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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稚氣相投世風難改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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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讓一個長期處於饑餓線的人乍然得到一筆一生無憂的錢財,那種解脫感與因以往的窮困得了抑郁悲觀癥一般,——還得像常人一樣生老病死的壓抑感同時兼備。

青翠柳,琵琶骨,頂冠紅,汁膏香……一盤盤還冒著熱氣的流水菜肴由長得清秀的侍女輕盈盈地托盤送出,令少君她們這些後來的人本以為是要嘗人家殘羹冷飯的,也深感滿意。

流水席就擺在一個竹林裏,有青黃色的竹林數叢便可圍成一個天然翠色屏障,每左中右三桌還配有侍女兩名供小姐們隨時隨地傳菜,另還有專供小姐身邊丫頭使用的下人席擺在外圍。

青花與二小姐關系不一般,自然沒有去下人席。少君也沒舍得讓青花像鄰座那兩席的小姐專讓大丫頭站起來服侍,只將青花摁到位置上同她們一同用飯。

只聽得鄰座發出了令人側目的嗤聲,本有些猶豫的青花倒變得幹幹脆脆坐下。刺得那兩頭要找侍女調換位置,又是好一陣蘑菇,少君這邊己經菜上齊了,還搶到了為數不多的飛龍肉湯。

這下好了,少君她們這一排三席只餘了她們一席,好是清靜。

進行到一半時,墨君要更衣,少君給玉娥使了一個眼色,玉娥也裝肚子不舒服,跟著墨君出去。

“小姐,你是不是還在怪婢子方才多事啊?”青花見這本是她的事,變成了四小姐出去辦,當下忐忑不安起來。

“沒有的事,你方才做得好極了,回頭重重賞你,誒,青花,你說陳府對三小姐很差嗎?”少君原是有話要同青花說,這才讓玉娥出去,特意留青花下來問話。

青花松下一口氣,道:“呃,別了,婢子屋裏都快放不下了,只要小姐高興就好。可是,小姐怎麽問婢子這些,依婢子看,陳府裏對三小姐並無怠慢之處,大夫人也不曾為難水姨娘,倒是三房讓婢子說不出來的古怪。”

“哦,是嗎?有什麽地方怪的,說來聽聽。”因著對那個很難得出來的三房不放在心上,少君知道三房的事還不如經常在府裏走動的青花多。

“小姐呀,怎麽還要來問這些,”青花一下子竟然臉紅了,讓少君好是古怪的瞧了又瞧,青花實在被小姐盯得無法了,只好投降道:“好啦,小姐,婢子說就是嘛。有什麽地方想得不對,小姐多多擔待才是。”

少君瞧著那邊快要回來,趕緊催促道:“你這丫頭搞什麽古怪,趕緊回正事上來。”

“是,小姐。婢子冒犯了。水姨娘出自青樓,怎的取悅老爺的本事還不如三房的宋姨娘,反而像一個老尼似的,整日悶在屋裏,說是身體不適,三天兩頭生病費銀子,可是婢子見過水姨娘幾眼,哪裏像是生病身子不利落的樣子。”青花因著六年前兼了個美差,且性子直爽,為人熱情,聽著二小姐的吩咐開始有意提拔些下人教些算術,將手上的活分了些出去,所以府裏上上下下都對青花敬了幾分,自然有些下人的嘮叨話都會落入她的耳裏。

只是這樣不堪的話怎可以輕易入小姐的耳,免得汙了,沈姨娘若知道了還不捶死她。

036 花溪浮醉淺 煙雨嘆情濃 (上)

