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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夢扶桑番外—三千界裏說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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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夢扶桑番外—三千界裏說因緣

天地開啟,宇宙本是迷蒙一團,無光也無聲,無生亦無死。

某一刻,迷蒙中生了靈智,有如蛋殼中有了雞仔,雖殼內仍是黢黑,卻與以往有了不同。

雞仔不需吃喝,懵懵懂懂,醒一陣睡一陣,靠著蛋殼中的能量成長。

開始,睡的時候多些。雞仔在睡夢中知道了一些事,仿佛就是述說所處之地、前塵緣起。

後來,雞仔長大了,醒的時候更多,哪怕不睡也能知道一些事。只是蛋殼裏太安靜了,醒著或是睡著並無多大不同。

雞仔覺得無聊,他摸索過蛋殼內的每一個角落,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可他隱約覺得有些地方是不一樣的。為了想出這個“不一樣”在哪裏,他花了很久時間,由於想得太用力睡了更久。

再次醒來,雞仔覺得自己比以前聰慧了許多,早已習慣的事他開始想要問問為什麽,為什麽他是他,為什麽蛋殼是蛋殼,還有,為什麽他不能去蛋殼外面。

過程比想象的更宏大漫長,單只“為什麽他是他”這一問題便讓他想了很久,以至於又因為耗去太多精力而沈睡。

又一次醒來的雞仔對自己的“睡神”特質有了充分的認知,猶豫著是否要繼續思考“為什麽蛋殼是蛋殼”。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打斷了雞仔探索的步伐。

他在蛋殼裏發現了一個白點。

與整個蛋殼相比,白點很小,若非周圍墨沈一團,他一定不會註意。

可這又是頂奇怪的一樁事。自他有意識起,所見所感便唯有一色,此時竟然出現了另一種,到底是何緣故?

雞仔不過將將思考完“為什麽他是他”的問題,算不得通透,他隱約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從頭探索的大事。

小心地伸爪子觸碰那個白點,白點太小了,他不確定有沒有觸到,亦沒有特別的感受。但那又怎樣?本就無聊得緊,他並不介意多件消遣。

對於這個小東西他十分好奇,只要醒著便緊緊盯住,將之護在爪下。不知是不是因為過於關註的緣故,他發現白點似乎在一點點長大。有一天,他甚至從中感覺到了朦朧的意識。

是要出現另一只雞仔了?

雞仔既驚且喜,他要有伴了!在他並不完整的認知裏,意識的萌發是種孕育,正如當年的他出現在蛋殼中一樣。他又想,蛋殼睡了很久很久孕育了他,他也睡了很久很久才來了小白點,那是不是意味著,小白點是他孕育的?

這個念頭讓雞仔欲罷不能,心中湧出了陌生的情緒,忐忑而婉轉,激昂又酸脹。他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摸摸小白點,越看越覺之特別。

這下雞仔有事幹了,他可以一直看著白點,看著他慢慢長成小小一團光,在他爪間、身前來回晃動,感受其中朦朧的意識逐漸清晰。

一靜一動,一暗一明,他們如此相似,卻也如此不同。

意識與意識的碰觸是次偶然,但經此一事,他們找到了更多東西。

“你是誰?”

“你又是誰?”

兩種聲音回蕩在蛋殼裏。

兩只雞仔的好處是,做什麽都不無聊了,連困得睡大覺的時候也少了許多。

他們一起嘗試弄清楚“為什麽蛋殼是蛋殼”以及“蛋殼外面是什麽”,探索並非一帆風順,但磕磕碰碰中總有所得,日積月累便是成長。

不知不覺,他們在蛋殼中過了很久,原先一知半解的前塵緣起,現在亦能舉一反三。

小白點已是白團子了,好奇心仍舊不改,他想去蛋殼外面看看,然而試了很多種方法,完全離開並不被允許。

雞仔則無所謂,獨自在蛋殼裏的確有點寂寞,有兩只雞仔就完全不一樣,能夠做許多事。反倒是去蛋殼外毫無把握,白團子會遭遇什麽,能不能妥善保護,他自覺作為孕育者需要煩惱的事有很多。

可有些事不是想攔就能攔,念頭一旦生根發芽便會長成大樹。

終於有一天,白團子說他知道了出去瞧瞧的辦法,他要去尋找一件東西。

雞仔十分驚訝,他不知道白團子為何如此堅決,他想過要不要陪著一起去,畢竟在過往的無盡時光裏,他們未曾分離。只是蛋殼也有蛋殼的規矩,他們的意識雖然自由,仍有軀體需要守護。

