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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齏玉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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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的人生與經歷有多艱難,可你終究是個正常人。”林霧發了一言,不再多作爭論。轉瞬間又想到了那個替自己割下那顆多餘的頭顱,將她從怪胎變成常人的人,喃喃著多說了一句:“原來,曾幾何時,我們連做一對正常人都是妄想。”

即墨颯風原本大起惻隱,在替她唏噓軫恤,一聽她後來那幾句,像是想到了什麽,問她:“既然都不是正常人,你又如何看上了他?你的不正常我已見識過了,卻不知他的不正常又從何說起?”

“我只承諾這個時辰不令你失望,但你好像變本加厲,問得問題太多了。”林霧控制好情緒,將灰色的抑郁從心底掃除。不再敘述往事,目光轉而投擲在雎冉琥珀之上,胚胎已變為了半成品,大約不久便能完完整整的現世:“你今日進展勉強不算拖沓,回頭犒賞一壺醴荼靡。”

一番誇誇其談下來,即墨颯風由衷認為自己的學藝生涯較之林霧的雙頭並首,其陰暗艱辛之度,實在相形見絀。這亦讓他對她神秘的過往更增了幾分好奇與探究。

凝視抱著那顆頭顱步入內殿的林霧,即墨颯風手中刻刀覆執,使勁一捏刀柄,兀自喁喁:“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過去的婧姬又是怎樣一個人?又或許,你從來都不是婧姬,世間也並沒有婧姬一人,不過是你自縛的一層面具而已,非將波雲詭譎的你剖個水落石出不可。”

經由他接手的雕刻任務圓滿得很成功,不出一月,他已巧奪天工,用雙手將水墨丹青中的立繪活靈活現展示於人前。

紺姝捧著那副丹青站在那尊雕塑之前,不可置信中使勁揉眼,再眨巴眨巴眼,最後不得不折服於即墨颯風一雙手的玲瓏剔透之下,崇拜欽佩的眼神毫不吝嗇的信奉上來:“公子這門活技當真是冠絕古今,舉世無雙,我從未見過如此惟妙惟肖的塑像。倘若畫中真人與它對面而立,我只怕會誤以為他在照鏡子,都辨不出熟實熟假。”

五羅姝,六大護宮神娥,以及十四歃血碧翼這些穩重沈著、從容莊嚴的肅穆之女此刻卻紛紛圍在雕塑之旁,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討論不休,雖然眾說紛紜,每個人發表的意見都有差別,但唯一不約而同的,那便是都將即墨颯風千誇萬讚。

女子天生愛美,盡管這些女人大多其貌不揚,但不影響她們對美之一字的追求與熱忱,一個個於即墨颯風的作品欣賞了半晌,竟各自扭扭捏捏的來求他也為自己量身打造一尊。

即墨颯風原本異常謙遜,但給她們妙語連珠讚得很了,忍不住就想:我這些年不知產出過多少作品,業精於勤,區區雕塑一尊,何足道哉?都說大眾群目雪亮,口碑才是決定作品優劣的敲門磚,我獲譽如斯,那自然受得起這些讚美了。

想到這裏,他不再違心謙遜,心安理得飄飄然的接受群眾吹捧,仿佛身在雲端,很是夢幻。

夢幻中開始嘚瑟,夜郎自大起來。一覷眼前這些姑娘們不敢恭維的皮相,實在提不起興致來為他們量身打造,何況顏值這般差勁,哪裏配得上價值連城的雎冉琥珀?於是推辭拒絕:“大家稍安勿躁,承蒙大家擡舉,實在謬讚,我感激不盡。但請恕我才能有限,無法應圓諸位所求,委實過意不去。”

不過再怎麽過意不去,也終究非過意不去不可,他左顧右盼,見大眾廣庭中並無林霧的身影,不禁疑惑:“咦?宮主大人怎地不在?按理說她應當第一時間駕臨現場,如今大功告成卻仍不見蹤影,難道無人通稟麽?”

