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窗戶,離影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蘇姑娘。”

蘇暮菀認出此人正是上回陪著林雲疏一起的暗衛，心下一驚，立刻請他進來。

“外頭剛落雨,卑職怕踩壞了姑娘屋子,可否請姑娘移步？”

蘇暮菀警醒,緩緩後退一步問他何事。

離影道：“殿下昏迷不醒，謝大人不允卑職來找您，可今夜他突然開口說起夢話來,喊著姑娘的名字。卑職鬥膽過來請您去一趟，興許您過去，殿下就會醒來。”

“殿下昏迷不醒？”蘇暮菀擡起眼滿臉驚詫，“這是何時的事？”

離影低聲回答,從上回離開蘇家的當夜。

昏黃的光線中，依稀可見他臉上的急迫，並不像在撒謊。

蘇暮菀遲疑了。

正欲點頭,脂月在身後忐忑地問：“姑娘，莫不是王爺使的苦肉計吧？”

離影著急的不得了，連連否認。

蘇暮菀抱有疑問，寧願他在撒謊,若是真的，算起來已過了將近半月。昏迷半月是個什麽情況她摸不準,但知曉這病來的突然,不可小視。

急著想去探個究竟,嘴上卻道：“離護衛,我又不是郎中,去了能做什麽？”

離影抱拳,“郎中說殿下脈象平穩,能否醒來只能看天意。還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卑職鬥膽猜測，殿下需要的應當是蘇姑娘。”

聽他一說，蘇暮菀一楞，臉色頓時一臊，想說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又怕欲蓋彌彰。

到底還是擔心林雲疏。

“罷了，我隨你去一趟。”

離影大喜，再次恭敬行了一個大禮，“馬車就在外頭，還請姑娘稍作收拾。”

不一會兒，蘇暮菀披上大氅，戴上帷帽跟著他出門。

走到馬車邊上時，她突然伸手扯住離影的臉皮，疼得他呲了一聲。

脂月忍不住捂嘴。姑娘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懷疑起這人身份來。

“姑娘，卑職沒有易容。”離影摸了摸臉，委屈道。

蘇暮菀略帶歉意，溫婉一笑後躬身上了馬車。

馬車裏豆燈搖曳，她盯著離影的臉看了許久，總覺著似曾相識。想了許久，直到想起淮州沙－林裏的事，總算記起他是那個黑衣大俠。

她驚訝萬分，伸出纖纖玉捂住嘴，低聲問，“離護衛，黑衣大俠？”

此情此景下，離影深知瞞也瞞不住，更無需再隱瞞，只好告知實情。

聽完前因後果，蘇暮菀面色仍舊溫婉，語氣卻帶了幾分不悅：“你們倒是隨了他，個個比那臺上的戲子演得還真。。”

離影自知理虧，替林雲疏解釋：“殿下是怕打草驚蛇才不讓卑職暴露身份。是卑職無能，跟丟了刀疤。不過姑娘放心，回到京城後殿下一直在查此事，很快就能查到幕後指使。”

聽他此意，林雲疏一直在為費心查當年之事。

想起來無論是否假扮他人，林雲疏都是事事為她考慮，為她謀劃。面上雖不顯，但蘇暮菀心裏頭還是感動的。

“蘇姑娘，容卑職多嘴，卑職自小跟著王爺，他絕不是個貪戀美色之人，莫說從沒納妾養過通房，連個心悅的女子也沒有。直到遇到姑娘，卑職才看到王爺這樣用心。”

見到蘇暮菀面色微變，離影停了一下，繼而道：“還請姑娘不要記恨王爺，他也是迫不得已。”

蘇暮菀沈默。

這事兒無論怎麽說，都是晉王在關照她的多，她早就想明白了。

脂月道：“我家姑娘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怎會記恨。”

須臾，馬車到了府外。

下車後，兩人跟著離影走暗道入府。

屋裏，灰蒙蒙的月色照進屋裏，落在床榻上。見到她來了，侍女勾起帳幔，搬來三腳凳。

蘇暮菀踱步至床榻前，看了眼床榻上昏迷的林雲疏，先是震驚，然後變成心痛。只消一想到那些姐妹相稱的日子，他陪伴她走過最難熬的日子，幫他處置負心漢，為馥郁堂忙前忙後，眼淚就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菀菀。”

他又在說夢話了。

能夠說夢話，說明人還是清醒了。

聽到他夢囈，蘇暮菀臉頰倏然一紅，伸手抓住他的手，端詳之下，指骨分明的手好像更瘦了。

昏暗中，他臉上的輪廓愈發分明，如刀削一般。

“這些日子，殿下可有進食？”

離影嘆氣。

難怪瘦了一大圈。

眼眶裏氤氳水霧，蘇暮菀溫柔撫摸他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聲輕語，“殿下，我在這。”

“菀菀？”

躺著的人嘴唇微張，仍舊沒有睜開眼。

他雙唇發白，幹涸，發皺。

蘇暮菀倒了一杯溫熱的白水，用小棒沾濕，浸潤唇邊。

林雲疏仿佛是陷入夢魘，眉頭緊鎖，攥著她的手不肯松開。

額角微微冒汗，囁嚅著，“別走。”

蘇暮菀掙脫不開，只好任他抓著，待他呼吸平穩松開手時抽回來。

“殿下，重陽節都過了。”她附耳低語：“再過些日子天涼，就不能登高望遠了。”