雞仔決定留下做那個守護者,只能艷羨而惆悵地送走雀躍的白團子。

這一守便是許多年,雞仔在蛋殼中又開始了醒醒睡睡的日子,他很想念曾經的小白點,那麽幼軟可愛還總是繞在他身邊。盡管如今也有些機會可以相見,卻都不是真正的他。

如果從來都是自己一個倒還罷了,最怕這般熱鬧過了再回頭,空惹絲絲愁緒。雞仔無聊地在蛋殼裏邊翻滾邊想,還是該把白團子找回來啊,他要是樂不思蜀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是說,雞仔就是你,小白點就是父君,你是來找父君的?”粉妝玉琢的小團子坐在廊檐下晃悠著藕段樣的腿,一邊接過對方遞來的果子啃,一邊眼珠骨碌碌問這問那。

熟透的果子鮮潤多汁,稍啃一口便有深色的汁水流出來,小團子肉乎乎的胖爪子上沾了一手,她有點舍不得,伸出舌頭舔了舔,又說:“那你為什麽不去跟父君說?跟我說也沒用啊!”

一旁高大英挺的青年遞過巾子給她擦手,抱怨道:“哼,你爹他不……”見小團子忽閃著大眼睛望過來,口風一轉說道,“攸攸啊,我看來看去,裏裏外外這麽些人,還是你最好,可愛又心善!”

小團子吃得兩頰鼓鼓,不為所動道:“我也知道自己很可愛呀!然後呢?”

聞言,一身玄衣的青年笑得燦爛:“然後嘛,攸攸你看,這幾日我帶的瓜果蜜餞你是不是很愛吃?所以應不應該……”

粉嫩嫩的小團子想了想,從懷裏掏啊掏,掏出塊糖狐貍,很是不舍地放在青年攤開的手上:“那好吧……喏,我也只有這一塊,就給你了!可別讓娘親知道是我給你的!”

“……我那麽多瓜果蜜餞就換了這麽一塊小破糖?”青年不可置信地看著掌心小小一塊糖狐貍,約莫藏了頗久時日,狐貍臉上的紋路已不甚明顯,讓人不免生疑,小家夥是否還偷偷舔過一兩口。

攸攸立時不樂意了:“怎麽就是小破糖了!平常娘親都只給父君做,我這還是好不容易從父君那裏討來的,自己都舍不得吃,你要嫌棄就還給我!”

青年見勢不對,哄著小團子道:“哎,送出去哪有還的!沒嫌棄,沒嫌棄,我收了還不行麽!”見攸攸撅著的嘴稍微平覆些,又試探道,“那之前攸攸答應我的事?”

小團子意猶未盡啃完最後一口果子,嘬著手指問:“什麽呀?”

“你這娃兒怎的這般健忘!當初不是說好了,要是喜歡我給的東西就跟我走?”青年對於奶娃娃也算十分有耐心。

“我答應了嗎?”攸攸捧著腦袋做努力思考狀,“我記得當時說的是‘試試’呀!”

青年一楞,初遇時他見攸攸小團子玉雪可愛,心生歡喜,便動了念頭,投其所好道:“我那裏有不少難得一見的美食佳肴,若你嘗了喜歡,以後便跟我回去可好?”

彼時小丫頭一聽美食兩眼放光,卻還故作矜持地問:“你那裏好玩嗎?”

待得到肯定的回答,立時點頭如搗蒜:“那就試試吧!”

青年一見那情狀,以為她說的是跟他回去試試,誰知竟是試試美食的意思,不由懊惱自己大意了,輕視了小娃兒,未將事情做得圓滿,如今平添多少麻煩。

他倒也不好以勢壓人欺負小丫頭,只得僵著臉繼續問:“那你試了這麽多回,吃得也不少,總是喜歡的吧?”

小團子點著自己肉嘟嘟的臉頰一臉正經地說道:“怎麽說呢,還行吧,有的太甜,有的太膩,有的又寡淡了些,父君講‘過猶不及’,我覺得瓜果蜜餞也是一樣的,離喜歡麽還略微有點差距。”見青年面色不豫,她還安慰地拿手指比劃,“你也別太難過,真的只差這麽一點點就是喜歡了。”

若不是見她偷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以及眼角劃過的狡黠,青年幾乎就要信了這說辭。他忿忿道:“小丫頭這麽滑頭,真是跟你爹一樣壞!”說著伸手就要撈起小團子來教訓。

閃著寒光的蒼何悄無聲息地抵到青年胸前,清朗的嗓音淡淡道:“再往前一步試試?”