更新時間2010-5-19 18:44:18 字數:3277

少君聽著聽著,漸漸走神……感到胸口上突如其來的一陣堵,雙手微微涼。

是的,她並不想嫁人啊,卻不能違抗母命。倘若將來找到的另一半不好也就罷了,他狠她更狠便是了,但若是不幸生下另一個似她這般不肖叛逆又痛苦的,還不如從來沒有過。

沒有人來告訴她,“少君呀,你以前世的臉轉世是來過新生活的,從前的事都忘記了吧……”;也沒有人來告訴她,“少君呀,你以前世的臉轉世是來贖罪的,今生的父母你得孝順,莫再添孽障……”;也沒有人來告訴她,“少君呀,你有多幸運,可以重活一遍,這是幾億份之幾的概率,偏偏讓你撞上了,你還嫌什麽地方不夠好的。”

——轉世投胎,這是她心中深藏起來的秘密,就連她那麽孝順和聽從的沈姨娘也不能例外。

她算明白——每一個人何時何地在心中都有一份或是幾份掙紮,了結一個又會再添一樁”,似她似墨君。

青花的言外之意她懂,水姨娘有偷男人的嫌疑,只是手法上有蹊蹺才沒讓人抓著把柄,但若是事發,庶女也逃不了。瞧墨君這般害怕,想必這件事假不了。

墨君做出這樣的事根由在水姨娘身上,因著沈姨娘的緣故,再者陳府現在還算是風平浪靜,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可是心裏為何還是堵得這麽慌。

“小姐……”青花見少君沒反應,她們又回來了,背後說人不說,總是第一遭,雖然她們過來還有些許步子,但青花有些心虛,趕緊推醒小姐。

“二姐姐,玉娥回來啦!”玉娥眉飛色舞的回來,以為圓滿的完成二姐姐交代下來的任務會得來一個大大的笑臉,卻不想洞見二姐姐那似被杏水吹紅了的雙眼,不由得扭頭朝墨君狠瞪上幾眼,嚇得墨君趕緊低下頭去,一雙媚眼跟著泛紅卻又很快消退下去。

墨君一雙手的大拇指扣著彎曲的食指用力一擰,便重新擡起頭來,臉上風平浪靜狀若無事的朝少君望來。

少君見了墨君如此這般,回以淡淡的一笑,竟是有些癡傻的意味,令墨君不由的一下子錯愕開來,隨後猛的避開。

墨君沒見著她避過的眼光之後,少君的傻笑瞬然變成慘笑至迷茫。

轉眼,少君看似四顧無人的樣子,小聲呢喃道:“此刻要有酒就好了,幾杯下肚想必心裏要好些……”

“啊,小姐,你身上怎麽沾了這麽多……”青花嚇了一大跳,這才發現少君的衣擺上灑了好幾處的血滴,血跡色澤漸暗,想必是方才那隊打獵歸來的人馬幹的好事。

“哦——,”少君懶懶的應來,眼睛瞇了瞇,像是要睡了過去一般,又晃悠悠的擡起一只手來朝青花招了招手道:“青花叫人上酒來,青花……”

青花哭笑不得起來,小姐怎的這般無所謂,白瞎了她費事帶這麽大一個繡籃來的一片心意。

小姐要唱杯水酒倒沒什麽,多的是人家小姐為充膽量或是求個臉色紅潤點酒吃,再說上席配酒又是常事,青花深感不妥的是擔心這件沾了血的衣裙若讓外人得知了,會像寧兒斷琴弦那次一樣亂傳得不知什麽樣子,只好一邊小聲說著小姐的不是,一邊做主不得不給小姐換回那件老氣的墨青色衫裙。

……一轉眼到了日央時分,真正的聚會便從花溪園的一角好戲開鑼了。

花溪園的北面為一面接天翠壁,陡崖峭立,上面伸出數叢開著或白或黃或鮮粉色的野百合,自有避囂習靜之美,再有清風陣陣,又有高處飄飄然入仙之妙。

下方,東面流過來的水流,因著要落至一汪清澈碧透的深潭,遂發出淙淙的水聲,好似一面巨大的沈鼓在花溪一側潛伏環睨。

花溪上漂來遠處飄飛的落花,圍著數十個青石墩臺打轉,青石墩臺上築著高低錯落著的胭脂色飛檐亭榭,低窪的地帶亦植有小種水生花,掌片大小的圓葉隨水流載浮載沈頗有動感,重重葉脈之心吐露出紫色的花苞,鮮有幾枝盛放開來露出黃蕊,誘著彩蝶翩翩來奔忙。

