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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親情難予弱女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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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4-23 17:02:22 字數:4123

沈姨娘無需推進門來,就看到了眼前這樣的情景:

奶母像打了雞血一樣騎在大房二等丫環秋霞的身上,拼著老命的捶捶打打。秋霞有沒有活氣,無人曉得。

沈姨娘無心瞧她們的醜樣,反正裏面沒有一個好人。她不再作任何停留,安安靜靜地走過她們,走向床帳的位置,身子緩緩向前探去。

她們倆:一個長著狐媚的瓜子臉,藏著陳府上上下下誰人不曉得就等著哪天借伺侯好了二小姐的功勞妄想爬上老爺床頭的心思;另一個,有沒有包藏禍心,對二小姐服待得夠不夠盡心,她二姨娘雖說吃的鹽沒有奶母多,但這也是人之常情,——無利不起早哇。

她剛生完二小姐,一朝就成了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不但事事都得躬身親為,吃穿用度也緊縮了不少,還得受盡下人的白眼。她這才深刻體會到妾的低賤和孤苦。

沒了賞錢,奶母如何肯盡力,真當二小姐是小姐看待。她沈姨娘雖說進門前糊塗,可現在卻容不得她糊塗了。怎麽逼著,她也該長大了。

現在,沈姨娘心裏記掛著尚在繈褓之中的少君一人,身上的擔子重啊!

沈姨娘剛生養完二小姐,也才年方十六歲。擱在陳少君的前世,至少虛了一歲,也就是一個正在上初中的半大不大的娃兒。之前不經歷如何曉得事,如何體會得到人情冷暖。

可是,一朝跌落高枝被人欺,亦可以無師自通了。

沒有幻想,沈姨娘似乎預料得到少君可能出的事。她步履蹣跚,步子卻極輕微,幾乎沒有聲響,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寂靜下來了。她曾經就知道有可能會有這麽一天的。

她抱起少君,有意避過過亮處一看,雙眼就止不住落下淚來,從手指、手臂開始,全身都在顫抖。

“少君,沒有福的孩子……”千言萬語堵在沈姨娘的心頭,多日來,對親生女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沒有讓人中聽的好話。

她以為精明的大夫人顧及正室的身份,會替她照顧好少君,免得落個善妒,謀害陳家血脈的口實。

所以,她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一心一意期望能挽回一點老爺的心,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良心。將來,她們母女就期望著這一點上來過日子了。

如今,她錯了嗎?少君燒得這樣厲害,還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這個親娘。

陳少君的眼睛黑得發亮,打從被沈姨娘一看見,她就一直這樣盯緊著她的娘親,不肯放。

母女四目交匯,無言。

“噗——”一泡帶著無數細泡的口水從陳少君的嘴裏噴吐了出來。只是,陳少君無力發揮得更加好,只能讓它就近擦著滾燙的嘴角落下。怎麽看怎麽都傻氣,又叫人心酸。

可,沈姨娘卻看懂了。

“原來,你都懂,是怪我……”滾動的淚無聲無息地落下來,“老爺呀,救命啊……”沈姨娘抱起二小姐,像發了瘋一樣,橫沖直撞地沖出門去了。

秋霞和奶母因精疲力竭早早就歇了手,如今跌坐在地上,由著二姨娘像一陣風一樣踩過她們的身體。她們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但,好似門外的秋風早早地來到,齊齊感到背後一陣陰冷發寒。

己經絕望的沈姨娘心裏何嘗沒有將二小姐放任在這裏聽天由命的意思。也許,無福的二小姐真的去了,不但解脫了二小姐自己,還解脫了她這個在陳府裏討人嫌的二姨娘。

然而,二小姐的無聲指責,反而激起了沈姨娘心底的母性光輝,堅定了她要讓少君活下去的心意。

沖撞了老爺及時行樂的美事,還沒得領罰的沈姨娘,就被請來的大夫一句猶豫不決的“癉疾”給驚得有如五雷轟頂。

這可是瘟疫?沈姨娘沒了主張,腦中一陣陣轟響一重重過一重,耳邊隱約聽見,老爺要將二小姐埋了算。

“不,我的少君還有救,她不是沒福的孩子。”沈姨娘抱著少君,都不大認人,一路高聲大喊著朝陳少君出世以來一直呆著的西二屋奔去了,誰人來搶也不肯撒手放棄。陳少君仿佛就是她沈姨娘的命根子。

