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正好，一抹少年影子歡喜地來到伏秀山東崖上。

他背著弦琴，小心翼翼地爬上山石，深吸一口氣，吐氣喊道：“青山，青山，你在嗎？”

流光一閃，著青衫短打的小公子踏空而出。

“小七兒？”

“青山！”少年驚喜，“你果然在！你看，我求了母親好久，終於得到這把雲間琴了！”

青衣小公子：“這就是‘雲間’？”他突然想到什麽，嬉笑道：“花娘知不知道你要拿這把琴去求愛？”

少年臉頰一紅，“才不是求愛！只是……我聽聞她喜歡聽琴，那萬一……萬一這一次她也來了，我若是上去奏一曲，不是就能彈給她聽了嗎？”

“嘖，那個什麽靈霄門主真的有這麽好嗎？你喜歡她嗎？”

“不，不是的，只是……年幼時她救了我的命。”少年放下琴，坐在崖邊，雙腳臨空輕晃，“青山你不知道嗎？就是因為她救過我的命，母親才與靈霄門熟了起來的。”

青衣小公子陪他坐下，“好像是有那麽回事。所以這一次你這樣精心準備就是為了彈琴給她聽嗎？那那個叫無桑的門主真的會來嗎？”

“會來的。”少年莞爾，“這次母親成親，也邀請了靈霄門。”

“小七兒，你到底是不是喜歡那個無桑啊？”青山戳戳少年的臉頰。

少年一楞，磕巴道：“不，不是！”他小聲道：“靈霄門主已經有了道侶了。是她的小師弟……風麟修士是修仙界第一美人，我沒有什麽遐想啦。只是她也是我憧憬了許多年的人，想要見上一面也無可厚非的。”

“可她不是個風流成性的女人嗎？你可要小心啦！我聽小妖怪們說過，經常見她來伏秀山幽會男兒。”青山不明白，“你說為什那位第一美人為什麽沒有休掉這樣的女人！”

“休……”小七噗嗤一笑，“起了大道之誓的道侶豈是那麽容易休離的？”

“反正不是個好人吧。”

“這個我也不清楚。”小七安靜恬笑：“她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想見她一面，至少用我最擅長的琴曲還一份恩情……”

青山捏了捏少年的臉，“這樣啊……說起來，我們小七兒今年也有十三歲啦！”

小七郁悶，“青山，你別捏我的臉啦。還有啊，我是十三歲，可青山你看起來也只比我大一點點啦。”

最多十六歲吧！

“我啊，可是比你大得多呢！”青山嘿嘿笑著，捧著少年的小臉揉捏。

“青山……別捏啦！”

“等明日你母親成婚時我也去下崖去看看，我倒要看看，這個風流門主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唔這個我也記不清了，大概很好看吧？”

“小七兒啊，其實我更想看第一美人長什麽樣子！”

“我也是！”

“嘿嘿嘿。”兩個少年相視而笑。

……

三日後，妖王娶親如期而至。

伏秀山上百花盛開。

各路修仙者也禦劍抵達，沒有誰不為伏秀山的美景所迷。

“小七你在這裏做什麽？”一身紅衣的花娘出門就瞧見樹下焦急等著的小兒子，不由地提起：“我正要去接待貴客，對了，靈霄門一行應該也快到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拜見無桑門主和風麟君嗎？和我一路去？”

小七啊了一聲，“不是的母親，我在等青山。”

花娘聽見這個名字，臉色奇怪：“青山要下崖來？”

小七懦懦點頭：“前些時候，我去了東崖……但我在這等了一個時辰了，青山還沒有來。”

花娘沒說什麽，臉上又重現笑容，“傻兒子，青山是不是哄你的？先跟我一起去接待貴客吧。若是靈霄門的人走了，你可就見不到了。”

“這……”

小七猶豫了一下，看向山路上時隱時現的人影，怎麽也沒能在其中找到青山。

也許青山是因為怕生吧。

記憶中，青山好像極少下東崖來呢。

“隨娘走，今日有點忙呢。不過人多也好，熱鬧！”花娘笑著拉過小兒子的手，不由分說地把人給直接帶走。

……

青山其實一個時辰前就準備下崖了。也不是故意爽約小七，只是東崖上來了人，讓他不得不防。

來者三人。

人不多，但個個長得標志。

青山躲在樹後，認真覷著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是花娘的客人嗎？

可花娘的地盤在山腰，這些人跑來崖上做什麽？

青山仔細跟緊了後發現，這三個人竟然‘鬼鬼祟祟’地往他住處的方向去了！

“你們腳步輕些，不要驚擾了伏秀山上的靈物。”僻靜山路上，黎照雪低聲提醒。

“是，師傅。”風麟點頭。

無桑卻不以為意，“師傅，這伏秀山上的那些小家夥可機靈得很，怕就是小師弟被嚇到了也不會嚇到那些小妖怪的。”