灑金飛檐似一把把金傘,將水上麗人逐一收入金羽之內小心護持。

妙齡女子似明珠如溫玉,就深藏在一面青山一面花溪的珠蚌裏。

離這條花溪半射之地的南面是一方突兀伸展出來的樓庭一角,上面或坐或立著酒過三巡的青年才俊們,從這裏望向北面,正好視線相平,除了被偶爾的幾根亭柱抵擋了些許視線,基本上北面是什麽樣子,他們都能盡收眼底。他們起先是在賞詩評畫,待對面坐滿了麗人,出了這般大的動靜,這邊便猝然停了下來。

事先他們也不知,北面會有這樣的景致,方才還在讚那處景致鬼斧神工。

柳淩風並沒拔得頭籌,本是為助人起意,達到目的便罷手離去,何況,他對此行只是抱著與江樂才子們一聚的念頭,酒席上一過,少有合意的才子入得了他的眼,便覺無趣,若不是怕太過失禮或是不想讓史公子孤單下來,指不定就要請辭離去。現在見著錢三少一臉的奸笑,他不由想到了此事的出處,心裏甚為不恥,遂連對對面的女子也無半點的好感,只低頭專心品酒,這酒是竹花白,倒是不可多得。

雖說孤身男女相處有諸多不便,但是男女的人數一旦多起來,又在大庭廣眾之下,離著半射之遠的距離倒是使得的,且又有條花溪相阻隔,也不怕有逾禮節的事情發生。

可是,這般暧mei的距離,上有峭壁聚攢下來的山草露水滴落成彩碎珠簾,平添了一份男女相見的微妙感觸。雖看不真切,只得少女衣物的大致輪廓,卻可聽得活色生香在妙境中走走停停,鶯歌笑語,直叫這些少不經事的男人們身上有如蟲蟻在抓,偏又要在旁人眼中遮掩一二。

水上有亭臺相掩,女子們剛開始有些驚慌,見對面隱隱約約的目光,由著幾位膽大的領頭,卻也可以適度放松開來,不再拘著——少女們也禁不住這種誘惑呀,實在不適應的女子可以躲在有水紗帳圍著三面的亭臺裏表演才藝。

於是,一切就如錢三公子意料之中的擺將開來。

且南面與北面這邊己經相約好,如果北面的表演出眾,惹得南面這邊的才子出游帆來索,美女們可以應,也可以不應。當然有意應下就必須下一道迷題考考南面這邊的有心人。

且說到,一路都是來遲了的少君一行四人,這邊的花溪聚會是有嫡庶小姐之分的,嫡小姐居高位,聚在一處熱熱鬧鬧,屈居低位的庶小姐這邊便顯得寬松許多,因為能來赴約的庶小姐皆竟是少數,且庶小姐本身是做陪的。

這邊分了主次,少君她們姍姍來遲,沒遇著寧兒,也不知前方如雲粉黛之中哪一位是百花之王上官小姐。

她們進來前需要跨過幾方石梯,因著一個管事婆婆總盯著她們蓋在裙裏的一雙腳看來看去,讓這四人只除了少君似是醉得不行不知以外,其餘三人都頓感面上無光,似乎旁人連她們的衣裝打扮也頗有微詞的指指點點起來,叫她們一時分不清是褒是貶,統統當貶低來看待。

她們如逃一樣避過管事婆婆的眼色,卻又牢記著管事婆婆分派座位的次序闖進來,最終只得萎縮在一角裏靜賞小姐們的熱鬧表演。

臺上紛紛擾擾,躲在臺下一角的青花急得滿頭大汗,眼見著己經進行了半場了,溪水也暖了起來,小姐什麽時候可以清醒過來,“真是的,小姐不會喝酒就不要挑這種時候醉嘛。”

