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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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劃落,像一道道淚痕。

吟聲一落,沈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菊圃中。靜謐的夜晚,月光皚潔,寒風掠過他靜穆的臉龐,他半個身子融入黑暗中。一雙手臂從身後將他抱住,一股暖意由背後傳來,對方的臉貼在他寬厚的背部,他緩緩側身,看到一張憂郁的秀美臉龐,他擡手撫摸,他的眼神柔和,剛毅的唇微微揚起,那是一個溫和的笑。

雨水滴落,落在黑色的短發,黑色的網巾上;落在暗色的羊絨西服,青色的氅衣上;落在白色襯衣的折領,白色中衣的交領上。

仿若時空錯合。

菊香淡淡,匝周回旋於風中。

棲霞裏 五.梅道人

北風淩冽,舊襖破絮難敵風寒,勾身壓頭,在風雪中哆嗦,舉步維艱。年關將近,設帳所收那幾兩銀,緊藏腰間,心中喜悅且愁惱,喜的是即將與妻兒團聚,愁的是這一路的風雪綿延歸家路。

若是往昔,遇到困境,他不過是將蔫瓜一般的臉皺成一團,從來一聲抱怨也沒有,但此番他歸心似箭,腹中饑餓難耐,四顧不見炊煙,對風雪嘟囔:“消停消停吧。”

手中的燈籠,被風刮得亂竄,忽地,眼前漆黑,把燈籠提起一摸,只剩把柄,苦笑丟棄。

失策,實在失策,風雪驟至,四下烏黑。若不,原路返回吧。

把風帽戴好,風衣裹緊,轉身回望,天上無月,四下無光,哪還辯得清南北東西。絕望之際,霎然見到前方飄起幾盞燈,搖搖擺擺恍若鬼火。他平素喜好鬼怪故事,不懼不逃,還極目眺望,隱隱聽到喊聲:“柳泉先生!”他驚喜,這分明喚的是我,該不是莊上的人知我陷入風雪,前來救援?“在此!在此!”他大聲應和。

來者七八人,都做仆人打扮,個個執燈,把雪地映得通紅,為首的仆人,上前致辭:“我家老爺,仰慕柳泉先生久矣,知先生今日必從此過,令我等在此迎候先生。”

落魄一生,雖有薄名,但不達於顯貴,何曾有貴人仰慕於我呢?

“不知貴家老爺是?”柳泉先生躬身,他卑微一生,窮困一生,在這等夜晚,竟有如此奇遇。

“我家老爺本是金陵黃氏,在此隱世數十載,不與外人往來,獨獨愛惜先生之才,還望先生不要見外。”

屢試不第,窮乏落魄,像我這等無能之輩,也有人賞識,去去有何妨。筆下書寫了多少窮儒白衣於困頓下,遭遇奇遇,而此時,仿佛自身已為書中人。

燈龍蜿蜒於林間,仆從於積雪中匆匆行進,如蹍平地,柳泉先生為眾所擁簇,一路趔趄,行足數裏,眼前颯然寬敞,擡頭一看,樓臺崔嵬,朱門高聳,儼然門閥世家。柳泉先生為之駭然,心忖:這深山荒林中,怎會有這樣的地方!朱門啟開,兩位著前朝衣冠的昳麗公子將柳泉先生迎入宅中。

柳泉先生入內,只見燭火如晝,雕梁畫壁,美婢成群,恍惚以為入了王侯之家,目不暇接,被人牽引入席。擡頭見滿座皆是前朝裝束,主座上正是一位臞仙長者,風骨脫俗,鄰座六七位公子,澹雅清麗,非同凡胎。至此,柳泉先生心中生疑,惶恐在座諸位皆非人類,不覺露出驚駭神情。

“柳泉先生勿驚,我類雖非人,但亦非鬼。”

見長者話語殷切,眾人恭敬有加,又聞非鬼,自己不是入了鬼蜮,命歸黃泉,柳泉先生心中的驚畏減去幾分,起身道:“我本為鄙鄉窮儒,雪夜迷路,困苦不堪,幸得老先生命仆迎接,心中感激。然無功不受祿,如此盛宴招待與我,我實惶恐,坐立不安。”

長者擡頭,示意柳泉先生坐下,鄰座公子,也都起身致禮,說:“先生請坐。”

“先生曠世奇才,臨我黃門,乃是黃氏的幸耀,無須惶恐。今夜宴請先生,實有所求。”

柳泉先生盛情難卻,只得落座,聽到長者說對他有所請求,他心中哂笑,你這般富貴榮華卻求於我這窮神的親戚,我又有何物能予你?

“若是我力所能及,必不吝惜!”