歃血群女中,櫬碧翼後知後覺的納悶一問:“額,宮主沒來麽?我適才已去內殿練功室通報,她只說知道了,我還以為早便移駕,原來現在也還未至。”

“嗬,我都有點看不透你們的宮主大人了。這琥珀所呈現的形狀是她放不下的執念,對執念也這般磨蹭,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當真在乎這份執念。”林霧姍姍來遲,多半是練功正練得興起,無暇旁顧。這便說明她對武學的熱衷多於那畫中人,否則一聞訊息,應該第一時間息功罷修,趕來觀瞻才對。

可下一瞬他便否定了這條揣測,他功力雖較林霧遠遜,在角逐過的年輕一輩中卻算得魁首第一人。修習內功時需心無二用、抱元守一。精、氣、神、魂均不外盈,身心融混。功力越深,則入定闡功時越凝塞五識,於外界響動聽而不聞,一旦聽之聞之,便極難澄明心境,走火入魔。只有當內功修為練至絕對上乘,方可言聽圓轉,隨心所欲。

根據他的忖測,林霧多半是練功正練到要緊關頭,給櫬碧翼翼稍微中斷,壓根兒沒聽清她話中內涵,便隨口應了一聲,繼續心無旁騖的用功。櫬碧翼的這個通報,其實並未將訊息告知於她。

其餘諸女約摸也是這般揣度,交頭接耳的討論是否換個人再去支會一遭。

討論了半晌,大家一致認為修習內功非同小可,講究水到渠成,外界幹擾太多,於功力大有折損,而雕塑擺在殿中不會無緣無故長腳逃跑,什麽時候都能觀瞻。兩相權衡之下,決定安守本分,不去攪亂宮主靜修。

既然大家達成共識,即墨颯風也只得因勢任之。因又得林霧新贈一壺醴荼靡,他手中已有兩壺佳釀。數量依舊有限,但只收藏其一便已足夠,另一壺不至於再繼續藏著掖著,於是他決定今朝有酒今朝醉。

為了稍後林霧出關時方便交流,他沒有折回籠嬋殿,而是步入無名殿後堂,拐一拐角遛一遛彎,熟悉參觀片刻。

平素林霧身上穿金戴銀環配琳瑯,頗為富裕。即墨颯風本擬她的苑子多半亦是假山錦繡風光旖旎,布置得富麗堂皇,哪知一入後苑,竟大失所望。殿門之外的裝葺倒還像那麽回事,可深入之後,發覺玉磚墻壁上密密麻麻掛滿畫軸,均是水墨。畫中景致千姿百態,有姹紫嫣紅繁花之簇,亦有崇山峻嶺高峰之巔,可無論再怎樣美輪美奐的背景,其存在的價值,都只是為了襯托一人。

那個他親手雕刻成形的人。

那個人身上最顯著的特征,便是俊美的眉眼間那股似有若無的憂郁,像歷經人生百態一樣。

可其實,他面貌青澀,年輕稚嫩,不過是只乳臭黃毛罷了。

很昭著的特點,盡管即墨颯風對鑒貌辨歲並非深谙,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他著實被嚇到了,滿屋子都是同一個人同一雙目光拿同一種憂郁的眼神瞅著你,任何人都會乍起滿身寒毛。何況他越看心裏便越滋生出一種將這些畫統統付之一炬的沖動,趕緊走為上計,逃離這片如坐針氈的水墨空間。

她定是相思病無藥可治,才將相思對象掛了個充斥滿堂!

即墨颯風心頭像被人用鐵杵錘了一記,十分憋悶,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不禁困惑,為何自己每次看到那個人時心裏都會莫名其妙的沈悶滯塞?素未謀面,他從未見過其人,自然談不上罅隙隔閡之說,不過紙上筆墨而已,他怎地就如此沒來由的悶悶不樂?

他攀上苑中唯一的一株槭楓遒曲,冠蔥頂茂的杜仲,找了支彎彎拐拐的三叉形枝幹,就著枝葉間銜泥築巢的兩只戴勝蕉鵑,躺身解壺。

這株槭楓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枝幹彎曲如盤虬臥龍,一片片紅透的楓葉蹁躚而墜,美得如夢似幻。雖只一株之葉,可獨善鶴立,卻居於萬千矮冠之上。

這女人金屋藏愜,在苑中開辟出這麽一處好地方,想來也是為了滿足醁醽香篘之欲。只佳景孤調,乏味了些,但他習慣了一人,不足道栽。

有了地利相襯,此時不劇飲幾杯,更待何時?