“青花,小姐醉了嗎?眼不花手不抖呀,怎麽可以說是醉……”少君一面數落完青花,一面又開始躲在一角點評那些個登上臺來的仕女們的才藝如何如何,且一只穿著繡鞋的腳不經意間朝溪面上漂過來的金梅花點去,好危險喲。

“還說沒有醉,話這樣多。”青花不滿的嘀咕起來,心思全然沒有放在小姐的競爭對手上面來,一門心思如何讓小姐快快清醒過來,再不醒,聚會的時間都要過了。她們忙活半天究竟上這來幹嘛的,青花欲哭無淚,偏還得照顧另外兩位小姐,——一個顯然是不安分了;另一個受嫡庶區別對待顯然也憋著一肚子火,少了少君小姐的壓制,玉娥小姐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爆發出來。

墨君自從與她們不太和睦之後,一直安靜到現在,聽得少君幾句點評,如醍醐灌頂,越發感覺少君說的是那麽一回事,且這樣的二姐姐比方才好說話許多。

於是,墨君安心下來,一下子便落回到自己的心事上。她一得空便尋機在南面尋找那位錢公子的身影,卻不知少君杏眼微睨過來,正恨得牙癢癢,她的心思少君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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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位親給投了張粉紅票,謝謝這位親,才想起我好久沒有加更過了,今晚會加更一章。

不知親們有沒有猜出墨君為什麽急著要把自己嫁出去,“海上花”謂之無根之花,說的便是墨君。

嘿嘿,今天那位親說了“雜草般的女主”,這六個字深得我心捏,一邊開心一邊又惶恐接下來的章節怕讓親們失望,哈,壓力好大喲。謝謝這位親啦!

037 花溪浮醉淺 煙雨嘆情濃(下)加更

更新時間2010-5-19 22:07:59 字數:3495

這時,趙小姐上場,選彈的是長篇《憐月雅風》中的一個節選,錚錚的琴聲縹緲開來,眼前仿佛一下子彌漫上無邊無盡的滔滔水聲,心神再一動,便是身處於一條大江之上,舉頭有明月冉冉升空……

琴藝進行到一半,南面很快飄過來一只插有信箋的小木帆舟。趙小姐身邊兩位穿得可比一般小姐的大丫頭下來取走,待趙小姐表演完畢,贏得北面和南面一片掌聲時,那只木帆小舟卻是空帆而回。

南面立馬傳來對某個正腦脹起來的書生的陣陣噓聲。當然亦有不少書生手心裏捏著對趙小姐類似心意的紙條,只不過那個書生手快,而他們礙於情面不曾也出手罷了。

趙小姐並未離開,而是站在臺上沖著那被石榴紅帳包圍著的亭子略略躬身:“上官小姐,雲琳鬥膽想請您出來為大家表演一段,令姐妹們開開眼界。”

幾聲咳嗽聲陸續從石榴紅帳中傳出來,便是少君也好奇的支起了一對小耳朵偷聽。

“諸位姐妹們請恕漪蘭無禮了,前日不慎受了點風寒,無法登臺獻醜,他日無恙,必定補之……”聲音清婉甜潤,只除了方才的咳嗽,只怕無人信得上官小姐身體有恙之言。

少君註意到趙雲琳略抿了抿嘴角,視線又朝那石榴紅帳瞧一眼便抱琴退下了。

原來有資格入宮做女官的趙雲琳會來赴宴完全是想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的官家小姐究竟是什麽樣貌。少君覺察出趙小姐的意圖,且沒如意,頓感舒爽,丹唇逐笑而開。

