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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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後一片竹林,終究也沒能保住。

神靈的時代徹底結束,消失於人類的信仰中,言語之中。唯有我知道,也僅有我知道,他們存在過。

晚風拂過寂寥的半空,徘旋嗚嗚,沒有愛撫它軀體的蔥翠,沒有跟隨齊鳴的蕭颯聲。工地上的人們你來我往,碌碌身影,像蟻穴中的公蟻。

謝羽觴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做出推動的動作,晚風從他指縫穿過,空無一物。

明月照窗前,香燎竹簾,臥榻難眠,披衣起仿徨。棲霞裏夜長晝短,漫漫長夜,靜候天明。在人世間的歲月,難以磨滅,入住棲霞裏,總是夜半醒來,苦惱著晨曦未綻,寒冷死寂。

以往的棲霞裏從不是這般情景,幼年時記憶的棲霞裏,美極了,那時的晝夜與人間無異,那時的四季熙和如春,南山上的蘭花終年盛開,西亭池中的荷花亭亭玉立。

即使後來,也不像這般孤寂與苦悶,百年前的棲霞裏,在黃熙甫印象中,陽光明媚,和風徐徐。那時的他和沈肖,最喜歡坐在西亭上,看著白鷺振翅起舞,高飛遠去,消逝於暮霭濛濛的南山。

有時,黃熙甫會在西亭上彈琴,那一般是清晨,沈肖會遠遠站立,傾聽不語。紅艷的山茶花,映襯他高挑勁拔的身影,他白色襯衣,黑色西褲,外罩著月白氅衣,衣帶未系,寬袍廣袖,不羈英氣,卻又不失儒雅。

如此矛盾的衣著,穿在他身上,又是如此協調。

怎會有這樣的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天賦,,令人沈迷。他銜接著古今,牽引未來,沈斂深慮,昂藏踔厲。

幽蘭在霧霭中搖曳,烏絲白袖紅頭須揚動,他們相隔的是一條不長的石子曲徑,和綿延一路的山茶花。

那時的人間疾苦,板蕩硝煙,而棲霞裏像桃源,曾一度,黃熙甫以為沈肖會留下來,他喜歡這裏,他不吝嗇讚許;他眷戀著一個人,即使他從未用言語表達

看到他獨自徘徊在裏門,摸著門柱,似有所思,朱門外的翠竹,蔥翠欲滴,幽徑通遠,那是人間的世界。

一頭墨藍色的龍正無趣地盤旋在柱梁上,它巨大的身軀,壓鎮著裏門,碩大的龍頭探下,根須浮動,它怒視沈肖,沈肖莞爾,擡手撫摸它額上的毛發,它半閉著眼睛,竟溫順起來,絲毫沒有震怒的意思。

“汝可有名?”

巨龍傲慢側頭,不願搭理。它有語言,人類無法聽懂,但它能領悟人類的話語。

“想必沒有,爾等生物,門龍,綱九。”

巨龍呲牙咧嘴,象牙般的銀齒泛寒光。

沈肖低笑,知它懊惱,卻不懼它。

“生於水,入雲天,翺翔澤畔,不如,便喚汝:臯羽。”

巨龍瞪大燈籠似的金黃眼珠,忽地頭仰起,爪舞弄,攀空而去,游動於雲層中。

臯羽,如若有朝一日我歸來,聽我喚聲,你可要記得啟開裏門。

仰頭尋覓雲中龍,見首不見尾,低頭,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你不懼怕?”

黃熙甫已走到跟前,他背靠向朱柱,霞光照在他身上,映紅他的臉龐,他的神情柔美,註視沈肖的眼中,滿是溫情。

“你放任它於裏中游蕩,想來必不是兇惡之物。”

沈肖在雕刻精美古老的石門檻坐下,手搭膝蓋,他側臉看向黃熙甫,嘴角勾起,笑得恣意愉悅。黃熙甫低頭與沈肖凝視,他手中執著一支紅豆,綠油油的葉子,紅彤彤的小果實,他烏黑的發垂在秀美的臉龐,粹白的深衣上。沈肖擡手,撫摸黃熙甫的臉龐,他一向英氣的臉上,漸漸為夕陽染上惆悵。

他如何能離他而去,他忘不了他。

游人路過側門,往往會駐足在一株虬枝盤曲的紫藤之下,未到花期,秋葉落盡,這古老的紫藤,花開時紫藍垂簾,煞是好看。謝羽觴幼年時,他的父親曾牽著他的手,站在紫藤下,告訴他這是衡山手植之物。那時父子關系融洽,謝時對謝羽觴還滿是期許。

“小謝,原來你在這裏,找你一圈啰,你過來簽下相關文件。”

院長是一位矍鑠的老人,快步走來,謝時在世時,與他頗有交情,不過,院長與謝羽觴也僅是幾面之緣。

“啊春天你再過來,那會開花,可漂亮。”

