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 神明姍姍來遲 你見過淩晨四點的槐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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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淩晨四點的槐城嗎?

這是寫在《桐花街灰姑娘》開頭的第一句話,據說改編自某位籃球巨星的名言。作者辛舒然欣賞他的曼巴精神,著意把筆下女主角塑造成和偶像一樣具有刻苦勤奮,堅韌不拔等優良品質的人。在辛苦打工,看過無數次淩晨四點的槐城後,終於驅散黑暗,掙脫糟糕家庭,憑借一顆永不言棄的心收獲了豐碩事業和甜美愛情。

辛舒然曾遺憾地說,她本想寫一個反映女性在看似平權,實則歧視無處不在的社會裏,忍耐,抗爭,涅槃的故事。構思正面,立意高級,可惜寫著寫著寫跑偏了,灰姑娘和王子虐戀情深篇幅過多,背離了她的初衷,拖垮了整本小說的層次。由此她得出結論,男人很礙事,愛情更礙事……

辛星不知道籃球巨星是什麽,也不知道何為曼巴精神,但她見過很多次淩晨四點的槐城。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日升月落之下,死氣沈沈一片腥臭廢墟,看再多次也看不到辛舒然描繪的所謂“撕裂黑暗後的黎明”。

她問辛舒然,既然知道跑偏了,為什麽還要那樣寫?嫌男人礙事,殺掉好了,就像你殺掉你的情人一樣;或者幹脆一開始就別寫什麽愛情,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回答這個問題時,她們已經被喪屍圍困在廢棄大樓裏八天八夜,彈盡糧絕。辛舒然站在窗口,看著樓下山呼海嘯的屍群,點上一支皺巴巴的煙,狠抽一口,疲憊地望向天空,說:“小說不就那麽回事兒,人人都想從中得到望而不及的東西,不寫愛情,這本書你就看不到了。可是星星,記住媽媽的話,愛情的滋味是苦的,男人只會給你帶來不幸,集中精力搞物資才是王道。”

時年十四歲的辛星,靠辛舒然的血又堅持了五天,最終等到屍群東移,出現逃生缺口。然而離開那棟樓的,只有她一個人。

絕境十三天裏,她也曾有樣學樣,用小刀割破手臂,遞到辛舒然嘴邊,換來的卻是狠狠一耳光。往後很多年辛星都在想,那時辛舒然失血過多,虛弱至極,扇來的巴掌怎麽那麽大力?令她臉頰隱隱作痛,十年難愈。

在腐爛世界獨自生存了十年後,辛星已經成長為只有別人挨她巴掌的存在。她沒想到,有一天還會被打臉,有一天還會看到淩晨四點的槐城,一個與她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槐城。

彼時,她心房銳痛,耳鳴嗡嗡,兩眼昏花,感覺身體被拖起,臉頰被暴擊,痛感從耳邊蔓延到太陽穴時,她渾噩恍惚不已。

燈光刺瞇了眼睛,周遭景象模模糊糊,三步開外的地上似乎蹲著一個人,躺著一個人。在她面前,還有一張憤怒的女人面孔。

“大寶要有個好歹,我非弄死你不可!”

辛星懵怔地隨著女人撕扯搖晃,心臟的疼,臉頰的疼和擰皮肉的疼都那麽真實,不像做夢。

“死丫頭就欺負自家人最能耐!不是要絕食嗎?半夜三更出來幹什麽,悶屋裏頭死去啊!”女人發瘋般叫罵著。當那兩只手真的快掐上她脖子時,辛星本能閃躲了一下,隨後迅疾出手,反掐住對方的喉嚨。

辛舒然說,不要給別人欺負你的機會,誰想讓你死,你就讓誰死,盡力活到活不下去了為止。

沒記錯的話,她的確是盡力活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刻,可眼下這什麽情況?

“你個賤…”

女人瞬間啞聲,拼命拍打她的手臂,臉孔漲紫,目齜欲裂。

辛星驚奇看向自己細如蘆棒的右手,死的時候右手只剩半截大臂,左腿也被咬得支離破碎,她可沒有斷肢重生的本事,也不相信喪屍會放過她殘缺的身體。

死絕死透,死無全屍了,所以她為什麽重新擁有了一只完好無損還聽使喚的右手?