小團子一聲歡呼躲到來人身後,搶著告狀:“父君,父君,這人沒安好心,拿些瓜果蜜餞就想騙我去他那裏,哼,我可沒那麽傻!”

東華瞥了小團子顫悠悠的肚皮,哂笑道:“也沒少吃。”不待小團子抗議,便打發她找娘親和哥哥去了。

待攸攸做著鬼臉走遠,東華對青年冷色道:“說了多少回不死心,還敢把主意打到小狐貍崽身上,前日的架沒打夠?”

沒成想,適才還似模似樣的青年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也不管蒼何如何鋒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恨不能撲到身上來:“不叫爹我忍了,怎麽連聲阿兄都不叫?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沒多久之前不還一口一個“前輩”叫得恭敬,真是越大越不成樣啊!小的時候明明是那麽可愛的小雞仔,整天圍著我轉,現在翅膀硬了,出來一趟心就野了,拋下阿兄孤苦伶仃一個不說,還要拳腳相向,慘無人道啊!”

一番言語淒風楚雨,只是配著遒勁威武的身板怎麽看怎麽不協調。東華莫名煩躁,呵斥道:“亂嚎什麽?誰是‘小雞仔’!”

“不覺得‘小雞仔’聽著很軟糯可人嗎?阿兄知道你喜歡毛茸茸,阿兄也覺得甚好,你家的狐貍崽就不錯,不如勻我一只帶回去?”青年的臉色好似翻書,偏又說得無比認真。

東華揚了揚手中的蒼何,狠狠瞪他:“想什麽好事!鬧得還嫌不夠?如今四海八荒的差池尚待修補,這本賬還沒跟你算!”

“哎呀,此言差矣!阿弟修為增長、突破境界,回歸本是順理成章,要不是你賴著不走哪能累及四海八荒,怎麽倒成了我的不是?阿兄等了你一個洪荒,你這小沒良心的,就想扔下阿兄自己逍遙快活!”

閉關之前的那點預感一朝成為現實,境界突破的同時,東華與天外之力拉扯抗衡間,確也知曉了些前因後果。不過既未離開此界,天機仍有遮掩,所窺並非全貌。眼前的青年雖舉止誇張,卻所言非虛,只是,曾心懷景仰的“前輩”崩壞成了現在的樣子,仍叫他猝不及防。

東華只覺額角突突直跳,早年積累的一點崇敬已消磨殆盡,心中無名之火壓了又壓,沈聲道:“給我好好說話!”

玄衣的青年卻是不管不顧,益發沒了形狀,一味胡攪蠻纏:“你要不回去也成,把小狐貍崽給我,不跟你搶兒子,女兒就很好,阿兄帶回去給你好好養著!”

東華氣結:“我家的娃兒不用你惦記!你給我哪裏來的回哪裏去!”說罷一甩手便祭出蒼何朝前揮去。

青年也不畏懼,一個閃身退開幾丈避過鋒芒,口中兀自不消停:“君子動口不動手,都是當爹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暴躁?知道阿兄在這裏贏不了你,這不成心欺負人嘛!”

“你最好早日有死在這張嘴上的覺悟!”蒼何騰挪跌宕,劍光連動。

“不至於,不至於……哎喲,阿弟你溫柔點……”青年前俯後仰,左突右閃,看似倉皇,腳下卻極有章法。

二人你來我往,乒乒乓乓從宮內打到宮外,引得芬陀利池邊的飛禽走獸紛紛探頭。

躲在檐角樹影裏的仙侍仆從不以為奇,一邊維持著儀態,一邊小心低語。

“你猜今日是誰贏?”

“我覺得還是帝君厲害!”

“可那人瞧著很是從容,莫不是有意想讓?”

“你說讓著帝君?開什麽玩笑!四海八荒能比帝君厲害的還能有誰?便是墨淵上神在此也不好說。”

“帝君應也未出全力吧?否則我等哪敢近身。”

“恕我孤陋寡聞,說來,這位是哪家尊者?卻是面生得很。”

“……這倒不知,你們誰知道?”