不想一回頭,便見到青花英眉倒樹著怒視過來,少君心道:完蛋了,被青花發現她在裝醉,少君趕緊以一個討好的笑臉迎上去。

這邊一耽擱,寧兒出來了。便是感覺無趣的玉娥也跟著緊張起來,生怕寧兒姐姐出什麽倒黴事。

也不知她們分別以後,誰哄得寧兒這般開心,寧兒這會子倒也顯得彬彬有禮起來,完全不同在陳府裏的飛揚跋扈。竟然換了把琵琶上來,而不是仍選古琴,但是,寧兒上場時盯著趙小姐的那個神情耐人尋味。

寧兒若是像現在這樣收斂,倒不失為一個天香國色的大美人,在場鮮有美人可以鬥妍過寧兒的,且她又著一身的紅裝,很有妍上添妍的味道,水中的倒影也似明霞燒起一般搶眼,寧兒還沒有開始彈琵琶,上官小姐便派人送來了表示友善的禮物——幾株銀色的金梅,竟是銀錠打造,令在場的人皆深吸了一口涼氣。

江樂是小地方,雖是銀子,但加起來份量也不小了。

寧兒得意是得意,卻渾然不覺自己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豐潤的指節搭上大小弦,指尖卻纖細如同春芽在弦上撚撚轉,爆發出來的不是繾綣之音,而是爆泉中飛濺的水珠傲爾飛升的情景。但這還不夠形容那種漫天水珠化金珠相互碰撞擊打的聲音。

水屬萬融之母,萬物皆可相融,寧兒的琵琶聲喚起的是男兒的血性,雖失了真正沙場上金戈鐵馬的熱血激情,但這些足夠讓這些未歷沙場的儒生在南面喝彩陣陣,當浮一大白。

便是原有些小瞧北面女子只是在賣弄風姿的柳淩風在南面的樓*,也起立讚嘆道:“史公子,看來不能小瞧了她們,難得啊,不出閨門的女子也可以彈得出這一手英氣來。”

“史公子?”柳淩風註意到史公子根本沒有註意到他在說什麽,一雙黑亮的大眼在北面尋來尋去,不由為之絕倒,只好從懷裏小心掏出一只長筒來,道:“拿去,人家不領情,你為嘛還念念不忘。”

史公子一下子漲紅了臉,辯白道:“柳公子,你誤會了,我是……”可惜在柳公子審視過來的眼色之中,只得噎住了一般,難為情的接過那只長筒。

柳淩風本想再勸慰些莫讓兒女私情耽誤了學業之類的話,見史公子這般堅持,只好做罷,改教史公子如何使這外來可觀遠之物。

寧兒一曲未了,南面掌聲若雷,且一只只小帆舟竟然從四面八方遨游過來一般,場面好壯觀,令寧兒身邊的丫頭婆子忙活了好一陣子,才收了一大半,寧兒便興沖沖的回亭臺研墨回信。

“二姐姐,求你幫幫我。”墨君就在少君聽寧兒的琵琶聲連連點頭的時候跪下來。

少君微擡手怔在半空中,凝眼望來久久不語,又聽得墨君咬牙道:“只要二姐姐肯幫我這一回,以後,我什麽都可以聽從姐姐的。求你幫幫我……”墨君眼底的神色悲淒莫名。

少君並沒有立刻回應墨君,但心底風波不斷:“什麽‘以後’,這死丫頭還是念念不忘啊,跟我玩這套文字游戲把戲,但是,倘若水姨娘那邊敗露,墨君的確會像現在所流露出來的那般慘。前世的我混得那般慘,也無人幫我,今世需要為你做這麽多嗎?啊,墨君……”