院長指的顯然是紫藤。

“老謝在世時,也最喜歡這株紫藤,每到花期,總要過來走走。小謝,你爹知道你的決定,會以你為榮。”

院長輕拍謝羽觴的肩膀,謝羽觴頷首。

謝時從未以謝羽觴為榮,今日所做的決定,不過是謝羽觴覺得人去宅空,空餘那些價值不菲的紫砂壺,無人賞析,未免浪費。

將捐獻聲明逐一簽名,與院長官員一一握手,這套儀式走完,謝羽觴不多言,轉身即走。

踽行走廊,路過字畫展廳,想到這間博物館所藏古代字畫數量多且精,謝羽觴擡腳邁入。清早,展廳游人稀少,謝羽觴沿著吳門四家行進,從祝允明走至唐寅,最終停在文衡山的字帖前。

“謝先生?”

一位陌生中年男子迎面而來,男子儒雅從容,非同一般。

“您是?”

謝羽觴起先覺得陌生,又覺有幾分眼熟,略為思索一番,才想起他曾在電視上見過此人,這人正是秦伷。

“秦伷,還請借一步說話。”

兩人出字畫展廳,往外走,來到亭林中。秦伷止步回望,眼神熱切:“謝先生,能否請你朋友,讓我再看一眼《大樹風號圖》?”

秋風起,黃葉舞動。

謝羽觴楞怔,他知道世間再無《大樹風號圖》,他的朋友,除去趙卿甫,還有誰肯為他奔波,然而,必不是趙卿甫,他拿不出這樣一張畫來,呈現在這位當代數一數二的字畫鑒賞家面前。

你到底在說什麽?胸口隱隱刺痛,室外清早,冰寒的空氣幾乎要令人窒息,不可能!別胡言亂語!

謝羽觴失魂落魄的樣子,秦伷並未留意,他滿心思都是那一個黃昏,拜訪他的一位秀美少年,他穿著與時代不符的衣服,從懷中抽出了一軸失蹤百餘年的《大樹風號圖》。

“那人自稱是你的朋友,很年輕,二十歲出頭,十分清秀。”

書房裏的風鈴響得清脆,身披晚霞的來訪者,美得像從畫中走出的古代士子,他用修長的手指,緩緩打開那軸絕世之作,而秦伷捧住畫,不禁熱淚盈眶,這曾是秦家的傳世寶,遺落於晚清,而後,秦家的字畫,逐漸散落於世,付之於火,掩藏於土。

黃昏中的少年與古畫,仿佛是場夢。

“有說他姓誰名誰?”

謝羽觴手指抓著木亭上的欄桿,似發洩憤怒卻又似在抑制著恐懼,他渾身戰栗,害怕聽到那人的名字。

“只說姓黃。”

“可笑!”

謝羽觴轉身下亭,大步向前走,他踩踐在柔弱的花卉上,而不自知,翠黃的秋蘭橫臥在他的腳印之下,纏絆他的雙腳。秦伷已追過來,板住謝羽觴的肩膀,質問著:“那人是誰?”又似惶恐似期許呢喃:“他怎麽會有那幅畫!”

謝羽觴蹲下身,將歿於腳下的蘭花撥開,靈動的鵝黃色花瓣落於掌中,這些從古老時空裏走出的花卉,帶著它們為人類所蘊含的情感,在謝羽觴掌中蔓延,刺穿血管,攀上胸口,刺紮心臟,開出鮮血之華。

謝羽觴胸口疼痛,屈膝在地。

黃熙甫,你不能這樣對我!棲霞裏已經關閉了,再也沒有入口。

黃伯曦,你騙我。伯曦。。。。。。

狂風呼嘯中,海濤撞擊防汛堤,石砌的地面跟隨每一次撞擊而晃動,漆黑中,遠處別墅區的燈火,飄渺得像隱匿在厚重烏雲下的星光。

在忽明忽暗中,謝羽觴將自己的半個身子埋入沙發中,他靜靜抽著煙,望著窗外沸騰的海面。

他的桌上擺著酒瓶與半杯酒,在他捏握打火機的右手旁,躺著一封拆開的快遞函,露出一沓外文文件,第一頁文件上角貼著他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神色冰冷,雙唇緊抿。

偌大的書房沈陷黑暗之中,像不可預知的黑洞,空蕩的紫檀木架,在墻上印出古怪的倒影。

“噝噝”燈火熄滅,黑黝黝碾壓過身體,奪走視覺。謝羽觴閉目沈思,時光流逝,煙星在指尖彈動,幾乎要燙傷手指,謝羽觴才似清醒般,不緩不急,將煙蒂掐滅。

數日來,他難入睡,焦躁煎熬。今夜,在暴雨狂風中,這仿佛孤零零立在海岸上的別墅裏,他像被流放的帝王般,享用著屬於個人的孤獨與絕望,竟是如此平靜舒緩。

他就這樣躺靠在沙發上,裹住一條暗色的毯子,像行將就木的人,他不動不語,思緒在腦中交匯編織。

在春光明媚的聖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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