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宅裏已是秋意初顯。

院裏的銀杏隱隱約約開始泛出金色的微芒,墻外成簇的桂樹開始陸陸續續抽出花苞，等過了中秋，整個宅子就會滿溢丹桂清香。

中秋佳節將至,一家人熱熱鬧鬧籌備過節,蘇暮莞覺著這日子越過越有滋味。

冰雁性子大改,越發懂事和明理，對謝濯的態度也並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執拗。

謝濯依舊偶爾串門，陪蘇蔚玩鬧,蘇冰雁也會站在一邊和他們嘻嘻哈哈，看起來其實甚是登對。

作為長姐，弟弟妹妹如此，其心甚慰。

這樣的好時節裏,即便父親的事尚無著落，看著馥郁堂的生意蒸蒸日上，賢叔比以往更加用心,姨娘號出喜脈，阿娘身體康健，她的心情很是雀躍。

只是……

姝兒似乎有點不對勁。

接連好幾天，他都悶悶不樂。

姝兒向來就不喜與人打交道,這幾日更加沈默寡言起來，雖是和往常一樣在馥郁堂做衣裳、繡紋樣,和她說話時卻時不時神思游離。

他本就是長相冷艷之人,心情一不好,周身都散著那種生人勿進的氣勢。除了她,蘇冰雁和蘇蔚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她不由得深思是姝兒何時開始心情不悅的？算起來似乎是從她說起有心上人開始。

女兒家的心思最是難猜,她思量了幾日,最後算推出了一點門道。

約摸是知曉蘇暮莞有了心上人,怕她出嫁從夫後會冷落了他罷。

畢竟姝兒是寄人籬下，即便與蘇家人再熟絡也隔著一層關系。想來姝兒是害怕她嫁人之後，他便沒了依托，不好再留在京城。

可她左問又問，林雲疏也沒有正面回應，總是以身子不適搪塞過去，讓她好生沮喪。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第五天，蘇暮莞實在忍不住，硬托著他去街上采買物件。

她在心裏盤算了一番，特意繞路經過安平橋。一到七夕、中秋或是上元節，出行的女子都會爭相撫摸橋上的一對石龍首，為的就是求一樁好姻緣。

這石龍首的來歷還得追溯到大周朝，眾說紛紜，沒有定論，只是大家都覺著靈。

然而，二人過橋時，林雲疏對聚集的人群視若無睹，

她淡淡掃了一眼林雲疏。

真真毫無半點興致。

她低聲嘆氣。

林雲疏擡眸，“姐姐為何嘆氣？”

想問他為何心情不好，可問也是白問，蘇暮莞撚著手中的帕子，悻悻地回了一句：“這麽多人，龍首怕是摸不著了。”

林雲疏興致寥寥地瞥了一眼人群，“等日落人稀，我再陪姐姐來。”

看來他一點好奇心也無，反倒讓她醞釀好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過了安平橋，經過一處周記的糕餅鋪子，雖是沒有蓮香鋪的精致可口，勝在點心形狀各異，有兔兒，貓兒，還有葉狀茶餅，擺在案上很是好看。

看到茶餅時，她突然想到姝兒有一次為了逗她拿葉子吹出鳥啼聲，便有了主意。

闊大的葉從鋪子外落下，恰好落在她腳邊。

她拾起來道：“姝兒，難得今日有空，教我吹葉子吧？”

林雲疏的神情微有猶豫，上下地看了她一眼，把葉子卷起來，壓扁另一端，手把手教起來。

蘇暮莞照模照樣地學，可總是吹不出清脆連貫的聲音，心情屬實郁悶。

她氣鼓鼓地撅著嘴時，時不時偷偷觀察林雲疏，發現他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明亮起來。

幾次三番後，她總算掌握了技巧，林雲疏亦不自覺地笑了。

這還是五日來頭一回見到他笑，蘇暮莞決定趁熱打鐵，帶他去一品居。

她聽聞一品居來了個湖州廚子，做得一手地道的湖州菜，而姝兒的老家就在湖州一帶，這些菜定是和他口味的。

等菜上齊，一桌子紅通通的辣油和辣椒，看起來就讓人食欲大增。

林雲疏以前是嗜辣，只是京城菜肴清淡，他也習慣了。眼下看到一桌子湖州菜，還真有些食指大動。

幾日以來，他對什麽都興致寥寥，心裏的事無處可訴，只能強顏歡笑。

他知道，蘇暮莞為了逗他一笑，真是想了許多法子，包括這些地道的湖州菜。

看到他眼睛發光，蘇暮莞連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忙夾一箸辣魚塊送到他嘴裏。

林雲疏已許久不吃辣，嘴裏猛地好像進了一塊炭火，辣得他捂著嘴，眼淚直流。

正是這猛烈的辣味，嗆得他直沖頭頂，額角冒汗，反倒是把這些日子的郁積之氣紛紛逼了出來似的，好不痛快。

他抹掉眼角溢出的淚，擡頭看見蘇暮莞一臉體貼，柳眉殷切地聳著。

頓時整個人好像活了過來。

不管這個世界如何荒誕，真假難辨，重要的人都還在身邊不是？

有朝一日能回去，他就要想盡辦法撮合姐姐和父親，讓一家和和美美過日子，創個家族企業。

若是系統不允他離開，他就踏踏實實在這裏完成大業，等政清人和，他過安生日子，不摻合朝堂之事。

他本就是隨遇而安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日子就不能將就。

“姝兒，這湖州菜可地道？”