“下雨了……”亭外飄起了細雨,少君伸出一只手來接,自從她六歲那年跪了祠堂,每當下雨天,她就會想起一個人來。

這一邊,史公子學會了用那長筒之物,便急急尋找那位叫他掛心的少女,可是少君是換了裝的,且又躲在角落裏頭,於是,剛開始怎麽也尋不著,又惹來柳公子一場大笑聲。

突然,史公子從單孔裏見著一襲金邊煙青色的長裙,他面色一喜,趕緊順著那個人影向四周尋去。

只見後面走來一個蓋著粉色蓋頭的墨青色身影,身形倒有些相似,他奇怪了起來,將手中之物向下瞅去,想瞧瞧她的繡鞋是不是他認識的那一雙。

這時,柳公子神秘兮兮的湊上前來,拍了他肩膀一下,笑道:“怎麽找著她了,你在瞧哪裏,居然盯著人家的繡——”

唬得史公子趕緊將手捂緊柳公子的大嘴巴,待制止了柳公子,又使氣將單筒眼鏡甩回給柳公子緊張起來提衫接來的懷裏。

柳公子也覺得自己失言,雖然兩人來往時日尚短,但他是信得過史公子的人品,方才那話叫不知情的人聽了去,少不得即要壞史公子的名節,讓追根究底的人聽了去也會壞了那位不知名女子的名節。

於是,柳公子伸出一只拇指在鼻翼上輕彈了下,果斷向史公子謙然陪罪,一邊又好奇的拿起懷裏的單筒往北面一照,只見著臺上的白紗簾都叫侍女放了下來,裏面隱約佇立著兩三個人影,卻不知這次主演的是哪一個,有了剛才連續出彩的兩場,對這一場也有了些許期待,遂放下單筒傾聽起來。

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一羅預之後,眾人偕與外面的山色融為一體,只聽得心田裏像山中一樣飄起了淅瀝的小雨。

本是無始無終的感覺,卻又有一絲叫人不舍得割裂的眷戀消融在心裏,之後又若有若無開來。

這時,突然一曲渺渺的蕭音從遠方吹來,拉了眾人逐一歸位,眾人眼前的事物又逐漸清晰了起來,方才的琴聲淡得仿佛是一個不存在的夢,如真似幻。

史公子聽得癡笑起來,待蕭聲響起,無意中回頭見得一旁的柳公子粲然一笑,霍地坐下,雙手狀若操琴狀,實則雙掌之下空無一物,就這麽懸空自得其樂起來。

史公子也略懂得古琴,見柳公子那指法,竟將方才的古琴聲律原樣模仿而出,又聽得柳公子哼聲笑道:“只是隨手拈來之筆,散音差了些,難得的是操琴的心境,心境啊……”柳公子的腦中都是“心境”一念,當日他出師時,師父曾經說過他“學了九成,卻獨缺心境,還需好好磨礪”。他會來江樂一行,本是奔江東學院聞名的儒生傲氣而來了,只尋得一個史南蜀還算投緣,消磨一日下來,本以為識得了江東學院的儒生傲氣,雖耳聞目染卻難以消受,此番可謂是峰回路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古琴之音,竟然一下子讓他體會到了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空意。他實在想問問操琴的人如何得到這種空意。

看來柳公子對那顯然極為出色的蕭音也不屑一顧呀,史公子思及此,不由得流露出似孩子般富有感染力的笑顏,心裏一片澄靜。

待古琴與蕭音的合鳴出現時,這兩位少年才再次動容起來,身子都朝前探去,可是,突然古琴和蕭音都被打斷了下來。

史公子急急抓起柳公子身邊的那只單筒,朝亭內緊張的一望。只見一個一身惹眼紅裝的女子站在身著墨青色的女子的背後,一把揭了她的頭蓋,又伸出另一只手來拔下她發髻上插著的一根青竹簪子,轉眼間,墨青色女子有一頭烏黑透亮發絲一洩千裏,襯出一張白皙卻波瀾不驚的臉孔,又一念間青絲飄拂上墨青色女子的臉……

史公子放下單筒便要翻身下去,被柳公子一把拉住,問道:“怎麽回事,誰這般大膽,竟然會找上官小姐的麻煩?”柳公子以為能有這樣心境的女子必然會是他在京裏略有耳聞的上官小姐。

