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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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王安石來歐陽宅,與歐陽修討論文章事,兩人坐在前廳正說到韓愈文風對當世文人之影響,忽見歐陽芾走進來,眼光四處張望,似在尋找什麽。

“怎麽了?”歐陽修於是問,“在找東西?”

“叔父可看見一只盒子?紅色,這麽大。”因歐陽修一家與王安石已相熟,歐陽芾也未見外,徑直比劃道。

歐陽修思憶:“前兩日似還瞧見過,這會兒倒未見著。”

“奇怪,我記得放在這邊。”歐陽芾繞著廳室搜尋,將各處角落仔細檢查,甚至伸頭往盆栽裏瞧。

王安石起身道:“還記得放在何處麽?”

“印象中是在案臺上,可這會兒案臺上也未見到。”歐陽芾答。

“許是落在某處,勿急,再憶清楚,定能尋到。”王安石道。

歐陽芾於是停下來回憶。見她這般掛心,歐陽修問:“怎麽,那盒子很重要嗎?”

“是別人送的,”四處皆找不著,歐陽芾遂作罷,“我再去別屋看看。”她轉身出門,迎面遇上跨進門來的薛氏,便又問了薛氏一句。

“你說馮學士送你那些畫筆呀,”薛氏聞言了然,未見王安石在一旁忽地頓住,“我見你一連多日也不舍得用,便替你先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您放哪裏了?”歐陽芾不覺拉住薛氏胳膊。

“瞧這孩子,急什麽,也不怕王先生看笑話,”薛氏抿嘴,朝王安石望了眼,卻見後者回避了她的視線,“就在你臥房書架頂上擱著。”

“我......”歐陽芾無語凝噎,她哪裏看上去急了,想了想也未反駁,只道,“在我房間?我怎麽沒瞧見。”

“你眼裏何時瞧見過東西。”薛氏反道,將歐陽芾尷尬地最終憋出句:“罷了,我走。”她灰溜溜跑走,留下身後薛氏與歐陽修一齊笑聲。

王安石未笑,只聽薛氏慢慢踱來忍俊不禁的話語:“這孩子,前些日子馮學士送了她盒畫筆,每日裏只盯著盒看,瞧著精神都有些恍惚。”

“咳,”有外人在場,歐陽修咳了聲示意她稍微收斂,“好啦,尋著了便好,介甫也坐下吧。”

“是。”王安石略動了動僵硬的身軀,感覺到胸口如鈍刀銼過,坐下良久,終趨於麻木。

原來還有這般痛法。他微闔雙目,仍不動聲色端茶,茶水滾燙,手指卻冷了下來。

歐陽芾返回屋中,果真於書架頂端找到那只暗紅漆盒,她取下端詳片刻,怕落灰,便將之重收進書架深處。

「當然。我......」她憶起馮京詫異的神色,及隨後在她面前逐漸莊重的面容,「京自知為庸人,才識淺陋,恐無法博得二娘歡心,縱令如此,京亦從未對二娘有任何欺騙之舉,京所言,句句發自真心。」

歐陽芾長嘆口氣,心中一片迷茫。

五月,京師降了數年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這場雨席卷了大半個國中,大川小水皆出為災,遠近田舍無不被害,伴隨著這場雨災,許多東西也在冥冥中發生改變。

汴京城裏汪洋一片,雨連下數日,最終變作洪水沖垮房屋橋梁,沖毀官衙府邸,淹沒社稷廟壇,人畜死傷不計。

歐陽修帶著一家人倉皇搬至唐書局,住了沒兩日,皇城司便來稽查驅趕,一家人只好重回家中,家中積水未退,白日裏勉強度日,夜晚只得宿在筏上。

看著歐陽修挽起褲腿坐在筏子上行動不便的樣子,歐陽芾實在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麽,這番情景你也能笑得出?”歐陽修睨她。

“等雨災過去,我要把叔父您此刻模樣畫出來,”歐陽芾樂道,“您就差根釣竿,就和河邊釣叟一個模樣了。”

歐陽發與薛氏聞言,也向他看去,歐陽發撲哧笑道:“爹,您別說,您還真像。”

薛氏也掩嘴笑著,歐陽修無可奈何地被全家人圍觀,不由直搖首。

這場雨及其在汴京城內造成的水患直至下旬才得以緩解,朝廷除下令組織救災外,還詔令群臣上書,共論時政缺失。歷來國朝發生大的天災,皇帝與群臣皆堅信是施政有缺所致,故自察自省便如例行公事般,縱無缺漏也須尋出缺漏。

