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君臣有別

關燈
翌日,崇政殿裏,宦官韋弘志繞過堆積如山的折子,將清熱去火的湯藥端到林雲祐面前。

可皇帝楞是眼皮都沒擡,折子換了一張又一張,眉頭更是未曾舒展。

本是休沐之日,文武百官不必上朝,可林雲祐依舊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

弘治跟著他十來年,自是明白他為何如此。知他年幼時忍辱負重,並不容易。見他劍眉緊鎖,猜測事出有因,估摸著一來因是夏州的水患,二來是北境的戰事。

他端著托盤站在一側,縱是腰酸背痛也不敢驚擾他。

須臾,林雲祐終是從折子裏擡起頭來,方看到身側之人。

陪他十餘載,雙鬢已微白,不由得動容。

“何時來的?累了吧?”

弘志道:“不累,奴才剛來。”

他伸手去碰那碗湯,弘治笑道:“也來了一會,不敢驚擾陛下。湯涼了,奴才要禦膳房的再送一碗。”

“不必折騰,朕不喝。”

林雲祐起身舒緩筋骨,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氣尚可,涼風習習。

弘治躬身上前:“陛下可要去花園走走?”

“不去了。”

林雲祐想到前幾日得了一幅山水畫,張貴妃尤其喜歡這些,不如帶過去與她一同品鑒。

遂示意弘治將畫取過來。

弘志捧著畫軸,明白這是要去淑玉苑,又問:“陛下可要備輦?”

林雲祐道:“不必了,也無需叫人去通報,朕走過去。”

淑玉苑裏,皇後許梔和貴妃張玉瑤正攜手在小院裏散步。

“妹妹臉色不太好,可是孕吐反應太重?”

“還不是這小家夥,實在不讓我省心。”張玉瑤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肚子,嘆口氣,“足四月了,孕吐遲遲不消,整日犯困乏力。”

許梔瞧了瞧她身子,自有了身孕後該有肉的地方一分不少,手臂仍是纖細如白藕,身姿更加曼妙,臉色略白不覺病態,反倒是我見猶憐。

真真心生羨慕,也難怪皇上如此寵愛,即便她一個女人看了都自愧不如。

可她時刻謹記阿娘的教誨,入了深宮後院,切勿成為一個妒婦。

“我那時候懷著馨兒時也吐得厲害,阿娘給我一些酸梅,不僅止吐,胃口也好得很。”她擡眸笑著,扶著她往涼亭走,“去坐坐。”

“妹妹可沒這個福氣呀。”張玉瑤搖頭,愁眉不展。

她娘親早逝,記在大娘名下,父親將她送進宮裏本不指望什麽,只是沒曾想她能獨得聖眷,短時間就榮登貴妃。

自她有孕,家裏來探望的人一波又一波,貼己的卻少,反倒是許皇後貼心,常來陪她解悶。

許梔莞爾一笑,“早些日子就聽聞妹妹害喜嚴重,姐姐我今日特意帶了一些來。”

張玉瑤腳步一頓,葡萄般的黑眼珠,立馬多了一絲光亮。

兩人坐到涼亭歇息時,婢女已將果盤擺好。

張玉瑤看到碧綠的盤子裏擺放著一顆顆水靈靈的紅梅,忍不住伸手取了一顆。

酸梅入口,頓時酸得牙齒發顫,可下了喉之後,就感到格外舒暢。

“姐姐,這可真是好東西。”伸手又吃了一顆。

“妹妹喜歡才好。”許梔抓住她的皓腕:“不可貪多。”

