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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夢扶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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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夢扶桑番外

此來風雨後(一)

廣袤的水域,沈悶的浪濤,細碎的低語,遙遠的光芒。

四周朦朧昏暗,原該讓人不安,東華卻覺分外熨帖,連黑沈的水底都似帶著親和的甜香。與生俱來的信任讓他放心地半闔著眼,享受遠古而來的慰藉,規律的震蕩將他的意識推向深處。

忽而,腳下湧起一股暗流,似不祥的藤蔓纏上他的軀體,迅速增長的黑色莖葉長蛇般一圈圈勒緊,柔軟的枝條化為荊棘,深深紮進肌理。皮肉不能阻止尖刺的生長,順著骨骼的伸展,順著血液的流向,直插向搏動的心臟。

尖銳的疼痛叫人頭皮發麻,連呼吸都漸生淩亂。本能地掙紮閃躲,四肢卻不知被什麽壓制,沈重得不聽使喚。經脈中似有蟲豸游走,突起的尖刺毫不留情地一路劃下傷痕,骨肉被挑開、穿透,帶出無數碎末,即便隱忍如他也被激得渾身一凜。

東華猛地睜眼,冷汗從額上滴滴滑落。

眼前仍是黑暗一片,自失了眼睛,這已是常態,反倒夢中猶有色彩,恍似從前。

關於碧海蒼靈的夢,他已做過不少,近來卻是經常夢到靈泉。他知道,必然是來自化生之地的召喚。

回歸以來,他還未去過碧海蒼靈,只知那人走之前已有所動作,但經年積病非一夕可除,恐怕也只是先救了急。

混沌之息從未消失,若非從自己這源頭遏制,其餘不過杯水車薪。

偏偏這最緊要的部分無法與人言說,便是最親近的小白也僅知他困擾於親人壽數的差異而不惜代價一意回避別離,更深的緣由只埋於他心底。

東華時常想起鴻蒙方外之地混沌說的那句話:萬物由心,答案就在他自己。此話固然不假,可向道之人終其一生也只為一句“萬物由心”,何來如此輕巧?

如今,每一次吐息,都是與自己的戰爭,拿起與放下皆難分難舍。世間安得兩全法,不過是在此與彼之間尋一線可能。

然而碧海蒼靈不會永遠封閉,腳下的路總要走,何時走、怎麽走,須得籌謀周全。

“……帝君,帝君?”小心的探問從背後傳來。

東華記得這個聲音。

早在十多萬年前重霖便已不是他的掌案仙官。小仙官跟了他將近二十萬載,他幾次想放其去四海八荒擔一方職守,重霖起初低頭不語,勸得多了便直言“帝君是否嫌棄小臣”,叫東華不好再講。

春去秋來,歲月杳杳,不知不覺間便已過得一生。

彼時,東華剛替攸攸凈化了經脈,對別離漸生憂怖,再擡頭時卻發現,連身邊的小仙官也已年華不再,頓感所思所慮並不縹緲,五族生靈概莫能外。

重霖走後,鳳九恐他觸景生情,將其後人安置在滾滾宮中,尋常並不相見。直到此次歸來,太晨宮重回舊制,滾滾擔心父君跟前少了稱心順意之人,想著左右有層淵源在,又是經過時日考驗的,便把一向用慣了的人送到東華面前盡孝。

東華雖解滾滾的好意,卻也說不得是欣喜還是惆悵,心情並不純然美好。到了此時,看不見樣貌反成了幸事。

他平抑了呼吸問:“你叫什麽名字?”這麽多天來,東華第一次關心起了這位不聲不響隨侍左右的人。

“孚雩,小臣名喚孚雩。”嗓音溫和中正,頗有幾分祖輩之風。

東華借著起身掩去額上汗珠,聞言唇角輕提:“看來五行缺水,倒該去連宋處更妥帖。”轉而想起連宋折顏等人亦有許久未見,方才顯露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所為何事?”

“帝後有事外出,囑小臣為帝君端藥。”孚雩的聲音隱有忐忑,在太晨宮中雖時日不長,對於東華在此事上頭一貫的“不合作”卻早有所聞。

這事自然是鳳九的主意。東華對於鳳九的執著也很無奈,她雖是好意,但不明就裏的湯藥治標不治本,不過聊慰人心爾。

“放著吧。”他不置可否,又問,“小白去了哪裏?”

