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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肝膽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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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達觀軒。

謝濯今日難得的一身白衣窄袖,擡手落下白子。

相比他背脊挺直,林雲疏依舊是歪在矮幾上,慢條斯理地落子入局,氣定神閑。

時不時把玩手中棋子,對輸贏毫不在意。

棋盤之上的局勢實則劍拔弩張,相持不下。

白子尚起攻勢,黑子便直逼腹地,殺了個片甲不留。

謝濯苦笑,“你好歹手下留情啊。”

“輕易退讓,豈不是太不尊重謝大人了。”林雲疏的笑容不加掩飾。

“是這個理,和你下棋才痛快。”謝濯落下一子,苦著臉抱怨:“還真如你所料,你去淮州的那些日子,陛下突發奇想召我陪他下棋。”

懸空的手微頓,林雲疏不加猶疑落下,又吃了他幾子,氣得謝濯猛拍大腿。

“你也忒狠了!”

林雲疏仍是一臉雲淡風輕:“何事召見?”

謝濯覆又端坐如山,夾住一顆白子道:“還能有何事,試探我的態度。”

林雲疏擡眸,輕笑:“看來你已從容應對。”

“倒也不從容,好歹陛下未曾多想。”謝濯輕笑一聲,突然攻其不備,吃了他的子。

林雲疏隨即見招拆招。

“皇兄對我有疑心,這事兒讓我很為難。你應是明白我的,可還有些人未曾理清楚到底是為誰辦事。”

謝濯沈默一瞬,捏棋的手頓住,擡眸對上林雲疏的視線,語氣暗藏波瀾:“大家並非不清楚,而是太清楚。倒是你怎麽萌生退意?”

他替摯友不公。

自孩提年歲相識,他知道林雲疏智謀過人,因母妃卑微不受先皇待見,寄人籬下,謹小慎微度日。

因著對先皇後心存感激,在皇上前後皆有掣肘時,他甘心躲在身後做謀士,輔佐皇兄,深知不惜背負惡名。

即便是小宅小院都少不了勾心鬥角,何況諾大皇宮,為了皇位誰不是爭個你死我活。

古往今來,有驚世之才者有幾個甘於一輩子默默躲在人後?想必皇帝也是想到這些,表面上待他情深義重,心裏定是有所提防,否則不至於再三試探他身邊之人。

林雲疏愈加卑微謹慎,甚至刻意制造惡名打消皇帝疑慮。可他做的越多,皇帝的懷疑不減反增。

手中的棋子皆聽命於林雲疏,朝堂裏隱隱傳來一些不當的言論,這一切都觸了皇帝底線。

謝濯不忍意氣風發的摯友為大焱殫精竭慮後還要腹背受敵,而林雲疏時常嘆惋命運捉弄,那副頹然喪氣的模樣也令他倍感心傷。

他能理解林雲疏的落寞、孤單和不得志,亦能理解那顆蠢蠢欲動之心。其實不止是他,那些擁護他的人,早已磨拳擦掌等著一聲令下,欲將這江山奪入囊中。

靜了片刻,謝濯定定看著摯友,聲音平緩沈穩:“清晏,你究竟如何打算?”

對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林雲疏指骨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敲了敲棋盤,仿若不知他所言為何一般,淡淡道:“高處不勝寒,自古再賢明的君王也不可能全然信任身邊之人。皇兄如今懷疑我,不過是有人挑撥離間,有人不知如何自處,你若真想幫我就替我堵了悠悠眾口。”

“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謝濯靜默凝視他,心中驟然一跳。

這一回,他半點看不懂眼前之人。

自林雲疏起了爭位的心思後,擁護者並不少。而他內心掙紮良久,最終下定決心不問輸贏一路相隨。

可眼下,摯友一片豁達,好似放棄先前的謀劃。那麽,他的一腔孤勇,看起來莫不是笑話?