怎知對上史公子怒而不言的表情,柳公子方醒悟過來,遂吃驚的道:“不會是那個,那個……”

見著史公子肯定的點了點頭,柳公子仍不敢相信,“怎麽會,一介村……怎會有這樣的心境……”他的一只手仍抓著史公子不放,口裏轉而勸史公子不能現在下去,再等等看,然而那雙眼裏流露著莫名的情緒。

不等史公子要趟過花溪,北面又出了大亂子,有人跌倒,甚至都驚動上官小姐並縣爺千金和縣丞千金出來詢問,原來上官小姐的石榴色圍帳裏還陪同著兩位江樂縣府的千金小姐,而上官小姐的來頭不小,是太守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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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亂紅(上)

更新時間2010-5-20 21:46:01 字數:2253

白紗帳內,面不改容的少君一扭頭便對上寧兒那張被雨水沾濕了,有如桃花般泛粉又有如梨花白般慘白的紅白相間臉孔。

兩人的動作都止步不前起來,一切都仿佛戛然而止。

在這張熟悉的臉上,少君第一次感覺到突兀、陌生。

寧兒臉上那雙丹鳳眼裏猝然泛起又倏地交替著或是震驚或是氣苦或是杜心,還有痛苦等等覆雜的神情,唯獨沒有少君意想之中的嫉恨——即便是有少許,也被淹沒在層層疊起的覆雜神情之中。

少君看不懂現在的寧兒,一時之間,她感到喉間有苦有酸……真是百般滋味縈繞在此,周身猶如被下了咒,動彈不得。

但持續不到一彈指的功夫,少君的雙手開始微微擡動,眼神落在寧兒紅綃吹動的雙肩上。

這時,少君眼角的餘光無意之中掃到一抹明晃晃的綠光,一雙杏眼緊跟著往回一縮,宛如被施了定身法的身體一下子被破除了魔咒,她不再猶豫,厲聲道:“寧兒,鬧夠了沒有,你還想要刺下去嗎?”

少君飛漫開來的青絲一部分纏上了寧兒手心裏顫顫而動的竹青色簪子,而尖端正對準了少君的胸口。

與此同時,同在白紗帳裏的還有兩個人,其中一人是墨君,她尖叫道:“姐姐小心!”便沖了來一頭栽到少君的懷裏。

少君只感覺眼前一花,胸前一陣劇痛,便跌坐在地上。她聽得琴案傾倒了下去發出嗡嗚之聲,兩只轟鳴陣陣的耳朵裏又聽得瓷器跌落粉碎的聲音,還有亭外嘩聲四起,嘈嘈切切的腳步聲漸漸走近。

亭裏是有一個丫頭專門服侍小姐們在臺上的一些零碎事,比如掀簾掛簾拭琴等等,方才正是她為了護著琴案上那瓶插了幾枝金梅的名貴青花瓷瓶,掀了簾子進來後,在墨君撲向少君,寧兒失手刺下之時,也跟著來湊熱鬧。

眼見著三少爺心愛的瓷瓶碎了,這個丫頭如喪考妣般嚎哭起來。

少君從跌倒開始,在心裏己經不知嘎噔了幾下,她無暇關心那個丫頭。只要這個時候丫頭不是搶先一步跑出去亂喊亂叫便算是幫了她的大忙,該感謝天感謝地了。

少君忍著身上的不適,歪頭看向手臂麻軟了的那一頭,見得墨君臉色刷白,並且發出痛苦的顫聲,她的心越發沈重起來,轉而掃向呆立著的寧兒,小聲告誡道:“要想躲過這關,等會就全聽我的,”少君略轉臉便瞥見寧兒右手中握著的那根沾了血的簪子,當下轉頭查驗了墨君身上,發覺僅僅是手臂被刺到,心底稍安,回頭對寧兒道:“簪子先給我。”