以她的能力,掐住對方頸動脈,稍一用勁就可讓其昏迷。可她已經用了兩次勁,僅僅是把女人控制在無法反擊的程度,離完全制服她還有差距。

手沒有力氣,這不是她本人的身體!

看著女人因窒息而扭曲的臉,聽著她嗓子裏發出哢哢的垂死之聲,辛星耳鳴逐漸消退,意識逐漸明晰,目光在四下裏掃了一圈。雪白墻壁,幹凈地板,明亮燈光,隨風輕飄的米色窗簾,和三個臉上沒有汙垢,身上沒有武器,衣著十分古怪的“炮灰”……或許用非感染平民稱呼他們更禮貌些。

因為一直生活於骯臟糟亂之中,辛星覺得在這個對她來說過分潔凈的環境下,自己應該禮貌些。

小時候,辛舒然教導過她禮節,堅信末日總會過去,文明仍將延續,時時提醒她即使身處困境也要做一個有素質懂禮貌心存善意的孩子。漸漸的就不那麽教了,閹掉想侮辱她的男人也不說對不起了,打斷偷物資者的腿也不覺得抱歉了,還要求辛星一起動手。順便又教了她一個新道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尚未弄清處境,辛星並不想要女人的命。藍星的非感染平民越來越少,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會殺人。何況此人身上雖散發著惡意,卻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無法對她造成威脅。於是微微放松了手指,嘶啞開口:“你…誰?”

“郭欣!快放開你媽,怎麽能對長輩動手!”

蹲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驚慌地上前撥拉。那是個面目憨厚,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辛星確定自己不認識他。

但郭欣這個名字,有點熟。

“我,郭欣?”她不可思議地喃喃,順著男人的力氣撤開了手。

掐了不到十秒,女人卻如受重創,身子一軟癱倒在地,痛苦咳嗽著,“報…報警,長海,郭欣害死大寶,還要殺我,報警把她抓起來!”

窗外傳來尖銳的鳴笛聲,由遠至近,中年男人沒好氣:“報什麽警,大寶半夜偷摸回家,還不開燈,欣欣起夜而已,又不是存心嚇他的。救護車來了,快把人送醫院是正經。”

辛星腦中閃過一些零碎畫面,鬼鬼祟祟的身影,黑暗中的四目相對,男子的岔聲嚎叫,接著就是燈光大亮,一對男女慌張撲來。她不知身為一個死人,自己怎麽恢覆了意識,只是迷迷糊糊躺在那裏,被女人拉起來一巴掌打醒。

“郭長海,你就護著她,就護著她!”女人悲憤叫道。

辛星再陷震驚,長海?郭長海?

幾個藍衣人進門擡走了翻白眼抽搐的年輕男子,女人邊哭邊罵跟了出去。郭長海急吼吼地回屋拿證件,出門前看了一眼立在廚房門口沈默的辛星,道:“這事兒不怪你,別著涼了,回去睡吧。”

嗚哇嗚哇的鳴笛遠去,屋外隱約的抱怨和議論也漸漸平息。辛星又等待十分鐘,直到周遭重歸安靜,一絲人聲都聽不到了,心中的驚濤駭浪才翻騰起來。

郭欣和郭長海這兩個名字她都見過。是的,見過,在書裏。

以她對《桐花街灰姑娘》的熟悉程度,其中任何一個角色,哪怕是只出現過一次半次的路人甲乙,只要有名姓的她都記得很清楚,並能將與之相關的情節倒背如流。或者說,她能把整本小說倒背如流。

無他,閱千遍爾。

這本書是辛舒然的遺物。據說末世前,她寫過很多小說,全部留存在一個叫“互聯網絡”的地方。末世來臨,網絡毀滅了,唯一印制成書冊的一本被她帶在身邊留作紀念。

辛星生於末世,生於藍星最混亂惡劣的年代,跟著辛舒然在病毒肆虐,氣候異變,物資匱乏,人心叵測的世界中艱難求生十四年。她的記憶裏充斥著欺淩,掠奪,殺戮和逃命,能想起的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光大都和這本書有關。在辛舒然死後十年裏,每每翻看,她溫柔解讀的聲音便會於腦中響起,使辛星繃緊的神經得到片刻放松,使她在無論多麽殘酷的環境下,都能安然入睡。