“竟都不知道嗎?看著倒跟帝君十分熟稔……”

“難道其中另有秘辛?”

“呃,尊神之事還是不要隨意打聽的好……”

議論八卦這件事,便是一貫清靜的太晨宮也未能禁絕。

鳳九帶著小狐貍崽轉到門口時,切磋已到尾聲。

“吃飯啦——”嬌俏的小帝後將手微微圈在嘴邊喚道。明明可以讓宮人來請,她卻偏要用這般煙火氣的法子,說是像凡世等待外出勞作的丈夫歸來的賢妻,配著身後炊煙裊裊,最是樸實溫暖。

東華剛一腳踹在青年背上,聞言毫不猶豫收劍便走。

青年緊跟幾步道:“阿弟等我!”見對方不假顏色不僅不覺挫敗,反倒自來熟地勾肩搭背,“我這弟婦確實不錯,尤其燒得一手好菜!”

“與你何幹!說有你的份了嗎?”冷眼來得自然。

“嗯,為人也率真,還是個毛茸茸,阿弟有福了!”好話當真隨口就來。

東華腳步一頓,反身詰問:“你到底想說什麽?”無事獻殷勤,他倒要看看這人打的是何主意。

不想青年並未生氣,收了嬉皮笑臉端詳了他片刻,突然問道:“阿弟,你找到想要找的了嗎?”眸色深深,與方才判若兩人。

東華眼神微動,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卻聽他又說:“應是找到了吧?你看起來心情不錯。那時我不曉得,對你為何總想離開甚為不解,此時想來無波無瀾未必是喜,天地寬廣,總有比無聲無息地活著更有意思的事。”

這一刻,青年容色慈藹,唇邊含笑,確有了幾分長兄的模樣。只是長久以來,家人一詞在東華這裏,除了妻兒並無其他,一時半會怕是難以扭轉,隔了良久才聽他應了一聲:“……嗯。”

青年卻像得了信號,明朗的面容上笑容更深,咧著嘴又想拍肩膀:“這麽一來,阿兄就放心了!說起來,我是不是也該出去走走快活快活……”

東華覺得這主意不錯。他雖對於知曉前因還有些隔膜,眼前之人到底困囿於一處久矣,其中多少有他的因由在,這是不能否認的事。無論是不是如他所說的親近,自己既然得了便宜,總也要允許別人嘗些甜頭。於是,他很是真心誠意地試圖說句感激之言。

誰知下一刻青年便否決了自己:“……不行不行,還不能那麽快走,至少等我吃完弟婦的拿手好菜,再卷了軟糯的毛團子回去才好……”

老神仙一張臉立時拉得老長,雙拳一握就要懟上來:見風就是雨,就沒見過臉皮這麽厚的!滾,趕緊滾!比起少得可憐的溫情,煩人的家夥還是眼不見為凈最好!

連宋一向覺得自己穩重有禮,八面玲瓏,不想今日做了一樁莽撞的事,叫他懊悔不已。

起因倒也平常。

自幼年起,他來太晨宮便一向是長驅直入,別說尋常仙侍仆從不敢攔他,便是重霖見了也是恭敬稽首的。

倒是東華認識了鳳九以後,他因著早年的習慣吃過兩次排頭,一次是吃光了廚房裏莫名出現的美食糖醋魚,一次是撞破了二人在天泉裏的夜半共浴。如今想來都要為自己的膽量鼓掌,畢竟作了那麽多回死還能留著這身皮屬實不易,總算祖上還積了幾分德,從小的交情還能磨上一磨。

其實,若不計場所的限制,倒是梵音谷那段他做的出格事更多些,比如偷偷窺見他們在雪地親吻,以及膽大包天搶了鳳九親制的糕點不給東華吃等等。只是那會兒東華忙著別的事,無暇他顧罷了。

東華和鳳九大婚之後,連宋便不敢如此造次了,小帝後在東華心中是什麽地位,他清楚得很,若是冒犯了她,只怕東華第一個就要向他下手。

“守禮”的連三殿下以為,只要腳步停在殿門外,便不會有違“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的原則,自然也就不會有事。

