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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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熗鍋魚這種食物,能吃辣的人自不在話下,然而如果既不能吃辣,卻又在吃魚時將辣味嗆到氣管,那就比較慘了。也不知是熗鍋魚辣味太重,還是唐茜那句"劉微最喜歡吃這個"說得太不是時候,總之來自南方只知鹹甜的郭小希連著咳嗽了數十下,淚流滿面,眼紅脖粗,聽喘息聲似有上氣不接下氣的嫌疑。旁邊倒水的,拿紙巾的,搥背的忙作一團,為今天這道頭菜劃下悲壯的驚嘆號。

好不容易作罷,郭小希淚眼漣漣一派弱不禁辣樣坐在唐茜身邊,慘兮兮氣若游絲。搞得唐茜無比心亂,對這魚再無興致。我趕忙去廚房煮點小粥,以慰傷者,於偉升尾巴一樣跟了進來,非要陪在我的身邊。這倒成全了飯桌上唯二的倆人,嘉言和蘇醒舟。嘉言很愛吃魚,辛辣不忌,盡管郭小希悲慘至極而他大快朵頤有點不近人情,但想想獨居多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年輕人看到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又有什麽可以抵擋呢?蘇醒舟來自川蜀之地,這點小菜在他眼裏那都不算個事,該吃該喝怡然自樂,何受他人左右!

雖然在廚房裏趕制粥飯,我仍然支棱著耳朵傾聽餐廳裏的動靜,生怕由我做東的這頓晚餐生出什麽意外來。然而天不遂人願,意外在所難免。

"蘇導演這是為何?"是嘉言的聲音。

"美人,這條魚我覬覦已久,你大人有大量,不如隨了我吧。"蘇大流氓最喜歡一語雙關,在乎你就輸了。

我正準備出去解救嘉言,於偉升卻擋住我的去路。

"你幹什麽?"我詫異他何時與蘇醒舟走在一起助紂為虐。

"他不是小孩子,自己會應付。反倒是你,他對你很重要?你這麽敏感做什麽?"於偉升振振有詞。

"你瞎想什麽?我是怕嘉言吃了老流氓的虧。"

我倆正僵持不下的功夫,外面傳來嘉言的聲音:"素聞蘇導演風流倜儻贏奸賣俏,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斯文敗類一枚,無恥之徒一個。不知楚涵家這種小地方,怎勞您老大駕光臨,和我們這些青年才俊混在一起,不怕折損了您的壽嗎?"

"呀,看來今天這頓飯果然辛辣無比,楚涵好手藝啊!哈哈"蘇大流氓也頗有幾分功力,尤其臉皮夠厚。

綠豆粥,敗火去燥,與今晚的辣味菜相得益彰。我特意將粥放進冰箱制冷,喝起來絲絲沁涼,爽口清肺。

郭小希終於緩過勁來,對綠豆粥情有獨鐘。魚被分食完畢後,加入湯料,開始涮火鍋。我讓嘉言起身幫我去拿些鹽,然後自己故意坐在他的位置上假裝成方便下菜入鍋,等他取回鹽便只能坐在我原來的位置上,這樣也算是避開蘇醒舟。

"楚涵,心疼了?"蘇大流氓何許人也,我們這點小動作在他那裏不值一提。

"咦?蘇導以前不是都叫人家honey的嗎?現在怎麽改稱呼了?"我偏頭問他,好像很有點質疑的樣子。

"於總在這裏,我怎麽敢呢?"蘇醒舟笑道。

"為什麽不敢?您連我最好的朋友都不放過,您還要怎樣才算大膽呢!"

"你最好的朋友都沒發表意見,為什麽你要為他出頭呢?難道你"不等蘇醒舟說完。於偉升插口道:"蘇導演,菜要涼了,錯過了這頓誰知道還有沒有下頓呢?"這話說得隨意無害,但是怎麽聽都有種脅迫感蘊含其中,明天要找朋友確認一下於偉升該不會是黑白通吃的吧。

蘇醒舟瞇著眼睛看著我,又看看於偉升,最終選擇閉口。嘉言坐在我和於偉升之間,蘇醒舟的表情盡收他的眼裏。一瞬間他顯露出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我想解釋讓他不要誤解什麽,但若是這樣做好像又有點畫蛇添足,弄巧成拙。算了,知我者信我,嘉言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我喜歡吃蝦,特別是下湯涮過不久還比較爽嫩的那種。蘇醒舟剛輸了一個回合,這回決定跟我搶蝦吃扳回一局。於是,我只好去揀別的菜吃,順便在肚裏腹誹蘇醒舟。結果

誤會這種東西就是在湊巧的場合發生不該發生的事情,當然發生一次我們稱之為誤會,如果發生兩次,該檢討的就是當事人自己了。我覺得嘉言此刻心中一定產生了某些定論,在於偉升將他所揀的剝過皮的蝦子全部放進我碗裏以後。這次蘇醒舟選擇沈默看戲,倒是郭小希這個剛活過來一直都沒什麽存在感的人發出自已由衷的欽佩:"於總,你這蝦剝得真快,怎麽弄的教教我行不?"