“好吃。”

蘇暮莞看他胃口大開，心裏石頭落下，才有了心思吃菜。

擡手夾了一筷辣子魚塊，看那魚塊伴著紅油和辣子，真真讓人垂涎欲滴。

還來不及提醒她太辣，蘇暮莞已將魚塊連同辣子送到嘴裏，頓時整張臉都垮了。

她是個重口腹之欲的，越辣越歡，吃得不亦樂乎。

第二天，蘇暮莞小嘴四周紅了一圈，額頭上還冒出幾顆小紅包。

林雲疏笑她樂極生悲，收到她一記白眼後，麻利地滾到膳堂為她熬清熱解火的涼茶。

心緒漸漸平覆，林雲疏不再杞人憂天，日子便過得飛快，轉眼到了中秋。

每年中秋節，宮裏都會舉辦宮宴，受邀進宮的皆是皇家人和宗室。

今年不同往年，北境傳來捷報，林雲祐龍顏大悅，在長喜殿大擺宴席，擬旨邀請三品以上大臣及其家眷入宮赴宴。

為表達對臣子的體恤之情，按照慣例本該是晚上舉行的宮宴定在中午舉行，讓他們晚上與家人團圓。

因著與往年不同的是吃午膳，不能賞月，宮裏特開放西苑設賞花會。宮宴前，大家可先到西苑看花，聽曲，散步。

林雲疏本不喜歡熱鬧場合，如今以王姝的身份更不想拋頭露面。

然而自上一次科舉案，章灝已對他有所戒備，想著法子試探。

在淮州那些日子，穎州的探子時不時傳來消息，替身險些露餡。幸得謝濯暗中相助，又以誘拐案轉移視線，章灝分身乏術，此事才不了了之。

此次若不參加宮宴，會加重章灝的懷疑。

林雲疏百無聊賴地斜躺在西苑僻靜處的望月亭裏，他的姿勢不甚雅觀，一口接一口地抿著杯中的酒。

他面容本就白皙，喝酒上頭，飲了幾杯已是雙頰暈紅，鳳眸微狹，容貌越發顯得邪異。

西苑裏大家都在賞花逗趣，只是望月亭時不時傳來嬉戲之聲時才遠遠投望一眼，見有人在裏頭縱情恣意，猜測那向來不拘禮節的晉王，並習以為常，無人理會。

但也有不少女子側目而視，知他身份尊貴，見他俊顏出眾，不免有些面紅心跳。

林雲疏悠然自得飲酒，時不時和兩側的美貌的宮娥調笑，兩位宮娥含羞帶怯，笑容清脆響亮。

從遠遠走來一人，露出鄙夷之色，上前開口斥責：“今日宮宴，還請晉王收斂些，莫丟了皇家威嚴。”

林雲疏懶洋洋看了他一眼，原來是右丞相張元江。

魚兒上鉤了。

他也不惱，反倒舉杯道：“本王敬張大人一杯。”

說完，眉眼彎彎吩咐左側的宮娥為張大人倒酒。

宮娥戰戰兢兢遞酒，奈何張元江負手而立，正眼都不看那女子，讓她好生尷尬，求助似的看向林雲疏。

林雲疏起身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笑道：“等宮宴開始，本王王再整容肅目也不遲。”

張元江見他語氣散漫，胡子一翹一翹。

“晉王，請自重。”

林雲疏側過頭又與宮娥嬉笑一番，不知說了什麽，宮娥笑得花枝亂顫。

一旁的張元江被晾著，弄了個面紅耳赤，站在原地想走又不走。

“張大人這是看中了美人兒腳都挪不動了。”

“你……你……”張元江一時語塞。

林雲疏有意逗弄，一旁宮娥看著張元江那副模樣，以手擋著偷笑。

張元江討了個沒趣，卻又無可奈何。

倒是他這一番舉動引來眾人，看到晉王大庭廣眾之下調戲重臣，紛紛過來勸解，要張元江莫理會。

章灝走過來，恭恭敬敬朝林雲疏行禮。

“微臣見過殿下，今日諸家千金赴宴，大多是閨閣女子，還請殿下收斂些，免讓她們難堪。”

林雲疏冷冷地看著二人，輕嗤一聲，不予理會。

他鳳眸一挑，頗有些得理不饒人的意味：“本王特意尋個僻靜處飲酒，無意驚擾眾人，張大人偏要尋過來找罵。”

面對他眸中的寒氣森森，章灝面容微變，笑意不減，“原來是元江擾了殿下興致，他是微臣門生，是微臣教導無方。”

昔日良師在晉王面前如此低聲下氣，張元江忿忿不平，“殿下，你……你……”

章灝將張元江拉到一旁，低聲責備：“好端端一個宮宴，你去惹他做甚？”

等到林雲疏不往這邊看時，才溫聲下來，“今日也探不出什麽，但願他不是扮豬吃老虎，和皇上一條心。”

“依我看，他那一回是誤打誤撞查到書院，其實還是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張元江夾住胡子，頗有些洋洋自得。

作者有話說：

林雲疏：只要老婆一個眼神，我就知道要幹啥，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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