但歐陽芾不曾想,她觀朝報時,會看見朝臣彈劾狄青的劄子。

劄子中言,水災期間,狄青一家為避水徙居相國寺,起居皆於大殿之上,百姓遂起疑慮,更有人言狄青似有帝王相。臺諫官乃至於富弼、文彥博、範鎮等一重大臣以為,狄青行為失矩,不能不引起警覺,建議罷免狄青樞密使一職,調離出京。

歐陽芾愈看愈覺手心發涼,又連觀幾日朝報,直到看見她叔父的劄子。

歐陽修下朝回家,正坐著歇息,歐陽芾走進來,喚了聲叔父。

“何事?”

歐陽芾咬咬唇,問:“叔父是否向官家上書請罷狄將軍?”

歐陽修動作停住,兩旁薛氏和歐陽發聞言,朝他二人無聲看去。

“這件事情......”歐陽修似在考慮措辭,又聽歐陽芾道:“叔父彈劾狄青,是因他在相國寺失矩之舉?叔父明知那根本算不上失矩。”

歐陽修皺眉:“此乃國事,你一個閨中女子,勿要妄加議論。”

“市井小兒皆議論朝政,叔父也要封住他們所有人的嘴嗎?”歐陽芾被他一激,倔勁上來道。

歐陽修聽她這般說話,火氣蹭地躥起,須臾還是壓下去,盡量和聲道:“我知狄樞相曾經救過你,你對他心存感激之情,但此為兩碼事。”

“此為兩碼事,我亦清楚不過,我也只就事論事。”歐陽芾口吻冷淡。

歐陽修終於火起:“好!就事論事!大相國寺是何地方,他狄青毫無避忌,帶著全家行坐殿上,落得他人口舌,此也怪得了他人?”

“狄將軍為避水災,才不得已移居大相國寺,叔父與我們不也搬至過唐書局,按照此理,叔父也應受彈劾。”

“放肆!”歐陽修怒極,深吸了口氣才又接著道,“大相國寺乃皇家寺院,二者豈可相提並論。”

“叔父說的均是借口,”歐陽芾被他吼得也覺委屈,“叔父只是因人說狄將軍有帝王相,此等無稽之談引得都下喧然,才作此反應,然百姓不識,叔父豈能不識,若皆聽信市井傳言,還需飽讀詩書的執政之臣做什麽。”

“你、你今日是特意來為狄青打抱不平的是麽?”歐陽修指著她道。

歐陽芾見他橫眉怒目,本就有些怕,故低下頭硬著頭皮道:“我只覺叔父不該彈劾狄將軍。”

見歐陽修仍欲發作,薛氏忙上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別說了,二娘,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懂,我朝受前朝之鑒,不敢不提防武將,狄將軍在百姓和將士間聲望太高,大臣們的擔憂不無道理。”

“我知道,”歐陽芾委屈道,這些她都懂,“可狄將軍不曾作亂......”

“等他作亂時便晚了。”歐陽修打斷道。

歐陽芾於是也怒起:“狄將軍一生為國戍邊,為國平亂,只因他是武人,便不配為相?”

“不錯,”歐陽修斷然道,“滿朝臣子皆可為相,只他狄青一人不可!”

這話實為被歐陽芾忤逆之語沖昏了頭,放在往常本不可能說出,薛氏明白這點,故驚訝後不由拉了拉夫君袖子,示意他平覆些情緒,但歐陽芾不知這些,她滿眼詫異地望著歐陽修,喉間滾了滾:

“正是因這先天的成見,國朝才會兵力不振,才受西夏和遼威脅,才會簽那澶淵之盟!”

“住口!”歐陽修暴喝,旁邊薛氏和歐陽發同時身子一震。

歐陽芾提步轉身,欲奪門而出。

“你去哪?”歐陽修喝問。

歐陽芾停住腳步,不知是否為了氣他,她回頭視他道:“去大相國寺。”

“不準!”歐陽修指著她的鼻子,“將她給我關在家裏,誰敢放她踏出這個家門,休怪我歐陽修翻臉不認人!”