寧兒也聽得外面的大動靜,又聽得丫頭哭得那般慘,方知她闖了大禍了,一下子六神無主起來,少君說什麽又讓她做什麽,全聽從了去,她毫無主張。興許本來是該有的,但這裏並不是陳府,錢府的奢華燦花了她的眼,望著亭內一片狼籍,她的心裏越發沒有底,且又沒有方嬸在旁替她擔著一切幹系。

寧兒順從少君的意思,將竹簪子遞過來,沾了血的尾端從面前一過,寧兒一下子就害怕的松開手,雙手拳曲捂著臉嚶聲而哭。

少君撿起簪子往袖口裏擦了擦,撩起發絲趕緊插上,然後開口警告寧兒道:“趕緊收拾好自己,扶著墨君過來,她們要進來了。”

“丫頭,這裏是怎麽一回事?”開口的這個女子是眾人簇擁著進來的三人行中居左的那一個,雖然她盯問的是離她最近那一個哭慘了的丫頭,但卻一直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少君她們仨個人不放。

少君上前略略躬身,搶先道:“回上官小姐的話,亭裏濕滑,我們仨人不慎摔了一跤,可惜了如此詩意般的煙雨美景,掃了姐姐們的興,”少君說到此,心神才算安定下來,但杏眼一掃著那個無辜的丫頭,便伸手微微一點,又道:“幸得這丫頭動作快,護住了琴,要不然,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說罷,一雙含露的杏眼越顯清澈見底,叫人一眼難忘,心軟的人更是難以去猜度其它真真假假的。

於是,在場的小姐都略過她和只見半個背影的墨君,轉而望向一身紅裝又剛得了彩頭的寧兒,慢慢的有些嫉妒潛流出來。

少君先前仔細留意過上官小姐的聲音,當然知道問話的人不是上官漪蘭,可是,她一眼就註意到這三個人之間小有波瀾,這才不惜錯安上上官小姐的名頭,這即是打那個不是良善之輩的小姐的臉面,好轉移矛盾,更是為了搶先丫頭一步,抹黑事實真相。那丫頭總不可能當著主子的面指認請來的小姐本是客人的不是吧,若是這般做了,好不好這丫頭都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希望她聰明些。

且說,問話的矜貴小姐眉頭舒了又展,若這裏不是她的地盤,估計就要給那位識趣又好眼力的小姐打賞了。

可是,沒眼力的丫頭己經被人搶了先機不仔細思量一下不說,她還是硬著頭皮道:“回稟縣……丞……小——”這一下子,方是打了縣丞千金蔡蕊寶小姐的臉面。

小丫頭聽得少君這般說,一時沒有聽出味來也就罷了,只知穿墨青衣的女子想抹了真相,只怕是要拖她下水,再說琴算得了什麽,少爺要知道她只顧護著琴沒護著青花瓷瓶還不打殺幹凈了她。

於是,小丫頭一時驚慌,再加上縣丞千金的威風勁頭不小,一下子嘴打顫說錯了話,待左右張望得一邊的縣爺千金孔文珍小姐的神色不太對,才趕緊打住。

孔文珍小姐從少君回錯人開始就極不爽,現在錢府的丫頭再出錯,本該出來,但是看在上官小姐的份上,也不好當場指正錢府裏的丫頭,又只好憋氣下去,臉色顯得煞是好看。

這時,中間披著石榴色大氅戴著鬥篷的女子輕盈盈的走了出來,她輕咳了數下,方吩咐身邊的丫頭去扶那個看不清楚狀況正慌亂瞎磕起頭來的丫頭,然後與左右兩位官家千金客氣的點了點頭,清了清嗓音道:“今日因錢府事先考慮不周,使得有姐妹不慎滑倒,真是罪過,且又驚擾了諸位姐妹的雅興,蘭兒深感不安。”

眾人一聽忙躬身道“豈敢、豈敢”,不多時就有人拍起太守之女的馬屁來,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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