今日,他風度翩翩自太晨宮正門而入,一如往常朝書房去。途中遇到重霖,說帝君在院中,他便順理成章折到六角亭邊找東華。

連宋的想法,以東華和鳳九的如膠似漆,大不了就是見到美人在側、紅袖添香,也不是沒見過,所以進院子並無禁忌。

他遠遠見到亭中空無一人,倒是池邊原本放著臥榻的空地多了一坨紅彤彤、軟蓬蓬的東西,還有什麽時不時在上頭掃過。再定睛一瞧,那活潑地動來動去的分明是華麗麗的九條狐尾,而那坨紅彤彤、軟蓬蓬的東西自然就是小帝後的原身了。

鳳九當年化為小靈狐匿居太晨宮,連宋也不是沒遇見過,不過不知者無罪,那時並不覺得尷尬;滾滾和攸攸的原身連宋見得不少,軟糯可愛的小毛團,見了摸了也就是長輩的喜愛,亦算不得尷尬。

可此時,一旦將皮毛華麗的九尾赤狐與艷名遠播的青丘女君、太晨宮帝後掛上鉤,連宋便尷尬了,再不敢直視悠閑掃來蕩去的狐尾和那片豐盈得泛光的皮毛。他來不及怨怪不予警示的重霖,全副心思要用來勒住過於發散的聯想,並快速思考如何不動聲色地退離現場以免某人知道後醋意大發。

然而與往日不同,今日鳳九的原身並非靈動輕巧、單臂可握的一只,而是身形堪比雪獅的巨狐,讓人要忽略都難。連宋頭皮發麻地摒息後退,試圖離開這是非地。

偏在此刻,小帝後嬌軟的聲音傳來:“舒服嗎?好些了嗎?”

連宋一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被發現,卻聽老神仙帶著些慵懶的嗓音響起:“舒服是舒服,就是越發不想起了……”

“那就再睡會,尾巴要借你嗎?”

“嗯……”

於是,連宋眼睜睜看著燦若煙霞的狐尾卷到身前,蓋住了懷裏長發披散的身影。皮毛輕動,露出一截木槿紫的外衣。

見過大世面的連三殿下深覺定力受到挑戰,若非數萬年的教養使然,他定是要跳腳高呼一聲“我的天爺哎,這是什麽悍婦嬌夫的羞恥名場面”。

在他呆滯眼神、僵硬身形的背後,隱藏著一顆恨不能咬手尖叫的八卦心。阿玉,你真該來瞧瞧你的軟萌小姐妹究竟有多勇!

但同樣,對於危險的預感亦叫他及時醒過神來。他捂住自己頗有想法的嘴,轉身躡手躡腳撤退。

東華的聲音平和而清晰:“這就走了?”

連宋只覺一股涼意自脊背直躥天靈蓋,幾乎要腳下一軟:“呃,忽然想起成玉找我還有事,就不打擾帝君雅興了,你們繼續,你們繼續!”嘴上撐著場面,腳下卻是一刻不停,說話間已到月洞門。

“你是不是……”

東華不過慢悠悠說了幾個字,連宋已如驚弓之鳥,一邊喊著“我這就回去閉門思過,誰都不告訴,再不敢擅闖了”,一邊已閃身到了宮外,背影張皇得好似掛了偌大的“救命”二字。

“三殿下怎麽了?”鳳九的狐貍眼這會兒越發水潤,她轉頭望著遠去的背影疑惑道。

“想念糖醋魚了吧!”東華闔眼重新埋到柔軟的皮毛裏,以前怎麽沒想到這法子,身下微微的起伏像溫暖的潮汐,帶著熟悉的香氣拉他沈入夢裏。

蓬松狐尾被他抱在臂間,修長手指不經意間籠住敏感的尾巴尖,讓鳳九心癢難耐。她幾次三番擡起頭來,試圖甩一甩尾巴,看著東華沈靜的睡顏還是忍住了。

這般依偎新奇且美好,除了將小狐貍崽們團在肚腹間,她還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藏在狐貍毛下的俏臉上升起兩團紅暈。她舔了舔唇,圓圓的狐貍眼慢慢彎了起來,支著腦袋偷偷湊上幾分。

大大的鼻子貼到東華額上。唔,目下尺寸差異過於巨大,她好像一時半會親不到夫君的唇了……不光親不到,伸個舌頭就能給他洗臉……鳳九一邊懊惱一邊覺得好笑,軟軟的肚腹輕輕顫動,直到睡著的人動了動,她才隱忍著平息下來。