“這,帝後未曾提及。”

話音落了許久未聽得離去的腳步,東華略一沈吟點撥道:“小白只讓你端藥。”

“……是。”孚雩原地頓了頓,猶疑著退了出去。

東華微微搖頭,也是個愛操心的,這點倒跟重霖很像。

自被發現了雙目的異樣,鳳九還好些,其餘眾人總將他當精致的水晶盞,就連滾滾和攸攸也將他們的父君視為孱弱無助的病患,動輒不離左右,就恐有什麽閃失。

他們渾然忘卻了,即便眼盲,東華也曾不露痕跡地如常生活了幾百年,亦仍是六界的尊神。

鳳九要他吃藥,要他等折顏出關,無非是想治好他的傷。然而,與表面的斑駁嶙峋相比,內心的溝壑滄桑才更為致命。

窗欞外隱約飄來淺香,是漸放的佛鈴。

那日鳳九與他說,自他歸來,太晨宮中的佛鈴花便似醒轉了一般,花事愈繁,生機日濃,讓她心生歡喜。

話雖如此,他仍時常感到落於臉上的視線,疼惜中飽含著憂心忡忡。一向好睡的小白變得淺眠起來,但凡他略有動靜,身邊之人便立時驚醒,屏息等著他的下文。有時還有一只溫軟的手伸來,試探著撫上他的臉頰與額角。為安撫嬌妻,他不敢輕易露出蛛絲馬跡。

近年來,他確然鮮少踏出太晨宮,不光是顧及眾人的擔憂,也是一時半會並未想好以何姿態回到八荒六合。可這般隔絕於世的疏離,並不能使他開懷。與其被奉於高閣,他寧願周遭人等待己如常。

時至今日,該做什麽,能做什麽,前者無比清晰,後者迫在眉睫。他無法退守一隅視若無睹,唯有與以往數次一般,邊努力隱忍邊突破重圍。

今日一雙兒女去了朝會,鳳九又不在,連一向近在咫尺的細碎聲響都無,殿中徒增寂靜。

幾聲嘰喳從院中不知哪段樹梢傳來,才起了頭就被掐斷,倉促得好似過客。

那些隱在殿前屋後的人影叫人煩躁,東華難得生了想要出去走走的心思,一個閃身便已從殿中消失,跨出了久違的宮墻。

孚雩半晌不見殿內動靜,再進來時,見到的只有桌案上一碗涼透的湯藥。

九重天是不是舊貌,東華不知。

不過,即便撇開目力,他仍能感覺到活躍於各天的不同神識,只是這些神識的主人大多資歷尚淺,而其中所識者更是寥寥。

十萬年滄海桑田,能改變的有許多。

陌生的喧囂發生在九重天的各處,打鬧的、交談的、消遣的、爭執的,紛紛擾擾湧進東華的識海。他無意分辨那些訊息,卻從這份駁雜的熱鬧中得到慰藉——四海八荒仍然活著,也許他要做的事還不算晚。

這麽多年,東華依然不喜與人多言,所以並未有深入其中的打算,倒是十分隨意地摸到了老地方。

第七天的天門之後,妙華鏡飛流直下、水生煙如雲似霧,因著少有人承受的磅礴靈氣,一片濃蔭掩映,尤為清靜。現下雖用不得,並不妨礙他在此歇腳。

曾經的歲月裏,他便在此處看著明媚靈動的少女拖著白白嫩嫩的糯米團子,教授“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法寶。如今這二人一個已是天君,一個則成了他的小帝後。

名為“好奇”的種子種下,許就生發出一棵情深的參天大樹來。妙華鏡不止映照三千世界,還見證了他們的緣法。

承天臺的方向似乎聚了不少人,鶯鶯燕燕,此起彼伏,富有活力的聲音激烈地交流著什麽,像一群好奇的雛鳥。

東華雖不在意,瀑布的浩蕩水聲裏,仍有只字片語飄進耳中。

“……你是說,最德高望重的那位尊神回來了?”

“聽說前些年就回來了,只是一直未離開一十三天,所以我們不曾見過。”

“我也聽我們真君提過,說他老人家仙姿卓絕,乃是名震六界的大英雄,還是太晨宮白棣仙尊和青丘白棠女君的長輩!”

“哇,那得有多大年紀!”

“我們洞主說,那位算是上古遺族,一路從洪荒到現在,經歷了數次大劫,總有幾十萬年了吧,如今的天宮中再沒有比他資歷更老的神仙了!”

“啊?那豈不是老態龍鐘、行將……”

“噓,別瞎說!那位百年前還助六界度過了混沌之劫呢!”

“就是那位傳說中化生於碧海蒼靈的神仙?書上把那裏形容得那麽美,到底是不是真的?怎麽從未聽說有人去過?”

“那麽久遠之前的事以訛傳訛也是有的,也許史書成心美化也說不定。”

“我倒挺想拜謁一下這位尊神,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再怎麽厲害也有幾十萬歲年紀,你這小妮子又想做什麽?”

“姐姐這話說的,就不能是尊敬長者麽?”

