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敬亭綠雪(九)

關燈
那一段噩夢般的日子,奚楉一想起來就窒息。

她的媽媽從老家出來打工,經老鄉介紹,在景家幫傭。國人的親戚關系千絲萬縷,根據人際關系的六人定律,誰都能和另一個人扯上一點關聯,做了一段時間後,她媽媽因為手腳利索、做事勤快很得景奶奶的喜歡,聊天的時候發現兩人有個十萬八千裏的遠親關系,為此,景奶奶特別喜歡她,沒過多久就提拔她當了管家。

生活寬裕了之後,她媽媽把她從老家接出來了。

接出來時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她爸好吃懶做,不想離開家鄉,家裏人也不讓她出來,說是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沒用,不如留在家裏幫幫農活,大了就結婚拿彩禮。

那會兒她還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每天晚上都能聽到爸爸媽媽的房間裏有動靜,第二天媽媽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還要裝著若無其事地做家務。

等到了安州以後,她偷聽到媽媽和朋友的聊天才知道,媽媽給家裏留了很多錢,這才換來了爸爸的首肯。

和媽媽在安州的那兩年,是奚楉最快樂的日子,她住在景家老宅後面的工人房裏,每天自己上學放學,媽媽晚上□□點鐘下班,一周會輪休一天,母女倆會窩在家裏,也會出去逛街,特別輕松自在。

奚楉一直覺得,她和媽媽會這樣快樂地生活下去,沒有爺爺奶奶家做不完的家務,沒有叔叔嬸嬸嘲笑她賠錢貨,也沒有爸爸喜怒無常地砸東西打人。

然而,意外來得如此突然。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媽媽決定和她一起留在安州不回老家過年,爸爸忽然出現在安州,要把她們倆帶回老家。

兩人吵了兩天,媽媽被打得鼻青臉腫,終於死心,下定決心要和爸爸離婚。

慘劇就是發生在這天的下午,她放學回到家裏,門口全是警車和救護車,媽媽被人從房間裏擡了出來,渾身都是血,她撕心裂肺地哭叫著,瘋了一樣地跟著救護車奔跑,卻再也喚不回她的媽媽,那個喜歡抱著她親、愛笑著捏她臉蛋、會溫柔替她梳辮子的媽媽,永遠地離開了她。

最可怕的是,媽媽是爸爸殺的。

老家的親人都趕到了安州,不僅搶走了媽媽辛苦攢下的錢,還篤定地認為爸爸沒什麽大事,因為在老家那邊,男人打老婆是司空見慣的,爸爸只是一時沒控制好脾氣,失手了。

他們商量了半天,要以照顧奚楉的名義給爸爸爭取緩刑,媽媽那邊的親人,就來了一個舅舅,迫於老家輿論的壓力,也從奶奶家拿了點好處,最終也在諒解書上簽了字。

爺爺和叔叔哄著她,讓她一定要在法庭上說爸爸媽媽平常感情很好,只是吵架的時候失了手,還讓她在法官面前裝可憐,說“想爸爸了,要爸爸回家”。

教完這些後,他們還在最後開庭前威脅她,要是她不聽話的話,她就會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家裏所有人都不會養她,以後就要在街頭撿垃圾、被人賣到山溝溝裏當童養媳。

她像個陀螺一樣地被那些人撥著轉,閉上眼睛都是媽媽帶血的臉。

如果她聽了爺爺和叔叔的話,那麽,媽媽會不會對她失望?會不會從此都不再理她了?

最後,法庭上她沒有說謊。

她告訴法官,爸爸在老家的時候就經常打媽媽,動不動就說“打死你”,媽媽是受不了了,才從老家跑出來打工的;她哭著告訴所有的人,她永遠都不會原諒爸爸,媽媽每天都很辛苦,努力掙錢,努力養她、教育她,爸爸每天坐享其成,最後還要殺了媽媽,這樣的爸爸是個惡魔。

她寧願沒人要,也要讓爸爸接受懲罰,要不然的話媽媽永遠沒法閉上眼睛。

她至今還記得,庭審結束後,爸爸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奶奶瘋了一樣地撲過來打她罵她。

“你這個賠錢貨,和你媽一樣的小賤人!”

“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狠毒的女兒,居然把你爸送進牢房裏!”

“你等著吧,這輩子你都是個沒人要的雜種,你有本事就永遠別回家,唾沫星子淹死你!”

……

“韓阿姨,我做錯了嗎?”她茫然地問,“為什麽他們都說我錯了?”