辛星死於末世,死於看不到未來的二十五歲。臨死前,撕了書中兩頁紙吃下,那是她最愛的兩段,有關六嬸包子鋪和張記燒烤店的描寫。混著滿口的鮮血嚼著紙張,她直到咽氣還在想,豬肉餡包子什麽味道?羊肉串羊腰子,究竟什麽味道?

她知道什麽是穿越,辛舒然生前多次講解過,向往過,祈禱過。她說藍星已經沒有希望,如果有穿越的機會,她唯願女兒去到她曾生活的太平盛世,一生安穩。

今天以前,辛星對穿越存疑。

可她所熟知的郭欣郭長海兩個名字,從未在現實中出現過,他們就是小說裏的角色。

呆立片刻,她跌跌撞撞走到門邊,拉開大門,走出房間,走出院子,清涼夜風撲面而來,街上空無一人。昏暗路燈後排列著一幢幢完整的平房,樓房,若幹窗口投射出柔和光線,幾只老鼠在街對面的綠桶下拱來拱去。紅色塑料袋被風吹起打了個旋,落進一灘水漬中,把倒映其中的淡月稀星遮住了。

辛星大口呼吸,如墜幻夢。街邊沒有堆積頭顱和殘肢,沒有破爛陰暗的建築,也沒有鬼魅般到處瘋長的藤蔓;她赤腳踩著粗糲冰涼的地面,頭頂是能看得見星星的廣袤天空,空氣裏沒有彌漫著屍臭和毒氣,每一口吸進肺裏都是甜絲絲的,甜得她受寵若驚。

站了那麽久,沒聽到一聲槍響,一聲屍吼,更沒察覺到任何變異動植物的氣息。體積小到讓她不敢相信的老鼠自在游蕩,有一只甚至橫穿街道,在離她不足三米遠的地方大喇喇嗅聞著。

未變異的老鼠可以吃!這是辛星的第一反應。

習慣性摸向大腿,觸到棉布裙邊才想起,她已經不是她自己,腿上沒有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武器。而當她產生了吃老鼠的念頭幾秒後,胃部忽然痙攣,喉頭湧上欲嘔感。

身體似乎很排斥這個想法,所以這裏的人不吃老鼠?因為是太平盛世,物資極大豐富?

低頭看看身體,又回頭看看房子,門口的方牌上標示“桐花街23號”,辛星心頭驚詫退去,驚喜漫出。桐花街啊!如果沒猜錯,她死後穿越進了母親撰寫的小說,變成了全書描寫不足三百字,女主角那個因病去世的鄰居,郭欣。

回想十四歲以前,辛舒然每每帶她逃過死亡威脅,都會說一句“幸運之神眷顧”。在她死後,辛星也有過多次死裏逃生的經歷,卻從未感到幸運,那是她用滿手老繭和一身傷痕換得的結果,神明根本不存在。

然而此刻,她擁有了一具新身體,聽得到自己的鼻息,感受得到風從頰邊吹過的微癢,站在一個讓她毫無危險預感的地方。原來幸運之神不是不存在,而是在她死後才姍姍來遲。

這算不算實現了辛舒然的遺願?

求證不難,書中劇情在腦中劃過,她迅速判斷了所在方位,邁著不太靈便的腿腳向東走去。在路過勇強煙酒,愛家超市,胖姐五金等七八個店鋪之後,她找到了那個幻想過無數次,卻第一次看到具象的黃底紅字大招牌:六嬸包子鋪。

《桐花街灰姑娘》是基於現實基礎上創作的小說,以辛舒然的家鄉槐城和居住過的街道為背景,人物劇情雖是虛構的,但其中很多場景都真實存在,比如包子鋪。末世之後就沒有了,整條街道淪為了喪屍和變異植物的樂園。

如今它近在眼前,所以自己的遺願也有望實現了!讓辛舒然回味多年,噴香頂飽的食物,終於可以嘗到了嗎?