兩人言笑晏晏,淑玉苑傳來陣陣笑聲。

林雲祐站在院外,看到兩人如同姐妹一般,心思覆雜。

他不愛許梔,如今心裏只有張玉瑤一個。想來許梔是知道這些的,卻從未表現過嫉妒或埋怨,反倒對貴妃格外關照,恪守皇後本職,挑不出一點錯處。

許家是簪纓世家,上一輩卻只留下兩根苗,最有出息的長子短命,最無能的紈絝許奉山過得風生水起。不僅如此,還娶了一位京城素有才名的貴女為妻。

賢良淑德的正妻替他培養了一雙好兒女。長子許昌吉自幼習武,有報國之志,請命守邊。長女許梔隨了母親的心性純正,幼習禮儀,很是端莊大方。

因而他雖不喜許梔,卻從不苛責於她,給了她皇後應有的一切殊榮。

眼前姐妹情深的一幕讓他很是感慨。

動許家,許梔難免不受牽連,看她現下笑得如此歡暢,到那一天只怕會恨他入骨。

林雲疏曾勸他,折了章灝的羽翼未必要從許家開始,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做君主最忌諱婦人之仁。

弘治陪著他站了許久,見他既不吭聲也不準人傳喚,有些摸不透皇帝心思。

過了片刻,見兩人又起身,忍不住道:“陛下?”

林雲祐回過神來,轉身往外走。

“回去吧,不要驚擾她們。”

得令,弘治趕緊跟上去。

“召謝濯入宮。”林雲祐往崇政殿的方向大踏步。

得到傳召時,謝濯正在大理寺,他不敢有半刻怠慢,趕緊入宮面聖。

皇上與林雲疏自幼一同長大,從手足情深,相伴相持走到最近幾年生了一些嫌隙。

猶記得三月雲疏落水,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後,性情微變,旁人不覺,可皇上怎能不覺?

自那以後,皇上隔三差五召謝濯入宮,有時逗鳥,有時賞畫,有時聽曲,總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試探他對林雲疏的看法。

眼下突發急召,也不知所謂何事,謝濯頭皮發緊。

饒是再錯綜覆雜的案情,再狡猾多變的犯人都難不倒他,可要他揣測聖意,如臨大敵。

崇政殿外,弘治低聲道:“陛下方才去一趟淑玉苑想與貴妃娘娘賞畫,瞧見皇後娘娘也在,就未曾進去,之後突然宣大人前來。”

謝濯知道,他這是在提醒自己,遂雙手抱拳致謝:“多謝韋公公。”

既是與皇後有關,召他來定是詢問許昌平那案子,想到這他更頭疼了。

入殿,林雲祐獨坐窗下棋盤前,似是等他許久。

想起林雲疏時常說下棋如博弈,他不由得緊了緊心神,懸著一顆心走過去,撩袍跪下。

“臣參見陛下。”

“免禮,過來。”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二人隔桌對弈,靜默無聲。

只是棋下的很慢,林雲祐頗有幾分心不在焉。

謝濯捏了捏手中的白子,斟酌半晌後落下,屏住呼吸,到底沒有問出心底疑惑。

“你倒是沈得住氣。”林雲祐落下一顆黑子。

謝濯佯裝不懂,“微臣棋藝不精,只能悶頭看棋。”

“雲晦,朕召你來,自不是為了解悶。”林雲祐擡眸,“你說,若是動了許家,皇後會恨朕嗎?”

先前林雲疏勸過的話他都當耳旁風,怎麽這個時候突然顧忌皇後娘娘了?

謝濯攥緊袖中的手,思忖片刻後回道:“作為許家人,傷心自是難免,但作為六宮之主,當理解陛下苦心。”

“但願如此,可這天下之事又豈是一個婦人能夠理解。”林雲祐眉頭攏得更緊,“京中誘拐案,那些牙子抓到了嗎?”

此事不提還好,一提謝濯的臉便沈入鍋底。

前日開始,與此事有關的牙子們失蹤的失蹤,暴斃的暴斃。他派人暗中調查,無一幸免。

聞此,林雲祐大驚,執棋的手微微顫抖。

“都怪朕有所遲疑,如此一來人證皆無,失策!失策!”