因心懷迷惘,自我惆悵,原本是為了一過嘴癮的品醑,變成了劇灌凍醪、豪縹曲蘗,一怠便是數個時辰。

一夢壺觴杯中湯,三生秬鬯忘憂物。

場言道酒能解憂,醉可去愁。他酒量其實頗佳,雖算不上千杯不醉,但一口氣灌個十來盅倒也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可今日不過三兩入腹,卻已神智迷糊、暈頭轉向。

大約是傳說中的潛意識選擇性醉酒,一般這種醉酒行跡難免要邂逅周公,且還是極具意義的夢。

夢中,他站在一片混沌無極的區域,看不清東南西北,找不到來路去途,只是在鋪天蓋地的傾盆大雨與漫山遍野的蕤色荼靡中,有兩間茅棚在風雨飄搖裏掛著三只鮮艷明亮的紅燈籠,燈籠上糊著兩個倒貼的囍字。

因周遭環境黑暗,視線只看得見兩丈之內的情景,沒有辦法知悉自己身在何方。他走到茅屋門前,偷偷掀開窗欞一角,窺見屋子裏繾綣紅妝的兩個人。

他們都穿著大紅喜服,在燈火闌珊中交臂纏肘、舉杯合衾。男人放下杯盞時偏了偏頭,面容顯現在微弱搖曳的燭光之中。

“婚嫁之日狂風驟雨,不是好兆頭嗬……”看了眼暗無天日的蒼穹,即墨颯風喃了一句。雖光線晦暗,耳畔狂風嗚咽,但他還是看清了那位新郎的長相,不正是婧姬的無名殿中滿室垂掛的丹青肖像麽?

新郎是他,那麽新娘是誰?

這一駭委實驚心動魄,他瞪大瞳孔轉移目光去覷對面那抹在燭光輝映之下閃耀流光的霞帔。明明她轉過了身,明明能輕而易舉看清她的面容,然眼前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一般,總是無法捉摸到她的眉眼。即墨颯風努力圓睜雙目,想竭力看清對方面容,可他與那位新娘之間如同橫亙了一層濃密的霧霾,無論他怎樣擴大視線,也始終穿不透那層障礙。

那抹妃紅隨著舉手投足而逸地飄揚,像周身盤旋了風一樣。

窈窕之身,婀娜之形,一動頸一側目皆神似白月薰宮那人。

心頭的沖動節節攀升,即墨颯風一忍再忍,到底沒能忍住,正欲推窗入室看個通曉,可下一瞬,他邁足提臂的動作便戛然而止。

新郎輕渺入溪的嗓音繞梁掬魂,聽得讓人不由自主沈迷其娓。他端坐於炕,紅顏嬌娥依偎其懷。他摟著她肩問:“阿霧,這種安謐的時光,還能持續多久?”

阿霧?

即墨颯風懵逼當場,他的揣測中婧姬之名多半是弄虛作假,為的是掩藏背後真實身份與根源來歷。但因是自己無憑無據的胡思亂想,遂不敢確定。

莫非,她的真名便是阿霧?

這層疑竇萌生,讓他沒有輕舉妄動,屈身窗外的宸檐下蹲墻根。

明明是低啞的男喉,聽來卻令人心曠神怡,胸腔裏偃意恬舒之感油然而生。聲迷人神,音醉人魂。

新郎嗓嚨沙啞沈悶,中氣不足,貌似身患內傷,但似有若無的真力卻盈耳暨膜,後繼持源。明明萎靡蔫孱,可聽之了晰、聞之醒澈,且充沛覃賾,顯然功底精邃,是內家名流。

如今世道,怎地遍地高手處處強者?

即墨颯風驚愕中更多則是不解,瞧那新郎貌相,不過弱冠三四栽雲爾,功力卻遠臻一流之巔。尋常人要將內功練至此境,非案牘勞形五旬之功不能辦到!

思及此,即墨颯屏息凝神,有心探頭再覷新娘模樣,卻因大懷忌憚不敢動作。曉得武學妙手即便負傷,一草一木螻蟻提足之響亦莫能瞞隱其耳,若給發覺他秘窺人家新房,果堪憂矣。

“寰宇本喧嘩,何處寧靜鄉?天下哪有太平安閑之地?就算是在這山窮水盡之處,同樣有大雨滂沱,淅淅瀝瀝的下個沒完沒了。要求一席安,唯有冷劍透涼。”新郎說得嚴肅認真,新娘的聲音卻嬌柔婉轉,語氣調侃,打情罵俏的味道蕩漾其間。“再給你一次機會另行挑揀,是選熱鬧一點兒還是要安安靜靜透心涼。”

她不啟口則矣,一發言即墨颯風便懵逼了。這獨具風格的嗓門,不是婧姬還是哪個?