均勻輕緩的呼吸帶著天然的吸引,鳳九的眼皮也重了起來,她伏著腦袋小心地調整了下姿勢,與夫君共會周公去了。

東華微微擡了擡眼皮,一個結界自他指尖悄然升起,將這方寧謐的天地籠罩起來。這下不論是否有意,都沒人能來打擾了,他滿意地睡去。

東華醒來的時候已在寢殿內。

床榻前立著扇屏風,四周像是拉了簾子,光線略有些昏暗。身邊躺著一人,是誰不言而喻。

小狐貍的睡姿還是一如既往的狂放,每每睡熟,手臂便不自覺地纏上來,連腿也不安分地跨過來。明明是四肢纖細的嬌滴滴美人,有時又讓他使不上力來,真是好不煎熬。

東華無奈地轉頭,卻發現鳳九正耳目清明地專註看他,不知醒了多久,不由笑問:“早就醒了?”

“東華……”

“唔?”

“東華——”

“怎麽了?”

她將他的手臂抱得生緊:“你會留下來吧?”

他撫著她的背道:“我從未想過離開。”

她朝他綻開笑容,如雲出岫,流盼星輝,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線裏亦看得明晰。她忽而一個用力,翻身趴到他胸口,在他的訝然中啄上雙唇:“我真高興,東華!真高興你能留下來!”

溫熱的吐息掃過臉頰,不知是言語中的歡喜感染了他,還是眼神中的沈迷影響了他,東華只覺心頭一蕩,將她攬過來扣進懷裏,加深了這個吻,嗓音也沈了兩分:“小白,我也很高興。”

他高興他們的重逢與輾轉都未白費,無論如何都堅定地在一起;他高興所有擔憂與惶恐都成過去,踏出的腳步皆落在實地。

也許,困局中的人不必思想太多,朝著一個方向走,總有出路。

耳鬢廝磨中,殿內驟然升溫。

鳳九面紅耳熱,有些氣短,卻竭力要找回尊嚴:“等等,今日你要聽我的!”

“我哪日不是聽夫人的?”東華有條不紊地撥開她的衣衫。

“哪日……你哪日都不聽我的!”衣衫下滑膩的肌膚不過被手指輕觸便是一陣戰栗,她使勁按住他手掌抗議,“不行不行,讓我來!”

東華不解地挑眉:“這是為何?夫人想要換個花樣?”

鳳九正色:“夫君修為雖覆,但傷勢還需將養,小心些好!”

東華原想說:“倒也沒有如此嬌弱……”不過在小狐貍顫悠悠地伸手解開他衣帶時便改了主意。

她學得可真快,一邊小心翼翼扯著衣衫,一邊還偷偷摸摸到處揩油,玉白小手幾次三番蹭過腰間,叫東華不禁懷疑起了方才一番說辭到底是不是真意。

“夫人是故意的!”東華忍了幾回,終於沒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

小狐貍狡黠地眨著眼:“怎麽叫故意呢?這叫有心!奴家心悅郎君,心悅得不得了!”

東華眸色幽深:“小白,你學壞了!”

她輕輕蒙住了那雙深邃的眼,湊到耳邊問:“那夫君喜歡嗎?”聲音似沾染了醇酒,清靈中揉進魅惑,叫人蝕骨銷魂。

她總有辦法撩起他的心火,亦不再畏懼宣示占有。

情至深處,鳳九猶自勾著他的肩細聲耳語:“你說,是不是來找我的?”

媚眼如絲,軟玉玲瓏,風流韻致,渾然天成。約莫是聽到他與混沌的只字片語,才有此一問。

“除了你還能有誰?”

“那你是怎麽知道我的?”

“這是另一個故事,夫人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講?”

“我喜歡這個故事,你要,你要仔細地講給我聽……”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靈肉交融的契合沸騰了血液,叫二人都有些恍神,交握的雙手收緊再收緊,鳳九難耐地嗚咽,又快樂得要飛起來:“東華,東華!”

而他只想把她嵌進神魂裏:“我在,一直都在!”

窗外皎月澹澹,灑了一地繾綣。

三千界裏說因緣,枕上書中話短長。

扶桑一夢今方醒,閑語東鳳寄炎涼。

扶桑一夢,大夢三千,願夢裏夢外都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你。

(第三卷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卷尾的話】

兩年三卷,越往後越磨蹭,感想很多,不舍也很多,不過總有那個時候,該說還是要說。

——關於主題

前兩卷勉強可以說是為了大義,本卷想說說自我。

這次的話題是相守,到底是同生共死兩不棄,還是歷盡千帆已安然?