又痛心道:“若清宴在,他必定會要我快刀斬亂麻,不至於延誤時機。”

見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謝濯攥緊拳心,背後微微冒汗,緩緩起身後坐回蒲墊。

都說君心難測,古人誠不欺他。

實際上,他抓捕牙子後第一時間稟報林皇上,欲將其餘牙子抓過來審訊,簽字畫押後作為呈堂證供參許奉山一本。如此以來,許奉山定是騎虎難下,只能大義滅親。

然而,關鍵時刻皇上竟否決他的提議,道是許家有功,容他再思量思量。

而後謝濯傳信於林雲疏,質疑皇上的決策,得到的只有八個字:君有所命,義不容辭。

那時他尚未明白其意,只是照做。直到璇影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傳了口信,經細細分析才知其深意。

皇上何等聰明,怎麽會不知道章灝在大理寺安插了人?又怎會不知許家會想盡辦法除掉人證?

他故作遲疑,不過是等著謝濯暗中聯系林雲疏,得到進一步指示。

謝濯背脊陣陣發涼,感覺自己夾在皇上和林雲疏之間,如同肉夾饃。

若是依著林雲疏以前的性子,定是會否決陛下提議,先行一步解決許昌平。可這一回仿佛是洞察皇上想法,即便錯失良機,也要他按兵不動。

今日來,皇上明裏是詢問許家事,實則試探他與林雲疏是不是暗通有無。

“陛下放心。”謝濯道:“為首的牙子在空獄中,微臣單獨關押,命專人看守,此為其一。只要微臣順著牙子們的事查下去,必然能查到幕後黑手,這是其二。我們並未失去先機。”

林雲祐抿一口茶,神色憂愁看向謝濯:“雲晦,清晏如此說?”

“這……是微臣的分析。微臣聽令於陛下,實在不必事事詢問他,因而他並不知道此事。”謝濯喉結微動,低頭喝茶。

林雲祐眼眸微斂,“如此重要的事,你卻不與他相商?”

謝濯垂著頭思忖半響,垂頭道:“微臣想他遠在淮州,想必是奉陛下之命有要事在身。想來是臣會錯意,請陛下降罪。”

林雲祐伸出手,托住他的臂膀,命他起身。

“他哪裏是去替朕辦事,不過是陪著蘇姑娘到淮州一趟。此刻不知多逍遙自在呢。”

“啊?”謝濯故作驚訝,險些嗆了一口水。

林雲祐笑道:”莫非他臨行前未曾囑咐嗎?”

“他臨行前找了微臣,道是陛下為掩人耳目安排他去潁州,實則是去淮州。微臣便想約摸是陛下有意安排。”

聞此,林雲祐長嘆一聲:“他呀,恨不得早點去做閑散王爺才好。”

謝濯道:”他提過幾次要去游山玩水,微臣還以為是玩笑話。”

“游山玩水?”林雲祐執棋,落子。

頓時氣氛緩和不少。

謝濯跟著落下一子,道:“想起來,清宴有一本佚名人士的游記,裏面標記了不少名勝,看來還真動了這心思。

“嘁!”林雲祐將棋子丟到棋筒,“想得美,朕的江山有他一半,他得陪著朕累死累活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

語氣略帶抱怨,眉間卻舒展開來,仿佛了卻一樁心事。他落下一顆黑子,大笑道:”雲晦呀,你輸了。“

謝濯知他心結已解,從容道:“陛下,再來。”

緊接著連下三局,林雲祐殺他個片甲不留,謝濯愁眉鎖眼,“陛下,您下回還是召翰林院的棋待詔來吧。”

林雲祐撫掌大笑,“雲晦啊,下棋非你強項,你還是回去把查案,替朕分憂解難。”

兩人心情大好,再度廝殺幾個回合後,已是日落千山。

離開崇政殿,謝濯擡頭看向天邊一片微紅,世間一切皆漸漸浸入暮色之中,終是松了口氣。

他撩袍走下玉階,最後一階時回頭往上看,巍峨的宮殿,鎖於煙霞之中,白墻青瓦紅柱,隨著落日漸漸隱在昏暗中。

謝濯嘆息。

林雲疏手中如此多的暗棋,待皇上羽翼豐滿,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到那時他該如何自處?

若是按著先前的謀劃,待除了章灝等人,宮裏勢必還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而那時,他身後背負的是整個謝家的榮辱和命運。

屆時誰坐在大殿指點江山,尚未可知。

算著日子,林雲疏也該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走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