“新婚燕爾的大好日子,盡說些不吉利的話。”給俏皮新娘一逗一揶,新郎也始有笑意。“可時節忒煞風景,明知咱們成婚,也不肯湊合湊合,虧得今日本屬月滿之夜。”頓了頓,自覺這個抱怨貌似更煞風景,一改之前眼眸中的抑郁,眉梢眼角泛起活躍之光:“不外物極必反、憾足並生。這兆頭強差人意,這風光卻舒心得很。獨特之景締結獨特之姻,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你我這般獨一無二的洞房啦罷。”

“嗯,無證婚無媒妁無高堂,便是這喜服我亦是打家劫舍搶掠而來,果然獨特得很。”新娘噗嗤笑語中舍燦打擊,末了約摸覺得力度未足,又扶額闐接一句:“莫說這些奢侈物品,便連一幢像樣的新房亦無。今朝風雨甚隆,也不知這頹垣敗瓦能否堅持屹立,萬一椽子忽然折了,蓬蓋倒塌咋整?外物倒也罷了,就說你這位名副其實的新郎官,非但無財無能無聘禮,竟還是只顢頇顓昧毛頭小子,嗚呼哀哉。”

“我……”一席話一氣呵成,只駁得新郎面紅耳赤,一派窘迫,不知如何措辭。我了半晌我不出個牛頭馬面。忽然轉移話題,疑惑一問:“毛頭小子是何諦意?我長發能鬢束入冠,整整齊齊,哪算毛頭?”

他倆不住口的你儂我儂嬉皮笑臉,即墨颯風尋思新婚之夜定然纏綿,既是纏綿,精力都拿去調風弄月,自然無暇旁顧,還有何事能比春宵一刻更值千金?於是拍胸壯膽,探頭伸腦往屋中瞟了一眼。但見那新郎笑語依舊,面容卻瞥在一邊,之前隱褪的憂郁與惆悵再度浮現,愁腸百結。

場面詭異,氣氛違和。

恏夠了情嚆足了俏,室內陷入安靜。

即墨颯風估摸著接下來約摸便是他二人專屬的獨處時光,這個時刻自己不宜再行偷窺,正斟酌著是否遠離墻角,不料尚未動身,新郎覆又開口。

“這物事當真是禍害遺千年,挨了一頓毒打搶了來,卻毫無用武之地。”說著喟愾一嘆,坊鑣十分唏噓。

“偏方做虺人為雛,千雛角逐為虺束;人識方之乍是雛,雛拾虺之終脫縛……其實天下英雄誰人不知此物之厄,只是寧可信其有,都心甘情願為其束縛由其擺布而已。”新娘的言裏詞間也盡含感慨,語畢又戲謔一嗤,話題瞬息萬變:“我道你大費周章搶了它來,莫不是也同旁人一般,心懷覬覦罷,如今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大為失望了。”

“隕雹飛霜吶,這就是一只燙手山芋,若非為你,縱使旁人相贈我也絕計推辭不要。”

“哼哼,這般氣貫長虹,敢情你才是被埋沒的真豪傑吶。旁人為之爭得頭破血流,無數英雄夢寐以求、葬送性命也得不到的瑰寶,你拿到手了竟未屑一顧,真是不為萬物折腰的好漢子。”

“你曉得我並非此意,我不過一枚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哪敢妄尊豪傑。”學著與新娘相似的口吻,新郎一番措辭頗具情趣:“可既是為了這了物事送命,那些人又怎能崇居豪傑之名,不過是沽名釣譽的偽君子罷了……”

他倆交頸纏綿,沒完沒了。即墨颯風謹小慎微窺伺在側,字字進耳句句入心,忍不住思及自己已臻弱冠之年,命中紅鸞卻猶自不見天日。又不免想起碾廑之故,彼時因為一封信箋而一個人一廂情願了這麽多年,如今回顧往昔,委實靦腆含赧。

矚目去睇那新郎,即墨颯風又陷入了困境。

莫愁室內情景和諧,新郎口中滔滔不絕,卻不敢與自己的新娘子眉目傳情,反而別扭的歪在一旁,有意躲避新娘目光。而他此刻面朝向外,即墨颯風瞧得明白,他臉上殊無喜悅,反而一派強顏歡笑、故作夷忭的偽裝形容。他演技拙劣,即墨颯風一眼便洞察於胸。只是想為摸不著看不清的障礙所阻,看不清新娘面目,他無法揣測她是否同自己一樣一望而知,還是當局者迷一無所知