歐陽芾被關了起來,說是關,其實未限制她在家中的行走,只看守宅院的吳伯不再放她出門罷了,歐陽芾試了一次未果,便也作罷不再嘗試。

她也乖,那日後未再同歐陽修爭吵,只不再出房門,薛氏和侍女端來的飯也照吃,只不再與眾人同席。

第二日薛氏端著飯來,勸解她道:“你叔父方才問,你怎麽還不出去,‘是要悶死在房間裏不成’,二娘素來懂事,知道叔父是關心你,你也別再與他慪氣了,去向叔父認個錯,這事也便過去了。”

“好,”歐陽芾點頭,“我會向他認錯,但今日不行,要過兩日。”

“傻孩子。”薛氏摸著她的頭笑嘆。

她不知曉,等第二日晨起時,便看不見歐陽芾的影子了。

歐陽芾是寅時天未亮出的門,準確地說,是天未亮時翻的墻。

她在靠墻的水缸上架了層桌,又架一層凳,等眾人發現時,只剩下疊得老高的桌凳立在缸上,人已經不見蹤跡。

天色微曙,白空一片蕭疏蒼茫,街道被薄霧所籠,馮京與同僚走在禦街旁,前面不遠便是官署,同僚突然望著前方人影道:“當世兄,你看那是不是歐陽姑娘?”

歐陽芾立在官署前,早晨空氣微涼,濕氣又重,她感到有些冷,見到馮京身影,腳步猶豫不前。

馮京向同僚道:“你先去吧,我隨後就來。”待旁人離開後,他方看了眼天色,蹙眉關懷道:“這麽早,二娘怎會獨自來此?”

“我知這樣貿然找你有些失禮,我不會耽誤你太久,只想問你一件事,”歐陽芾略微顯得語無倫次,“你可知眾臣彈劾狄青之事?”

她未去大相國寺,再去也不可能見著狄青,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馮京。

馮京楞了一楞,望見她眸底蘊含的關切與憂心,才緩緩道:“我知道。”

“你也認為,狄將軍有錯當罷嗎?”歐陽芾心底帶著期盼問。

“狄樞相雖行為不妥,但......不至於為‘錯’。”馮京措辭謹密道。

“那你可不可以上書為狄將軍說情?”歐陽芾聲音有些弱,只是說情,對馮京並不會有任何損害,“官家這麽多日未回應大臣諫言,想來亦不願罷免狄將軍,但滿朝無一人為狄將軍說話,官家哪怕再想......”

“二娘,”馮京扶住她的肩,柔聲勸道,“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談,好嗎?”

沒有之後了。歐陽芾望著他的眼睛,明白過來:“不可以......是嗎?”

馮京不忍見她這般表情,道:“狄樞相出身行伍,我朝歷來無武將任樞密使的先例,恐招致五代那樣的禍亂,放其出知外州,或可全其名聲。”

“全其名聲?”歐陽芾重覆著,擡首,心一寸寸冷下去,“你怎知曉他需要這樣的方式全其名聲,怎知他不想留在樞密使的位置?”

馮京臉色驟然變得嚴肅,歐陽芾第一次見他含著冷色的神情:“那他便不該作此想法。”

午後開始下起蒙蒙細雨,雨滴若細線撲在過路之人臉上,帶起微寒濕意。

王安石舉傘走在回家途中,目光稍轉間,腳步停駐。他側身而望道旁張開的食店,屋檐下立著一名女子,一動不動,只註視著眼前雨幕,仿若出神良久,蒼白臉上猶帶一絲仿徨。

“為何站在這裏?”

歐陽芾怔怔擡眸,看見面前撐著傘的王安石,聲音迷惘道:“介甫先生?”

“走,我送你歸家。”王安石道,示意她走到傘下。

只見歐陽芾頭搖得猛烈:“不用了,我這會兒不想回家,介甫先生先走便是。”

王安石沈默了下,道:“那你何時想回?”此處距離歐陽宅不遠,她若想歸家,其實不必等旁人送傘,他方才一時忽略了這個問題。

“......”歐陽芾被他問倒,垂首喃喃,“想回時自然便想回了......”

屋外雨仍紛紛,關婆接過王安石手中的傘,自覺去給客人倒茶。

因雨災之故,原本考入國子監念書的王安禮此時也休沐在家,王文筠見著歐陽芾到來,還很歡快地與她打招呼。

歐陽芾坐在廳內,對遞來茶水的關婆道了聲謝,她整整一日皆在室外,此刻握著杯盞方覺些許暖意。

“發生了何事?”見她平靜下來,王安石再次問道。

歐陽芾正欲張口,忽然似有所覺,王安石於是朝一邊看去:“你二人無事可幹嗎?”