韓璇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在床前半跪了下來,兩人臉對著臉。

“看著我,小楉,”韓璇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奚楉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沒有錯。”

可是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她錯了。

奶奶差點要把她打死,是派出所的人把她帶回了所裏,但沒待多久,畢竟她的監護權還在爺爺奶奶那裏。被送回爺爺奶奶那裏後,老家所有的人都在罵她,說她是個白眼狼、不孝女。

爺爺家的人沒人要養她,外婆家的也覺得她是個掃把精,互相推諉辱罵,只有村委會的一個大媽看她可憐,給她騰出了一間破屋子睡覺。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呆著,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死了,去天上和媽媽團聚。

景奶奶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發著高燒,稀裏糊塗的,以為是媽媽來接她回家了,抱著景奶奶一直哭著叫“媽媽”。

“那就對了,你不用懷疑你自己,你沒有做錯。”韓璇嚴肅地道,“你媽媽也做得很對,她不會後悔把你從老家帶出來,要不然你就被你爸爸和他的家人毀了。像你爸這樣的惡魔,就是應該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你當時才十歲,卻能做出這麽正確的決定,這才是讓我最刮目相看的地方。”

“真的嗎?”奚楉屏息問,眼裏仿佛有光芒在漸漸亮起。

“當然是真的,”韓璇笑了起來,“我當時聽說了這件事,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小姑娘太勇敢了,沒人養的話我養一輩子,後來,你景奶奶把你領回了家,和我不謀而合。”

奚楉迷茫的眼神,漸漸清晰了起來。

她忽然感到有點羞愧,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混亂情緒。

十歲的自己,尚且能明辨是非,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怎麽現在的她,反倒矯情地困惑了?

“韓阿姨,我明白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謝謝你,我以後不鉆牛角尖了,我沒做錯,也不應該再糾結這些事情,我現在該做的,就是好好努力,讓我媽媽看到她的心血沒有白費的。”

韓璇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一點就透。”

原本因為小劉那幾句惡語變得晦澀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起來,奚楉送走了韓璇,哼著小曲修剪著丁叔送上來的海神王。

沒一會兒,趙姨來叫她吃早餐了,順便和她嘀咕了幾句小劉的事情。

趙姨在景家很多年了,對奚楉還不錯,平常也和小劉有點小摩擦:“我就知道這個人不靠譜,嘴碎八卦,早晚都得被開了。”

奚楉也不想多生事端,邊吃邊隨口“嗯”了幾聲。

趙姨又欣慰地道:“哎呦,小楉,還是你聰明,知道和小少爺搞好關系,我算是看明白了,在咱們家,把小少爺哄好了就什麽都有了。”

奚楉怔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趙姨可能是以為小劉昨天被景西辭罵,所以韓璇把她開了。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景西辭懶洋洋地進來了:“早上有什麽好吃的?”

趙姨立刻把早餐端了出來,蝦餃、牛奶、煎蛋,營養豐富、中西結合,都是景西辭喜歡的。

景西辭塞了兩口蝦餃,盯著奚楉看了一會兒,狐疑地問:“你的眼睛怎麽紅紅的?早上又哭了?”

奚楉趕緊道:“沒有,就是揉了兩下眼睛變紅了。”

“欸,你怎麽有油條?我也要。”景西辭去夾她吃了一半的油條。

奚楉愕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油條被夾走了。

“小少爺你也要吃油條?我給你拿根新的,裏面有。”趙姨立刻道。

“不用了,”景西辭咬了一口奚楉的,“反正她也吃不光,不要浪費了。”

奚楉無語,她哪裏吃不完了?真是霸道。

“盯著我看嘛?”景西辭吊兒郎當地道,“好好想一想,還欠我什麽?”

“什麽?”奚楉想不起來了。

景西辭有點不滿,威脅道:“我的火氣很大。”

奚楉恍然大悟:“杏仁豆腐和百合湯?原料早就準備好了,我等會兒就做。”

百合湯很簡單,加點切好的雪梨燉一燉就好了,杏仁豆腐則有點麻煩。奚楉做的,和普通買來的有點不一樣,她的杏仁粉是用上好的杏仁直接破壁磨粉的,又在做的過程中加入了一點自創的小食材,做出來的特別香、特別Q彈。

在廚房裏忙忙碌碌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兩樣甜點都做完了,她端著托盤往外走去,剛要叫人,景西辭從樓梯上急匆匆地下來了。

“西辭哥,你去哪裏?”奚楉連忙叫道,“可以吃了。”

“等我回來再吃吧,慕天他們找我,在門外等著呢。”景西辭朝著外面努了努嘴。

“快一點啊,景西辭。”外面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磨磨唧唧的。”

“別催了,西辭溫香軟玉在懷,不肯出來了。”又有一個男聲調侃。

“胡說八道什麽呢?滾蛋!”景西辭笑罵道。

奚楉往外一看,是景西辭的死黨程慕天和陸芷霏。

“那我冰起來到時候再吃,你記得玩好了早點回來,別太晚了被景叔叔罵。”她叮囑道。

景西辭很滿意,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別太想我。”

奚楉目送著他出了門,輕籲了一口氣。

其實,景西辭不在家裏,奚楉反倒更加自在,前幾個星期就是她一個人呆著的,上上網、刷刷劇、看看書,沒人對她指手畫腳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小楉,你怎麽也不著急?”趙姨忽然從她背後冒了出來,壓低聲音問。

“著急什麽?”奚楉納悶了。

“那個陸家的閨女,叫陸芷啥的,她天天追著小少爺跑,而且,那天我聽小少爺姑姑和先生在說,要給小少爺說個門當戶對的女朋友,保不住就是她呢。”趙姨看向前方的草坪,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自己看看,可長點心吧。”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不急太監急(*^▽^*)

**本章紅包30個,10個前十,20隨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