心臟又傳來一陣銳痛,辛星卻僵硬地笑了出來,痛才好,痛才是真的。

她慢慢靠近那灰蒙蒙的卷閘門,沒有留意門上貼的紅紙條,也沒發現背後的居民樓裏,有人無意間看到了她的身影。

繼淩晨兩點半的救護車擾民之後,三點半呼嘯而來的警車再次把桐花街居民的清夢給毀了個幹凈。包子鋪對面樓的許多人從窗口探出頭,睡眼惺忪地看熱鬧。

據某位徹夜打游戲的熱心市民舉報,六嬸包子鋪外有不法分子正在實施撬鎖盜竊。派出所民警火速趕來,將靠在卷閘門上發呆的嫌疑人——一個赤腳散發,身穿睡裙,骨瘦如柴的女孩逮個正著。

她並沒撬鎖,卷閘門一切安好,靠在人家店門口構不成犯罪。然而她不該在民警上前詢問時突如其來地做出攻擊動作,反剪了沒有防備的民警的胳膊。

好在由於力氣不足,很快又被民警反制。盜竊不成立,襲警行為坐實,務必要去所裏走一趟了。

其實辛星在聽見他們大喊“警察,別動”時,就意識到自己莽撞了。她是想打開那扇卷閘門來著,可忽然強烈的心悸讓她站立不穩,出於本能防禦,對靠近她的陌生人動了手。好像,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啊。

警察,一群被辛舒然詳細描述過功能特性的人,類似基地維安官,在一定範圍內,對平民有約束管制權。

初來乍到,萬事不知,辛星認為她應該相信辛舒然的話,警察和維安官不一樣,警察不會隨便要人的命。加之心悸感一陣強過一陣,身體條件不允許她硬拼,於是不再反抗,老實讓人壓住肩膀銬住雙手,默不作聲聽了幾句訓斥。

在被塞入警車之前,一束亮光掃射到她臉上,高大的吉普車從街頭駛來,停在警車旁邊,後車窗內伸出個腦袋。

“欣欣?”

清亮女聲詫異地喊著,打開後門跳了下來:“這是怎麽了?”

辛星望過去,那是個穿著紅衣白裙的長發姑娘。她不知是誰,便也沒有答話,彎腰坐進警車裏。

“警察同志,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抓她?”

“妨礙公務,意圖襲警。”

“誤會吧,她是我家鄰居,有病在身怎麽會襲警……”

車門關閉,隔絕了民警和女孩的對話。辛星低頭看腕子上的銀色手銬,攏住自己幹瘦的五指,手腕慢慢從銬圈中後縮,縮到手掌最寬處,比量一下,又伸回了原位。

簡易的束縛工具,扣得不緊,逃脫很容易。果然是太平之地,對俘虜也這麽寬和。

右側傳來哐哐兩聲,辛星扭頭,見吉普車的駕駛位上靠著一個黑影,車窗處伸出一只夾煙的手。在路燈樓燈車燈等許多光源照射下,那手顏色慘白,指頭修長,骨節分明,正不耐煩地敲擊著車門。

片刻後,警察拉開後門,對女孩道:“你通知她家裏人吧,具體情況到所裏說。”

女孩焦急:“她就住這條街啊,家裏沒人嗎?”

關門之前,辛星聽到吉普車裏男人懶洋洋的聲音:“操得哪份閑心,有完沒完?你不走我先走了。”

正是這一聲,讓另一個準備上車的警察停住了動作,懷疑地看向吉普車:“等一下這位先生,你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

“隔幾米都聞得到酒氣,下來!”

淩晨四點,辛星坐著警車見到了不一樣的槐城街景。和她一起欣賞的除了兩名警察,還有一個同樣被冠以妨礙公務嫌疑的男人。

沖突發生時,女孩高聲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聽得辛星眉毛微微一挑。

韓子君啊,久見其名,不是什麽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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