他徹底看不明白林雲疏了。

“清晏,大家願追隨你,是因你能力卓著,更是因你有一片赤誠之心,心憂天下。你一路走來並不容易,若你堅持……我們義無反顧。”

聞此,林雲疏執棋的手不禁一滯。

謝濯字裏行間的意思,他如何會聽不明白。

原來這盤棋打一開始,就和他預想中不一樣。

在淮州時,常禹的話已讓他心驚肉跳,眼下謝濯的話更是讓他感到後冷風四溢。

他這個原身以前究竟是有何打算?

莫不是早就有了謀逆之心,以輔佐皇兄為由布下暗棋,只待時機成熟便一舉奪之。

也有另一種可能。

或許他起初是真心想要助皇兄一臂之力,只是心智不穩,受到旁人蠱惑,陷入抑郁不得志的邏輯怪圈,開始覬覦皇位。

但這些都只是晉王的想法,他可無半點取代皇帝的心思。他厭倦了宮裏的爾虞我詐,深知上位之難,守江上不易。

他曾經只是民間一個小小百姓,後來穿書不得不參與宮中爭鬥以保命,如今占著皇家血脈的身子,心裏對皇權並無半分眷戀。

天地一逆旅,同歸萬古塵。人都是匆匆來去的天地過客,終究都要走向自己的歸宿,而他的歸宿不在此處。

那些明爭暗鬥,笑裏藏刀,虛與委蛇的日子,他一刻都不想過。

只想利用手中的暗線幫助林雲祐順利執政,等到海清河晏,蘇家的事水落石出,蘇暮莞找到好的歸宿,他就離開。

如果能夠在離開之前照顧心愛之人,自是最好不過。

因此,在離開之前,他決不能讓事情惡化,決不能讓歷朝兄弟相殘的事情發生。

若是兄弟反目,林雲祐就再無餘力對付旁人,章灝更能為所欲為。貪汙賑災款項,賣官賣爵,隨意搜羅進貢之物,強搶民女……

想到這些,想到上個世界民不聊生的景象,他心裏一陣陣抽的疼。

他先前一直不明白,林雲祐有心振興大焱,除掉奸臣,為何還會出現書中的亂世之局。

現在似乎都能說通了。

他必須把危機扼殺在萌芽中。

“雲晦,當今皇上有濟世之心,懂濟世之術,假以時日他定能讓大焱重回盛世,難道你對此還有所懷疑?”

兩人手中分別緊握一枚子,棋盤上局勢早已明朗。

謝濯自然明白他所言非虛。

林雲祐自小在章灝羽翼下成長,看似呵護,實則控制。他登基時,朝中沒有人看好這個年僅二十餘歲的年輕帝王,依舊是事事請奏章灝。

然而近兩年看來,林雲祐蟄伏很深,智謀深遠,遠不是幼時看起來那般平庸。他能夠以德治國,納諫如流,委實是一位明君。

然而在他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離不開幕後之人林雲疏的協助。

他將白子丟入棋筒,堅定道:“若非有你,他是不二人選。”

林雲疏正襟危坐,劍眉一挑,再不覆方才一身軟骨模樣,手執白子,穩穩落下。

謝濯與晉王自幼一處,如同手足,晉王要謀逆,謝濯甘願赴湯蹈火。如此深情厚誼,世間不會有第二人。

然而,謝濯還是太年輕,雖是年紀輕輕坐上大理寺卿之位,運籌帷幄沈穩幹練,但並不曾像他曾親歷過宮變。

兵權的交接,皇權的爭鬥,總是伴隨著流血和犧牲。

血染宮廷,赤焰障天,多少無辜生命喪於篡位奪權中。

政權之爭如同泥潭,陷進去就難以脫身。最可怕的是,對權勢的獨占欲,會讓人走向瘋狂。

林雲疏不願謝濯誤入迷途。

“山河穩固,百姓安康,才是正道。閑散王爺有何不好?非得兄弟相殘,朝局動蕩才好?我倒是認為只要政清人和,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一樣。”

謝濯驚詫萬分:“清晏,你果真變了,自從大病一場後,你就變了。”

“大病一場?”