再厲害的人物,最終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戰勝自己。東華在我心中是個頂天立地的老神仙,他很厲害。但唯獨情這件事,時日越久越難勘破,從一開始的求而不得、同生共死到執手相依、共赴韶華,東華感覺到了在歲月面前的無奈,他的看似無盡的壽數卻不能彌補妻兒逝去的生命,因而生了執念——他不願與任何一人分離,於是有了自殘式的傷害,將自己的血給了攸攸,眼睛給了滾滾,半心給了鳳九,而這種傷害更加深了執念,引發了混沌之劫。東華陷入一個死循環裏,最後不得不做出選擇,自己與混沌之劫同歸於盡。

文中以當下的東華來救助三十萬年後的那個東華,其實也是想隱喻,能救自己的始終只有自己。他把三十萬年後那個絕望的東華拉回來,讓他想起自己的最初念想其實只是要與小白相守,要有個溫暖的家,並在小白的開導下重啟生活。未來也許莫測,但是把握當下更為重要!

而當下的東華和三十萬年後世界裏的東華也可以看作是不同人生階段的變化,雖然文中給他們的設定都還未到中年甚至老年,但是經歷的多少、見識的多少都會成為改變想法的潛因。人就是這樣,年輕時無所畏懼,可以生得絢爛奪目,也可死得轟轟烈烈,舍與得都很分明;年紀大了,反倒謹小慎微起來,模糊了許多界限,見過太多分分合合,更為貪戀平淡溫和的時光,為每個從生命中離開的人傷感,也為自己可能的離開憂慮。也許彼此不一定能理解,要到了那個時候才會真正知道個中滋味。

同生共死兩不棄,歷盡千帆已安然,說不清哪個更好,寫的時候也很糾結。不過中國人是講究中庸的,生活中也需要中庸,沒有絕對的這個好或那個好,但是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東華與鳳九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愛對方,卻也不約而同走向和解,與自己、與對方、與過去。方愛的時候天雷勾動地火,山崩地裂、天翻地覆,但總有轉到細水長流的一天。他們找到了那個平衡點,於是才能有真正的相契。

——關於靈感

靈感來源於我對東華和鳳九個性的理解。

在我眼裏,東華雖然年長反而是那個激烈而沖動的,不在意的還好,對在意的人或事常會采取極端的做法;鳳九年紀雖幼,卻為人豁達開朗,率真堅韌,她可以拿起也可以放下,經得起歲月的試煉與磨礪,具有幾乎所有女性的美好。

他們的個性是能互補的,但因為理念的差異也會有造成誤會。不過不要緊,他們都願意踏出一步了解對方,也願意放低一點認清自己,更願意從一言一行中找尋美好,你來我往,磨合中有痛苦,亦有進展。

——關於混沌

混沌的設定是個一閃而過的想法,從卷一中未曾謀面的神秘人,到卷二繼續出場的破題者,卷三終於有了他的一席之地,更為他與東華塗上了些許前因。

不想用既有的印象框定他,想讓他也特別一點,目前的標簽是跳脫和弟控。不過,還停留在淺陋的想法上,暫時沒有更多能圓過來的情節,所以就這樣吧。

——關於坦誠

有的看官可能覺得,東華為何到了最後還是沒有學會跟鳳九坦誠,沒有和盤托出。

我始終認為沒有絕對的事,任何假設都需置於真實的情境中去,沒有所謂絕對的坦誠。

東華在關鍵時刻不一定會多話,卻已謀劃好了後路:修為提升、境界圓滿固然對他是好事,卻意味著離開妻兒,這條路他不想選,所以只有壓制修為、延緩傷勢恢覆。至於後來轉而選擇先突破再抗爭,也是覺得讓小白憂心不是長久之計,無論哪種都是從讓對方安心的角度出發。

因而在這樣的情境裏,個人以為東華並非不坦誠,而是與其要談坦誠,不如談談擔當。

與此相對的,一個人如果要拿坦誠為由讓另一半來決定一件利益上並不對等的事,不說是不是自私,至少在感情上是淡漠的。說到底,是以坦誠為名,達到挾私的目的。

拉拉雜雜說了許多,不過是自己的淺見。

終歸,愛是件私密的事,愛也是件相互的事,愛要你情我願,愛也要相互成就,愛你還要愛自己。

願各位都像東華與鳳九一樣,找到獨一無二的靈魂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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