子不好,那幾日,好似恰好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不了解這事兒的內情,也是應當。

四房……目光有些閃躲,卻沒有心虛。

至於五房……

五房弟妹低垂著腦袋,看不清神色。五房的廷狄……卻是手都止不住在發抖,險些將手中的酒杯給丟出去……是他麽?

若不是現在還有滿府的賓客等著給他祝壽,顧偃開當下便要拂袖而去,好好審審這樁案子!

可他是顧家的大家長,便是兒子是被陷害的,到底這事兒也沒能宣揚到外面,他也不可能主動將自家的齷齪事兒在這種場合爆出來。

只得心不在焉地走完壽宴的流程,便假稱身子不適,提前離了席。

回到房裏,顧偃開焦躁地在屋裏走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熬到小秦氏送走了闔府的賓客,回到後院。

“侯爺……我竟不知,咱們燁哥兒,差點兒就被冤死了啊!”小秦氏一見到他,便撲了上來,挽著他的衣袖嗚嗚地哭喊了起來。

顧偃開卻不知,眼前這個同他相伴近二十載的女人的話,到底可不可信了。

以前,燁哥兒那些荒唐事,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去把四房、五房,燁哥兒,還有那日涉事的下人,通通給我叫來!”顧偃開沈聲道。

小秦氏忙不疊去辦了。

等人都到齊了,好戲也終於可以開場了。

顧偃開首先便站在了跪在地上,抖如糠篩的門房小廝身前,“你曾說,中秋節那日早上,見二公子匆匆忙忙出了府,還很是慌張的樣子。我沒說錯吧?”

那小廝卻是嚇得都快喘不上氣兒的樣子,哆嗦了好半天都沒敢答話。

顧偃開一腳便揣在了他身上,“說!若再有半句隱瞞,你闔家都送去流放!”

其實,他這話也就是說來騙騙這膽小的下人的。送人闔家去流放,總要有個罪名。陷害顧候的兒子?這罪名像什麽樣子?再說了,便算是有這個罪名吧,他也丟不起這個臉。

但這話,卻著實嚇到了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廝。只見他面白如紙,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將話說明白。

是五房的太太,給了他一筆銀子,教了他那番說辭的。

顧偃開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沒有必要再細細查問了。

只看五房三人的反應,他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所以,當日,他為什麽聽信了五房和一個膽小如斯、話都不大能說明白的小廝的話,便定了自個兒兒子的罪呢?還生生打了燁哥兒一頓……

“都回去吧。”顧偃開揮揮手,再不想看見這幫人。

還記得出了那賣唱的朱曼娘那檔子事兒的時候,顧廷燁曾說:“甜水巷附近的鄰裏,您盡可以去問。”他是怎麽回答的來著?好像是:“還去問什麽鄰裏,你是還嫌不夠丟人嗎?”

這次,他終於不再管什麽丟人不丟人的。

甚至沒把事情交代給他身邊最親近的長隨,反而托他在軍中最倚重的下屬,親去甜水巷、廣雲臺等地詢問。至於家裏,則是托了早早出府榮養的,他父親手下的大管事,親去查問。

原來,顧廷燁說的,都是真的。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被豬油蒙了心。信了旁人的話,卻不相信自己的親兒子。

流連秦樓楚館,是顧廷燁的事兒。可一開始的時候,他實實在在,是沒留宿過的,只是喜歡去聽聽曲兒。到了後來,或許是對顧家、也對他這個父親徹底失望了吧?才成了通汴京聞名的紈絝。

在廣雲臺斥資三千兩,給花娘贖身的,不是顧廷燁,而是他的嫡三子顧廷煒。卻偏偏記在了顧廷燁的賬上。他記得那次,他也生打了顧廷燁一頓。

和他顧偃開的通房搞在一起的,也不是顧廷燁,而是四房的。

這次害得顧廷燁的被當胸刺了一刀的,則是五房的……

真是哪個也沒落下啊……

好一家子豺狼虎豹,在他顧偃開的眼皮子底下,就險些將他的親兒子生吞活剝了!

他又想到顧廷燁背上那斑駁交錯的傷痕……卻都是拜他這個父親所賜。

他以為對這個兒子最是看重,每日處理完繁忙的軍務,他還要花一兩個時辰親自指點顧廷燁的武藝,考校他的學問,放在其他兩個兒子身上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及這個兒子的一半,便是待他好了。

可是,顧廷燁長到這麽大,滿腦子的學問,和一身的好武藝,若不是孩子自個兒上進,他這個做父親的再是拿著鞭子趕著,也是練不出的。

而他,真正給予這個孩子的,大概也只有滿身的傷痕吧?

或許,不只是身上的,還有心裏的……

想到這裏,顧偃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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