林雲疏迅速在腦海搜尋這一段記憶,關於晉王的記憶停留在駐立河岸一刻,後面的再也想不起來。

「宿主,你穿書前原身正在昏迷中,是他自己不慎掉下去,落水後昏迷了三天三夜,不治身亡」

什麽?

如果不是他穿書,晉王早就……死了?

他茅塞頓開。

原來不是晉王與皇帝反目造成時局混亂,奸臣得逞。而是晉王不在,暗棋變成一團散沙,林雲祐如海中孤舟,與章灝的鬥爭中敗下陣來。

如此一來,大焱並不太平。

系統選中他,難道是希望他來破局,扭轉大焱王朝的命運?

對上謝濯狐疑的眼神,林雲疏收回神思,索性編了個詭異夢境。夢裏他走上謀逆之舉,導致時局變動,奸臣誤國,下情不能上達,民不聊生。邊境良將慘遭誣陷,軍心不穩,大焱險些被北境和南蠻入侵。

“雲晦,那時候我夢見前塵後世,甚是荒謬。醒來後便明了,不能因一己之私,擾亂這平安盛世。若因此導致這江山易主,民不聊生,我可真成了千古罪人。”

因他說起夢裏的事,如同身臨其境一般真實,謝濯不由得大吃一驚,為夢中慘狀唏噓不已。

見他眼眸微動,林雲疏知曉已成了七分,趕緊傾身道:“接連許多日子我都夢到這些,委實讓我心驚膽顫。雖說夢境荒唐,可茲事體大,不可不細細思量。”

聞言,謝濯讚同道:“確實如此,或許這是上天的警示。這一步險棋實在後患無窮,是我太意氣用事。”

話語間,他指間的黑棋落下,雙眸邃如深淵:“事關大焱,我們都不能置之不理。若是你已下定決心,我亦相隨。”

生怕將來晉王又起這種心思,林雲疏一瞬不瞬看住他:“先前的我險些犯下大錯,今後若再有此種心思,你一定要打醒我。”

謝濯唇角略勾,欣然接受。

林雲疏仍不放心,他知道那些人心甘情願追隨晉王,眼下要讓他們接受他已放棄,忠心一主,並非易事。

他薄唇淡抿:“我會一步步將暗棋交托於皇兄,今後安心做個閑散王爺。那些人還請雲晦去游說一番,這樣才穩妥。”

兩人相視一眼,片刻後了然於胸般笑了笑。

“看來你真打算游山玩水了。”謝濯輕輕道:“就怕他們不肯。”

“慢慢來,我犯下的錯,我來彌補。”

“好。”謝濯斬釘截鐵。

說完落下一子,大有趁其不備,攻其要害之勢。

林雲疏擡手托過邊案玉盞,悠然落子,破了他的局。

二人自幼一同長大,對彼此的棋路了如指掌。他忽然一笑,“這樣下去,只怕不眠不休都分不出勝負。”

謝濯會意,兩人將棋子重歸入篋,踱步走出書齋,沿著卵石路邊走邊聊。

聊完朝堂之事,兩人談起淮州之行,提到彭徵和秦姑母之事,不約而同感慨萬千。

謝濯道:“對於彭徵之事,你如何看?”

他已派人前往禮部查過德興三年考取進士科的名冊,冊中詳列登科人姓名、字、號,籍貫,有仕履的親屬,哪年登科,以及初授官、最重要歷官、終任官等,可謂是每位進士的小傳。

自考取功名,每一步皆有記錄。

可他並未查到一位叫做彭徵的人。

林雲疏點頭:“京城查無此人。”

“你去戶部查過?”謝濯道。

“是。”他眸色漸深,“按照秦家的說法,彭徵不僅考取功名,還把一家人都接到京城。我派人查過,沒有找到這樣一戶人家。”

“這事還真有些蹊蹺。”

謝濯錘著手心,靠在廊柱上,陷入沈思。

如此怪異,林雲疏心中其實已有猜測,只是未得證實。他看向謝濯,“雲晦,你將德興三年的進士名單謄寫一份給我。”

“你懷疑什麽?”

林雲疏:“最差的結果,彭徵早已不在人世,有人用他的那一份卷宗登科入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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