雖是窮神的親戚,但柳泉先生亦有顆俠義之心。

“請先生將懷中之稿示出。”長者見柳泉先生警覺失色,手探在懷,依依不舍,繼續說:“僅供抄錄,並非要奪取,我知先生今作已完稿。此等奇書,百年難遇。”

柳泉先生這才從懷中取出一沓稿文,激動地遞向長者,涕淚:“為寫它,我嘔心瀝血,千般苦楚,萬般辛勞,承老仙翁吉言,不求名顯於百代之下,但求後世知曉有這麽位柳泉先生,我死而無憾。”

長者起身,命身邊長子接過書稿,唏噓:“非常之人,方要遭受非常之罪。此書何須百代,書成之後,自有驗。”

稿遞身側長子,仆人端墨遞紙,長子抄錄,眾公子起身圍簇,爭相讀閱。

柳泉先生至此暢意飲酒,長者見眾公子離席,喚來一位十來歲的小童,小童儒雅秀氣,趨步上前向柳泉先生行拜禮。

“伯曦,我的長孫。”

長者示意小童到他身邊坐,小童安靜落座,穩重如大人,身側叔父們的爭紛,他視若無睹,目光落在柳泉先生光亮後腦勺上的錢頂辮發,也只是一窺,面露好奇,便又知禮低頭。

眾公子陸續回席,輪番為柳泉先生敬酒,柳泉先生不勝酒力,昏醉伏案。迷糊之際,聽聞長者喚他,說:“書已抄好,天色微亮,先生該上路了。”

睡夢中,只覺被人用力一推,便如墜萬丈。柳泉先生醒來睜眼,哪還有什麽金碧輝煌的豪宅,器宇不凡的貴家子,身臥在破席,被覆麻袋,擡眼一看,一位襤褸老道士站在他身旁。老道說:“醒了?聽你一夜譫語,睡得可真不踏實。”柳泉先生神情恍惚,從床上坐起,忽然驚醒一般,急忙探手摸懷中之物,取出那一沓書稿翻看,舒上口氣。“要不是我正好買酒歸觀,路過林路,你今早已是具死屍。”老道坐在爐邊,用根樹枝挑挑爐火,說得漫不經心。

柳泉先生下床,心中仍是驚愕,吃吃道:“我昨夜分明是在黃氏府邸中,怎麽醒來在此?”

老道嗤笑,拿樹枝攪拌鐵鍋——也不知道他煮的是什麽,悠悠道:“此林中多狐,想必你被狐妖所惑,身在寒屋,魂卻脫體而出,陷在溫柔鄉裏。”柳泉先生懊惱,但仍躬身致詞:“多謝搭救,請問尊姓大名,我雖貧微,但必答謝。”老道擺手:“黑漆行路,右腳踢到個窮鬼,要謝謝我這只腳。出家人哪還有什麽俗名大名,梅道人是也。”柳泉先生看他瘋瘋癲癲,不再多語,他把風帽戴上,意欲上路,老道在身後念道:“似有似無,似真還假。肉眼凡胎,身在瀛洲不自知;黃粱一夢,夢醒方知飯糊了,哎呀哎呀。”

柳泉先生回頭,見老道仍在那攪拌鍋中之物,澀笑,真是位顛怪道人。。

大風獵獵,刮起店鋪外掛的一溜招牌,黃的綠的紅的黑的在半空中起舞,一聲似歡喜似不安的沙啞男聲兀地拔高唱起:“勿喇喇,刮風啦,哢嚓嚓,殺頭啦!”

被風吹得零散的聲音,在偌大的空地,四通的深巷中回音,一聲又一聲:“殺頭啦”,倏地聽到,真是毛骨悚然。

黃昏的集市,空寂遼闊,人影寥寥從昏暗的街巷裏冒出,老的小的,撓咯吱窩的,抓蓬亂辮發的,扯破長褂的,邁著不緩不急的腳步,帶著麻木滄桑的臉龐,仿若行屍,勝似走肉。

人群向中心聚集,卻偏有一位做道士打扮的少年,兀自往外走,穿過人群,朝空寂的城門前去。

那少年懷裏揣著一軸畫,腰間還藏著幾粒碎銀,他加快腳步,以便天黑前出城。身後的紛擾,他視若無睹,塵囂的喜怒,難呈現於他精致白皙,仿若塑像的臉龐。

風起,黑色的巾腳飛舞,風起,青色廣袖鼓動,風起,黃色絲絳搖擺,他仿佛要成仙絕塵而去,卻又忽地駐足,只因他聽到風中朗朗吟聲:

“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發從軍,想那日霜角轅門,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淩雲。”

他驚駭回頭,望見刑場正中,那位捆綁在木樁上的男子,那人一頭短發,穿著一件汙濁的襯衣。

他趔趄往回走,臉色蒼白如紙,但當他接近圍觀的人群之時,他看清了死囚犯的五官,並非是那人。

並非是那人,卻是一樣的短發,有張同樣年輕而英氣的臉龐。

他低頭回身,揣緊懷中的那一軸畫,他緩緩緩緩朝城門走去,他的手指碰觸到畫軸,眼前呈現一片血紅,紛紛零落,那竟是紅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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