一時之間,眾奴仆們似是想起沈姨娘剛過完月子就不得安生,緊巴著老爺不放的舉動,眼前的這一切幾近是個虛幻——沈姨娘這是瘋了?咋地。

陳府倒底座落在鄉下,這種事情最愛嚼舌,然而聽者享受那份幸災樂禍的快感,與親身經歷之時的那份恐懼完完全全是兩回事。

一下子,府裏的仆人們臉上驚慌失措著,頓時顯得被暖陽照撫的陳府裏氣氛異常凝重。

此刻,驚悔交加的沈姨娘剛開始對於周遭反應,並非無痛無感,只是老爺的、夫人的、還有得勢之後剛剛得知有孕的小妾……這些人能如何,又如何,她再也管顧不得那麽許多了。

她的明天似乎跟少君一樣也被瘟疫掉了。

以沈姨娘今日瘋婦一樣的所做所為,沖撞了老爺,又抱著得了瘟病的小姐給有孕的小妾帶來了晦氣不說,再加上老爺對二小姐的處置,己經清晰明了下來。沈姨娘母女的命運究竟如何,眾人是擦亮了眼睛雪亮雪亮的。受過這一場驚嚇和熱鬧之後,眾人也與瘋姨娘拉開了一段距離,恐懼感稍減,也無人會跟著上前去探個究竟,該幹嘛的幹嘛去,實在脫不了身的,另當別論。

倒是被沈姨娘嚇得不輕的年輕大夫,被良心驅使著上前追去。

好歹這個小病人,他還沒有確診或是用過藥石,就這麽灰溜溜地回去,帶著一身的不祥氣息,如何能討得外面的病人歡心的,連游醫還不如,仔細傷了生意,掌櫃的要辭了他,這也就斷了他的生路了。他無法,只好跟著去。

隨後,大夫就發現,還有一個小廝和丫環緊緊尾隨在他的身後了,大夫鬼使神差,突然這麽扭身一回想起因,也是驚出一身的冷汗下來。陳府怎麽也算是一個有些門臉的大戶,怎容得他這樣私闖,又緊巴巴地追著人家一個姨娘呢?這個步子也就自然放慢下來了。

沈姨娘趕走了秋霞和奶母,關上門還不夠,又將桌幾等推來,堵死了門。

“不許埋……少君,你不能死……娘對不起你,都沒有好好看過你。”

陳少君這時也被姨娘的樣子驚怔住了,不清楚她究竟要幹什麽?眼前的一切,在她看來,周遭的一切經歷半真半假。也許她是被燒糊塗了,她聽到的話語也是斷斷續續,有如浮雲在她的腦際流湧而過,雖然經歷過,卻沒能讓她一時抓住重點。

這時,門外也十分熱鬧。

“瘋婦,”老爺在門外大呼小叫,“你,還有你,都去,把門給我釘死!”

“啊,老爺……”眾奴仆們誰也不敢上去,眼前的老爺正在氣頭上,沒有誰敢上前一步,去當那替罪羊。奴仆之中沒有膽大之人,要早有膽大的,也早早想盡辦法高升,脫了奴籍去了。

雖然不關三姨娘的事,再說,三房剛有喜事上門,但是三房的丫環柳翠見此情形,臉色都綠了。——別看老爺長得像個文弱書生,那心硬起來,落入柳翠這個小丫頭眼裏,老爺現在跟拿刀的屠夫也沒有什麽區別。一下子,聽主子吩咐來尋機會的柳翠,心裏打起了小鼓,啥噪舌的話也出不了那張櫻桃小嘴,嘴兒一片灰白——倘若,她的主子也生了一個小姐兒……

柳翠這邊千回百轉的神態,都落入大夫人的眼裏,沒人見得大夫人有何異常。可是,大夫人的手心裏捏著的都是汗,倒是夫人身邊伺侯著的一個中年婦人斜眼瞟向柳翠那一邊,魚形眼裏俱是惡毒之色。

大夫人前番一直置身度外,即便,她明知道老爺這樣發脾氣是有由頭的,由頭的一端系著津渡城裏的那邊事。

但是,大夫人心裏還是有一點不快。她也不敢冒然上前造次,沾惹到啥不幹凈的。這樣的老爺,在夫人看來也是陌生,不好惹的。

“陳老……爺,”年輕大夫在一邊看得直冒冷汗,還有一絲愧意。他是想到這場禍事,是由他的口裏帶出來的,才勞得陳家一場大動幹戈,且,馬上就要鬧出人命來。這可如何是好?