林雲疏的手緊了緊。

“我等你醒來。”

躺著的人眉頭舒展，也不知他是否還記得登高之約。

如此陪了他半宿，晨光熹微時她才離開。

林雲疏漂浮在空中，看見許多灰色的雲飄在粉紅帶橙色的天空中，像黎明的色彩。他感覺自己仿佛也變成了一團蒸汽，飄進了粉紅色的天空中，隨著風渾渾噩噩的四處飄散。

一個溫柔軟糯的聲音傳來，“是我。”

蘇暮菀的聲音。

他感覺身體一點點還原，張了張嘴，“菀菀？”

“我在。”

他睜開眼，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麽也看不到。感覺到蘇暮菀就在眼前，看不見摸不著，他很著急，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還不醒來，可就沒有登高望遠的好日子了。”

他想起和蘇暮菀的約定。

可是他全身輕飄飄的，根本無法驅使自己的身體。

就這樣在一片空白的世界游蕩，不知游蕩多久，從罅隙中透出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很是溫暖。

他走向光芒處，看到有個身影站在那裏，加快了腳步。

上前抱住她，“菀菀，別置氣，等我。”

一瞬間鴉雀無聲……

睜開眼，他瞬間楞住。

被抱住的人也僵住。

他擡起頭，抱的人居然是張元江。

“張大人？”林雲疏微惱。

片刻後反應過來，他終於回來了！

見林雲疏一醒來就抱住張大人，離影嘴角抽了抽，旋即意識到殿下醒了。一屋子的人繃著的那根弦都松了，歡喜不已。

“快去喊宜姑姑來，殿下醒了！”離影催促。

張元江轉驚為喜，“殿下！”

林雲疏有些雲裏霧裏，努力撐著雙臂慢慢坐起來，眼神有些空靈。他掀開被褥想要下床，才發覺一點勁也使不上，險些摔倒。

張元江拔步向前托住他的手背，攙著他坐起來。

他張開口，嗓子很沙啞，“離影，我這是怎麽了？”

離影上前，眼眶微紅道：“殿下，您昏迷半月，我們都快急瘋了。”

“半個月？”

林雲疏在心裏默念，他感覺在系統那最多停留了個把小時，游蕩的時候感覺不到時空的概念，可沒想到來回一趟居然花了這麽久。

如此想著，發覺腹中空空，餓得慌。

“餓死了，快給本王拿吃的過來。”

“宋郎中特意囑咐，殿下醒來只能喝清粥。”宜姑姑端著粥走進來，臉上強壓著激動，慢條斯理地拿起瓷勺做到床邊。

粥也行。

林雲疏實在餓急了，扒拉了幾口填肚子。

等肚子不那麽空時，才想起侯在一旁一直沒做聲的張元江。他睇了一眼，輕蔑一笑：“讓張大人失望了，本王還沒死。”

張元江被忽略在一旁許久，尷尬一笑，“殿下這是什麽話？老夫一大早來自是探望殿下。”說完撩袍下跪，“恭喜殿下，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喝完粥，林雲疏將瓷碗交給宜姑姑，朝她眨眼。

宜姑姑會意，冷聲朝屋裏的下人道：“你們隨我出來一趟。”

屋裏只剩下張元江和離影。

林雲疏扶起張元江，態度頓時變得謙和，“大人前來，章大人可知曉？”

張元江拍了拍衣袍，關切道：“正是他派臣過來試探殿下，只是臣也沒想到殿下真昏迷這麽久時日。殿下身子可還有不適？”

他和晉王關系並非表面上那般。當年若非晉王暗中出手，替他保住唯一的兒子，他至今怕是都沒看透章灝所謂的師生情誼全是利用和欺騙。

經過深入了解，他發現晉王並非紈絝子弟，有一顆憂國憂民之心，相對於爭權奪利更願意扶持兄長，護佑百姓。

在愈發敬佩晉王為人同時，他愈發看到曾被他視為恩師的章灝是多麽自私虛偽。

燭火昏黃，映在林雲疏的俊臉上，笑容中有些疲憊。

“張大人放心，本王無事。還請大人莫告訴他實情。”

張元江點頭，憂心忡忡道：“宮裏頭都在觀望，還請殿下快些指示。兵部的李樺已經投靠他，臣想只怕有些人也已經蠢蠢欲動。”

這倒是始料未及。

不過林雲疏先前就想過，暗棋中難免會有墻頭草。有些人甘受晉王差遣，不過是受錢財驅使，亦或者是晉王給過某種承諾，一旦有變化，自然會有人叛變。因此在接手這一攤子事時，他有意讓他們之間斷了關聯，各司其職，防的也就是今日這種情況。

沒想還真奏效了。

“張大人無需擔心，事情尚在本王掌控中。”

張元江又是一聲嘆息，老臉上滿是愁雲，似乎極為困惑“還有一事，臣昨夜去找老師時，聽到他與薛奎提到兵器，還有端州，不大明白說的是什麽。”

“端州？”林雲疏劍眉微斂，難得的露出擔憂和焦急，“端州是不是有神火營駐紮？”

張元江點頭，突然恍然大悟，“私鑄的兵器並非是賣給了回紇人，而是……”

沈默兩息後，林雲疏靠近他，幾近啞聲：“本王有一計，還需大人配合。”

“臣洗耳恭聽，定全力配合殿下。”

林雲疏狡黠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走出王府的門，大人立刻將本王病逝之事告知章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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