無桑抓過他的手，捏在掌心輕輕地按。

風麟：……

他是長得很容易被嚇到嗎？

又走了一段路，周圍已經沒了山路的痕跡，腳下也多了一些茫霧。而眼前，竟然出現了一片花海？

花枝搖曳風中，陽光照下，熠熠生輝。

但很奇怪，在山崖邊，怎麽會出現花海？！

是幻境嗎？

風麟率先覺得不對，說道：“師姐，師傅這是要去哪？這裏似乎已經不是伏秀山的範圍了。”

無桑搖頭，“不，這裏還是。”

但她也跟著皺了眉。

伏秀山很大，但據她所知，風光最美的地方是山腰，也就是妖王所在，百花群芳爭艷齊放。

但這片花海……這座山崖……她卻從來沒來過。

“這伏秀山上有小花娘的障眼法，你們看不見是自然。”走在前頭辟路的黎照雪說。

“花娘在這藏著東西？該不會是什麽金屋藏嬌吧？”無桑不太擔心，還有心情調笑，反正師傅在。

風麟不讚同地蹙眉，但下一刻無桑的猜測卻被黎照雪證實：“沒錯，的確是在這裏藏了‘嬌’。”

山崖就在眼前，再過去就是萬丈深淵。

但不到崖邊，永遠不知道深淵之上是什麽絕景。

黎照雪輕輕彎起嘴唇，風吹過時，她還舒坦地緩下了眼簾。腳下的靴子踩著山霧，她闔上眼的樣子似乎要隨風飄去。

師傅？風麟想喊出聲，卻被無桑拉了一下。

“師傅現在很高興。”

風麟擡眼望去，果然黎照雪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喜悅。

他無聲問：師傅這是？

無桑搖頭。

她也不知道師傅在開心什麽。

是終於找到了心魔的解決辦法了嗎？

還是修為更進一步？還是對道的感悟又深一層？

師傅說的，在找的‘機緣’，已經找到了嗎？

是眼前這山崖？

“你們感覺到那種寧靜了嗎？”黎照雪忍不住回頭問兩個徒弟。

“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應如是。”黎照雪深吸一口氣。旁人不懂她內心的滿足感，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是待在這裏，就感覺到安定。

被幼時記憶折磨多年而產生的心魔也意外地平靜了下來。

就像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眉間褶皺的舒坦感，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卦象沒錯。

她的確在這裏，找到了安定之所。

黎照雪彎腰蹲身，摘過崖邊一株小草，鼻尖嗅過草味，也沒有什麽奇怪。

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使她產生了那種歸屬感？

明明是一片從未踏足的土地，卻比待了千年的靈霄山更讓她覺得舒服？

“餵！你在幹什麽？”

一道聲音突兀地在頭頂上方響起。

黎照雪擡頭，山霧凝成了人的面孔，青衣的小公子鼓著臉瞪著她，臉頰俏紅。

“你……”

照雪眼中忽閃驚喜，氣息……那股讓她覺得舒服的氣息，是從這個公子身上傳來的。

黎照雪起身，笑著問：“這位小仙長……”

“閉嘴！你們跑來我家裏做什麽？”青衣小仙長一聲喝，圓溜的大眼睛瞪著這三人，“就算你們都長得好看，也別想用容貌糊弄我！實話實說，不許說謊！來我家幹什麽的！”

“呃——”靈霄祖師的笑臉霎時僵住，看見他的樣子笑痕又蕩了開來。

“你笑什麽？”小仙長繃不住怒容，有點好奇。

這個人的確長得很好看哦。

青山小仙長，對容貌好看的人最不行了！

“我沒有笑什麽。”黎照雪微笑。

“喔……你們來這裏做什麽？這裏是我家！”青山有點惱。

無桑和風麟也很疑惑，他們剛才沒有感覺到有人靠近，這小公子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而且，他還長得很好看。五官圓嫩可愛，眉心一朵小指蓋大小的赤紅花印，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如果將來褪去了稚氣，大概……

無桑眼裏閃過一抹驚艷，小師弟是安靜超然，眼前的這小公子就是水靈活潑，是不一樣的美，難分高下。

“這位仙長誤會了，我們是妖王請來的‘貴客’，只是不識路途，才誤入了這裏。”無桑也顯得彬彬有禮。

結果沒得到她師傅那樣的待遇，反而引來小仙長的憤怒：“胡說！我跟了你們一路，你們根本就是有意闖進來的！”