“嗯!”陳老爺畢竟身子骨是秀才這類的文弱型,即便家財萬貫傍身,比風一吹就倒的也好不了多少分,此時就顯出氣竭的樣子來。

老爺聞聲扭頭望過來,眼神嚴肅得嚇人,叫這年輕大夫望而生畏,給他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次踏進陳府的大門。

不等年輕大夫開口求得開門診治的機會,陳老爺又轉過頭去,一旁的小廝丟過來一吊賞錢。

這是封口費?年輕大夫一下子被激怒,“啪”地丟回那吊賞錢,道:“即是瘟疫,還需確診,不然,陳家上上下下,誰都逃脫不得。”

是了,要是瘟疫,不等老爺下命來活埋他們,差役呼呼啦啦地全要動手,誰都得完蛋。陳府裏上上下下俱是亂成一鍋粥。若方才只是瘋婦的一驚一乍,是一場小波瀾,此時卻是大夫口口聲聲了的,言辭確鑿,哪還有他們的活路……

其實,癉疾並不完全等同於瘟疫,只是有這個可能。可是,沖這個府裏上上下下都是活蹦亂跳得很,也沒得可能讓一個難以出戶的幼兒先得這種瘟癥。起先的診斷,他也是孟浪了,出口招禍。此番對他也是一個教訓。

本來今日不該他出診,他僅僅是一個沒啥資歷的小夥計,再說,事先打發他來,僅是掌櫃收了三姨娘的好處,有意走這一遭,本是為的喜事而來,誰能想到會有這場變故呢。

不管是在鄉村,還是在繁華的京都,人人都是談瘟疫色變,而這位患兒的母親完全是關心則亂,再加上過度敏感。形勢逼人,年輕大夫只好先狐假虎威好生安穩下來,再思進退。他自嘲道:“自個真是多管閑事。”收了賞錢,自可按下不提,從此神鬼莫知,卻抵不過良心難安。

只有他心裏知道,他也是窮苦人家爹娘生養過來的,此時此刻,他對那對不討陳老爺喜好的母女有了一絲憐憫和同情。

在西二屋外面上演的那場人間百態,讓事情有所轉機的同時,陳少君把陳老爺所說的“死”字聽入耳。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求生的本能,讓陳少君拋棄了一切的遐想。

再者,不知是沈姨娘抱著她一路高喊著救命的真情流露也好,還是沈姨娘此刻失魂落魄的樣子,淚水又像發了洪水一樣不可抑制地滴落,接著一滴不差的滾落到包裹著她的繈褓之中也好,再或者,是她的身體再次被叛了她的心——提前接受了拋棄她數個月的娘親。

事實上,少君心裏的恨意正在慚慚消退,反倒是憑什麽她的生命要放在別人手上任由他們糟蹋的求生之念像熾火般熊熊燃起。

不管怎麽說,她並不怎麽甘心去死。前世的掙紮經歷像烙印一樣,給她的身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只要類似她的生命被人蔑視的情形再現,它們就會一一再現,讓轉世為陳少君的她憑靠自己堅強地活下去,即便是不快樂。

“娘……”少君的聲音如同一劑良藥,猛然間灌入己然絕望的沈姨娘的心裏……

眾人推開門來,見到就是這樣的情景:沈姨娘鬧騰這麽久,青絲只是有些散亂,尤帶笑淚的容顏,叫人乍然一見到,就要停止一切不良行徑,猛地怔住。

見到生人,要開始偽裝成為一個無知幼兒的少君,在心裏暗暗發誓,“這一世,我不但要活下去,最後,還要讓人全都‘妒嫉我’!哈哈……”在心裏笑到最後,少君卻感到胸口的位置酸澀無比,像是所有又苦又鹹的淚都滾回到她的心口處,一時痛苦。

然而,她躺在沈姨娘的懷裏,感受到屬於娘親的體溫,一股暖流就此駐留在她的心房裏回蕩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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