坐在不遠處另一張圓桌上的王安禮和王文筠忙低下頭,寫字的寫字,讀書的讀書。

“我同叔父吵架了。”歐陽芾壓低聲音,將事情始末述與王安石聽,但未提及馮京。

王安石聽罷,言道:“我朝提防武將勝於歷朝,乃鑒於前朝禍亂之故,歐陽公此舉亦不外如是。”

歐陽芾道:“我知曉,但這是不對的,先生不覺得嗎?”

“是。”未料王安石如此斬釘截鐵回答她,歐陽芾不禁一怔,“不止如此,國朝自簽立澶淵之盟以來,茍安之風糜久,歲貢銀絹以萬計,名為兄弟,實則俯首稱臣,邦交之誼不過自欺欺人耳。”

歐陽芾驚訝:“......難道便無法改變嗎?”

“以當今統兵之法,不可改變還屬尚輕,只恐久患不治,終成災禍。”

“當今統兵之法?”

“朝廷每歲收納流民災民為兵,一旦為兵,每日只需習戰操練,終身可不必耕種納稅,此番做法,表面是為避災年流寇生亂,實則招致冗兵之病。養兵每歲耗資巨大,練就的兵士卻全無作戰之能,故與遼兵逢戰必敗。”

“可,難道朝廷不知這些,不能好好訓練提高將士作戰能力嗎?”

“為防將帥擁兵自重,朝廷策令兵無常將,將無常兵,致使如今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局面,連所領兵士尚不熟悉,又何談訓練精銳。”

“所以大家提防狄將軍,也是因他在將士和百姓間聲望過高,怕他擁兵自重。”歐陽芾道。

“大略如是。”

歐陽芾終於明白,她原只知本朝重文抑武之風是為防止重覆前朝舊轍,生氣眾人排擠狄青,也只以為是成見所致,卻不知國朝從上至下,竟制定了這麽多抑制武官之策,而這些政策底下又有這許多隱患。

想到北宋最終破亡的結局,歐陽芾蹙眉:“難道便無挽救之法?”

“有。”

“什麽方法?”

“改革。”王安石道。

“怎麽改?”

王安石卻在此時停住,他望向歐陽芾被他話語所吸引,投在他身上專註的目光。她是一名女子,女子本不愛聽這些,故而他猶豫了:“你願意聽?”

“當然,”歐陽芾小雞啄米式點頭,“先生快說。”

“......其一,當置將練兵,選拔將領分派各地,使各地將官專於軍隊事務,改換往日兵將互不相知習氣,其二,當裁減軍士數量,其三,教習武人文化,改其浮浪之風,令其自尊自重,亦使朝野上下整肅武風。”

歐陽芾聞罷,雙目放光道:“先生說得真好!每一條我都讚同。”

王安石卻不見絲毫喜悅之色,平淡道:“朝廷無改弦更張之決斷,這些言論亦不止我一人想到,官家大多無所回應。”

於是歐陽芾眼中光芒又逐漸收斂,良久,她才又道:“但是先生知曉這些,亦有其他有識之士知曉這些,終有一日會有機會改變。”

“或許吧。”王安石看她心情似好轉不少,遂道,“時候不早了,回家吧,歐陽公必定在擔憂你。”

“哦。”歐陽芾乖乖低頭應道。

臨走前,歐陽芾終於重笑起來,對王安石道:“今日多謝介甫老師,和介甫老師聊過後我覺得好多了,介甫老師總能給我很多驚喜。”

王安石忽然心間抽動一下,那感覺算不上疼痛,也並非是欣悅:“不必道謝,行走註意安全。”

“介甫老師以後不做官了可以考慮教書,我覺得介甫老師很有這方面的潛質。”關門前,歐陽芾又將頭探回來道。

王安石關門的手停住,他擡眸看她:“好。”

回到屋內,王安禮站在廳中,王安石見他盯著自己,道:“有何話,不妨直說。”

“哥哥喜歡歐陽姑娘嗎?”王安禮道。

王安石目色稍滯,下一刻,他語調淡漠道:“看得出來?”

“嗯。”王安禮肯定道,“哥哥從不輕易與人談論這些。”更何況是女子。

“這些東西枯燥乏味,縱談論亦無人愛聽,言之何益。”

王安禮對他心口不一的話不做評價,只問:“哥哥既喜歡她,為何不向歐陽公求娶她?”

“她自有心儀之人,情投意合。”王安石道。

他又何必自取其辱,提了,不過連關心她的機會也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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