夢來得喑默閑慵,魘去得掠影拂蹤。黃粱一枕霜葉紅,南柯繾綣裸蔭楓。

酒醒時,人仍四平八穩安躺於鮮槭艷楓的樹枝丫上。醴荼靡後勁並非很重,遠遜一般屠蘇寒潭。況且他這一匝飲劑較少,華胥一畢即消,是以如今依然能保持靈臺清澈,四通八明。

這場夢大約是他蕉鹿史上最具意義以及傳奇色彩的夢境,收獲頗豐。

傳言說,一般做夢,分可記可憶或不可記不可憶二說。這二說中的區別在於,若欲可記,便需會周公之時半途受擾,也就是夢還沒做完便已給外界事物拉回現實,這種不由自主的醒法,會將夢中所見所聞記得清清楚楚。被驚醒的夢,經久不能忘懷。若是順其自然、酣暢淋漓的做完了夢才逐漸蘇醒,那麽便不會記得夢中情景。

而既是沈睡,則定需專揀靜謐之處酣然入夢,被驚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是故,一般人們做夢大多屬於噩夢,魘多嫻少。而那些關顧體驗過的美夢,十有八九已經忘乎所以。

但即墨颯風卻迷惘了,這場夢既非受驚而醒,可如今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包括夢中嗓門酷似婧姬的新娘所說那幾句奧妙之言。

偏方做虺人為雛,千雛角逐為虺束;人識方之乍是雛,雛拾虺之終脫縛……

這段連貫句他聞所未聞,但有些字眼卻莫名耳熟。

不可捉摸,詞意何意?

還有一個昵稱,或者名字。

阿霧……

“即墨公子,大事不妙!”

冥思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尖叫中斷,即墨颯風一驚動輒,嚇了一跳,一抖之下,整個人重量突然失衡,力度把持不定,抱著酒瓶子仰面墜了下來。總算他輕身功夫了得,聞風即趨、應變迅敏,未待身子落地,鳳翥龍翔又躥了上去。

將將臥倒,樹下狂風拔地,一人大步流星沖了過來,是大碧翼銳利尖細的呼叫:“公子可讓奴婢一頓好找,原來竟躲在此處酗酒!”

“此言差矣,槭林解笑鶯能語,自醉自眠那藉人。”即墨颯風朗聲一誦,佯裝文雅。此時此刻沒有桃花,但為了體現出自己胸有點墨,不得不篡改原文以便應景。他朝站在底下的大碧翼搖了搖指頭:“金波綠蟻之美,非謬酗也。”

大碧翼傻眼了片刻,面顯迷惘,她只曉得但凡狂飲胡醅的總體概括無外乎酗酒一詞,像自家宮主那般便是傳說中的酒鬼了,金波綠蟻是什麽東西,她可一頭霧水。

想到自家宮主,驀地從呆楞中晃過神來。她不去計較酒為何物,改惑為急:“宮主修煉內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眼下命在頃刻,急需公子出手相救!”

“什麽!”即墨颯風大驚失色,重蹈之前的覆轍又從樹上一頭栽了下來……

他這一醉足有三個時辰。

原來三個時辰前雕塑告罄,櫬碧翼前去通知林霧時她並非練功無騖,而是在狂喜中一個疏忽沒把持真氣運行軌跡,導致逆流、血脈倒行,不受控制肆意沖撞五臟六腑,應了一聲後便竭力壓制躁亂的真氣,要罷手收功已然欲罷不能。但內功走火豈同小可?她心不在焉,躁誤以千裏了。

待歃血碧翼為首的大碧翼察覺失態有異推門探望,已經為時已晚,林霧直接陷入昏厥、不省人事,且體內暴走的真氣依然失控。林霧修習內功委實古怪,大悖常理,非常理便不能依照常法處理,底下眾奴均知宮主修為精湛、深不可測,尤其是真力失控的狀態,更增兇險。於是大家想起來一人難挑千斤擔、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哲理,集百人之力與一身。宮主修為固深,總抵不過百餘奴眾並力歸一。

好在大家所習都是一脈相承,路子有別但性質無二,於是五羅姝、十四歃血翼、六大護宮神娥等女仆聯手聚力,以真氣相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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