“額。”無桑尷尬地看向師傅。

師傅，你這就有點不靠譜了，怎麽被人跟了一路還毫無所覺。

黎照雪很平靜，她剛才很專註地在找地方，沒有註意。而且小仙長說了，這裏是他家，想隱藏得沒人能察覺也不是什麽難事。

“不瞞小仙長，我們的確是來找東西的。”黎照雪順著徒弟的話說，“而且我已經找到了。”

她微微擡手，露出剛才摘下的崖邊草。

青山好奇，“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不就是一株普通的草嗎？連靈智都沒化開，“你們不是來我家偷寶貝的嗎？”

“偷寶貝？”黎照雪笑說，“這裏有什麽寶貝嗎？”

青山梗著脖子道：“當然有了！我就是那個寶貝啊！”

“有多寶貝？”

青山撓撓頭，“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大家都想搶的。”

黎照雪：……是啊。

她現在就想搶回去。

這小仙長身上的氣息，讓她好舒坦。舒坦到能激發心裏埋葬許久的欲望——搶過來，奪走，再藏起來。

黎照雪壓下這股暴烈情緒，依然微笑道：“不如小仙長把手腕伸出來一探？”

“探了你就知道我是什麽寶貝了？那我不給你探。如果你要的是這株草，我就給你，但你們不能再上這東崖來了。”青山不傻，但眼前這個人長得好好看，他有點渾渾噩噩了。

“好，我們已經取到了草，這就離開了。多謝小仙長贈草，不知小仙長名諱？”

小仙長突然惡聲惡氣：“我叫青山！”

“你叫青山？”

小仙長重重點頭，陰陽怪氣：“‘我見青山多嫵媚’的青山！”

照雪愕然，但不知怎得，就看懂了他幽黑眸子裏表達的意思，頓時啞然失笑，“這樣啊……方才是我唐突了小仙長。對了，我叫黎照雪。”

青山，這個小笨蛋，叫青山啊。

無桑插話，“是小仙長你想差了，這句詩沒有什麽輕薄之意。”

“那是什麽意思？”青山懷疑地看向她，沒好氣道。

無桑郁悶，為什麽他對師傅就‘好言好語’，對自己就這麽‘兇神惡煞’？

“這句詩的意思是……”風麟正要開口解釋。

“崖下花娘的成婚禮應該開始了，我們走吧。”黎照雪突然出聲打斷。

風麟:……

無桑：？？？

她並不解釋，只是望著那小笨蛋。

心想，就讓他誤會吧，畢竟，她也是的確對他‘另有所圖’。

青山卻臉色驀地一變：“成婚禮已經開始了？完了！”

跟著這群人上崖，完全把小七忘了！

青山朝那霜衣女人瞪去一眼，美色誤人！

黎照雪適時開口：“小仙長也要同去嗎？”

“去！不過我可不會等你們，我要去看修仙界第一美人了！”小仙長得意地哼聲一笑，像歡脫的兔子，眨眼睛就散成雲霧，消失在崖上。

風麟忍不住對身邊的道侶問起：“修仙界第一美人，他說的是……”

“是你。”無桑也樂了，“這小公子可真好玩。”

剛說完，黎照雪若有所思地轉頭來問：“無桑，風麟，你們說……為師是不是該再給你們找個小師弟了？”

風麟：“師傅的確已數百年沒再收徒。”

無桑卻說：“挺好的，這小仙長長得也好看。做了師弟，也能賞心悅目。”

風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原來，她喜歡的是漂亮的。枯骨紅顏，皮相而已，有什麽好。

無桑：“風麟？”

風麟輕飄飄地收回視線。嗯，隨便吧。

無桑：？？？

“你們慢些來吧，我先走了。”黎照雪不再與她們多談，腳踏薄霧，剎那無蹤。

她走得很快，讓無桑和風麟都楞了一下。

相視一眼，風麟輕聲呢喃：“許是要多一個小師弟了。”

鮮少見師傅對什麽上心。

“也許，他就是師傅要找的福緣。”無桑笑了笑，眼角的淚痣在陽光下輕輕閃動，“可惜了，我原以為師傅口中的‘緣’會是姻緣的緣，結果是師徒之緣嗎？”

風麟擡眸：“為什麽不是姻緣的‘緣’？”

無桑替他攏過被風吹起飄散的發，笑著說：“你瞧見他額間的紅印了嗎？那可不是妝鈿，而是道誓花印。”

風麟倒真沒有太註意這一點，此時自然驚訝：“他看起來那麽小，就已經結了道侶了嗎？”

“這就不清楚了。只是這樣看來，師傅還得單身多少年？真是遙遙無期。”

風麟搖頭。

他也不清楚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