“我聽師父說,他們這樣的神仙都是要應劫的,這位尊神歷經數次大劫還能留存也是難得,可真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羽化,到時想見也見不到了!”

“有回我去奉茶,聽我們真君與幾位尊者談起,說這位尊神其實在上一次的混沌之劫中已然受了重創,恐怕並不樂觀,只是天君封鎖了消息而已。”

“唉,可見有大能耐的人肩頭責任也重,不是那麽易為的!若是再有什麽大劫可還有誰能化解?”

“誰說不是呢!”

“哎呀,要我說,人家那麽大的尊神,哪裏輪到我們操心?再者,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那麽多大能難道都是擺設?”

“就是就是,不說這個了,過幾日百花仙子那裏有個鬥花局,聽說甚是熱鬧,可要同去?”

“說來喜善天也有許久未去,前日妙巖宮的閬風傳信說書攤到了不少好東西,不如今日就去瞧瞧?”

正當韶華的小仙們天南海北聊得趣致,在他們口中改天換地、生死大劫不過是史書上的短短幾行文字,不會比一場繁華的盛會更鮮活。

鮮亮活潑的小仙吵吵嚷嚷湧向前去,臉上都掛著不識愁滋味的笑容。

走在頭裏的小仙正眉開眼笑與人說著什麽,一眼瞥見道邊站著一男一女兩位姿容出色的仙者,面容相仿、儀態萬方,想是身份非凡,卻不知為何望著這裏俱是面有怒色,不由心下一驚,不及細看便拉著身邊人迅速施了一禮:“見過兩位尊者。”

有人帶頭,後面跟著的幾人也立時註意到異樣,紛紛行禮:“見過尊者。”

不待眾人起身,二人中的女子先發了話,聲音冷到極點:“好大的膽子,怎敢背後議論尊神?”

另一名男子也跟著問道:“都是哪個府上的?”

承天臺比不得喜善天人氣旺盛,若非今日相約此處,向來都算清冷之所。這些人大多只是九重天各宮中的仙侍,哪裏想到在此處說的話都能被尊者聽到,不知將會面臨怎樣的責罰,一時亂了方寸,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口中連連求饒:“求尊者開恩,小仙等只是好奇,交流下所聽的傳聞,並非有意詆毀尊神,求尊者開恩,求尊者開恩!”

只是一張張驚惶的臉並未叫人心軟,男子皺眉道:“爾等既到天界,當正心篤行,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自有方圓規矩,怎可罔顧?今日饒了你們,來日愈加輕忽,只會釀成大錯!”

一番訓誡講得眾人皆抖如篩糠,以為此番說不得便要被逐出天門去。

忽而一道嗓音如清泉匝地,救人水火:“罷了。”

正自忿忿的兩位仙者一驚,目光向四周搜尋,其中的女子急急道:“可是……”

那聲音又道:“讓他們去吧!”

男子低頭沈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揮了揮手:“你們走吧!今日僥幸,但可一不可二,須誡妄言之過,若有再犯定不輕饒!”

摸不著頭腦的一幹人等如夢初醒,唯恐尊者反悔,急忙互相扶持著離開了承天臺。跑出老遠才敢回頭張望,彼時的距離已然看不大清二位仙者的樣貌,倒是一式一樣的銀發十分惹眼。

一位心思靈敏的小仙瞪大了眼道:“那,那不會就是白棣仙尊和白棠女君吧!”

幾名參與了議論的小仙也紛紛懊惱:“議論二位尊者的長輩還被他們聽到,實在是太丟人了!今日即便得了責罰,九重天上又有誰敢說不是!”說到此眾人頓感慶幸不已。

有人順勢發問:“可又是誰為我們求的情?”

另有人推敲著補充:“……還能讓二位尊者乖乖順從……”

這麽一理,似乎大概也許可能就只有那位了,眾人皆覺腳下更是發軟:“難道,難道真就這麽巧讓他老人家聽到了?”再回想片刻之前,不由你看我我看你,連連抹著冷汗相互告誡,“以後可不能如此大意了,今日實在僥幸,禍從口出,禍從口出啊!”

而妙華鏡邊,滾滾和攸攸亦在發問:“父君,如何輕易便讓人走了?”

東華長身而立,衣帶輕拂,風姿雅望,見之忘憂。他朝著瀑布回想著什麽,面上浮起淺笑:“父君也曾希望,你們都能這般爛漫無憂。”

飛濺的水聲仿佛大了許多,臉頰、眉眼都隱隱潮濕,兄妹二人張了張嘴,不約而同止了聲息。

作為同樣被護於羽翼之下的人,其實他們並無多少分別,又哪裏來的底氣指責他人?

作者有話要說:

*時間線上應是在《(夢扶桑番外)開到荼蘼花事了》和《(夢扶桑番外)秋宵月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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