我含笑看著唐茜,用眼神告訴她管好她的人,不要為了討好主人就不挑時候亂說話。唐茜看都不看我,只是顧自說了一句:"我不愛吃蝦。"郭小希當場石化,忙著剝蝦皮的手停在原地。

晚飯後各自告退。唐茜走時向我點了點頭,只有我知道那意思是讓我自求多福。嘉言拍拍我的肩膀,那意思是加油嗎?用皺著眉心的苦笑向他傳遞"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信息,也不知他領會了沒有。郭小希經過我時小聲說"抱歉",我回敬他"兄弟,你也不容易",他有些詫異地看向我。怎麽,以為我是劉微的朋友就沒想到也會如此理解你的處境嗎?要不是為了唐茜,我才懶得理你。最令我驚奇的是,蘇醒舟走時洋洋得意,一點也沒有在主人家遭冷遇的自覺,反而靠近我的側臉,在我耳朵邊說了句"今天能看到你沖我耍脾氣也算難得,你說你是不是在心底裏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呢?"阿,大大的不一樣呢!跟別人比,您就是一怪胎!

於偉升待眾人一走,就鉆進廚房洗碗刷鍋,一副良家婦男的優良作派。我靠在廚房門邊,對他說:"放著我來吧,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家。"

他頭也不回,繼續勞作。"我不走,今晚我留下來陪你。"

"我不用你陪。"

"那你要誰陪?明嘉言還是蘇醒舟?"

我很生氣:"走不走隨你,但請你搞清楚一點:我誰都不需要。"說完,我回自己的臥室,將他關在門外。

躺在床上翻書,烙餅一樣輾轉反側。過了很久,聽外面沒了動靜,我走出房間,發現外面只亮了一盞落地燈,暈黃的燈光下,於偉升和衣躺在沙發上閉著雙眼休息。是太累了吧,我沒叫醒他,拿了一床薄被蓋在他身上。關上燈,月光撒了進來,靠近點看,他的睫毛又彎又翹,瀉在眼下部一排濃密的陰影。

我選了沙發旁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墊著座墊坐在地上,背對著於偉升,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所發出的磁場熱度。突然想起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個人下班回家,洗澡,做飯,在電視機前吃飯,洗碗,看書,寫作。在遇到聞樂之前這樣的生活無所謂好不好,習慣而已。當聞樂走以後,這種生活變成一種寂寞無奈。人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不管之前多麽安於現狀,歷經繁華後的心總是容易被紛亂情迷所擾,想要恢覆到最初的狀態已是不能。就像現在,我口口聲聲說著不用人陪,其實卻很希望有個人能抱抱我,或者只是坐在我身邊,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只是呼吸,就好。

"在想什麽?"身後本應熟睡的人這樣問我。

"沒什麽。"我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他坐起了身。

"我還以為你會多看我一會兒,好讓我有機會向你討點什麽作為回報。"

"有什麽想要的嗎?"

"要了就會給嗎?"

"看情況吧。"

"還是算了,我比較喜歡自己爭取得來的東西。"

"於偉升。"

"叫我阿升。"

"為什麽是我?"頓了頓,我又補充道:"我要聽實話。"

真的沒想到於偉升竟是這麽啰嗦的人,就像調查街邊目擊證人的證詞一般,他以第一次見到我是因為參加一個他不怎麽感冒的聚會這種細節開頭,向我詳細講述了這一年多來頗為坎坷的感情歷程。我阻止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睡意,忍住了一個又一個哈欠,都沒有聽到預想的那個答案。

"所以?"我嘗試引導他結束交待具體情況,作總結陳述性發言。

"所以我想留下來陪你。"

"那原因呢?"我已瀕臨崩潰。

"之前的那些都是原因啊!"他一臉無辜。

我是傻子,問於偉升這種問題純粹是自找罪受。起身欲走,卻被身後的人拉倒在他的懷裏。掙紮無果,我放狠話"放開我。"沒用,那一雙胳膊攔住我的身體,不留一絲縫隙。"別動,讓我抱一會兒。"他說。氣息就在我耳邊縈繞,我只能把頭偏向遠離他的一邊。沙發當然不如床的寬敞,但對於緊擁的兩人而言,倒也剛好。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而自己也快睜不開眼睛的時候,一句"我喜歡你"細微入耳,實在太困,懶得去分辨真偽,當睡且睡,哪管得了什麽真心不真心。況且我早已失去全部,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給予,這種只賺不賠的事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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