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暮莞在庭院逗貓,等了許久也沒見晉王回來。

到底是在王府，看著周邊的侍衛，她不敢有片刻走神,始終是端著身子,生怕失了儀。

約摸兩刻,章相宜過來道是晉王得皇上召見，一時半會回不來，還請她見諒。

她心裏隱隱有些失落,臉上仍是帶著溫婉得體的笑容，抱著夜尾朝章相宜福禮：“有勞宜姑姑相告，民女告辭。”

章相宜始終笑意盈盈。

頭一回見蘇暮莞時，見她胭脂俏麗,眉目如畫，漾著笑得面容柔美嬌媚，說話客氣妥帖,就心生歡喜。

因著晉王對她格外照拂，章相宜便留了個心眼，在暗處看著，並不打擾。

近半個時辰的觀察,看她和貓兒相處時無半分不耐，一個人在庭院也行為端方,舉止從容,越發喜歡她。

章相宜接過她懷裏的貓兒笑道：“這小家夥不慣人抱,姑娘頭回來它就這般喜歡你,今後可多來府上。”

蘇暮莞只覺她這是客氣話,並未放在心裏,微微福禮,再次讓脂月將夜明珠雙手呈上。

章相宜唇角微微揚起，手攏在袖子裏並未有接過木匣的意思。

“姑娘，這東西你若是留在這，殿下回來定會責備我處事不周。”

話雖如此，蘇暮莞並敢拿回去。於晉王而言不過小施援手，她卻是欠了一份恩情。

可執意放在這，晉王怪罪下來連累章相宜，她更加於心不安。

橫豎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脂月捧著木匣看向她，等著她拿主意。

倒是章相宜看出了她的難處，點撥道：“王爺交待府上不缺這些寶貝，倒是蘇姑娘人美心善，他下回若要離京，將夜尾托付給你，可好？”

夜尾只是一只小貓，可由晉王養著，物隨主貴，自然就不是普通貓兒。章相宜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晉王不在時她來養著夜尾，可不是普通差事。

蘇暮莞知她是在指點，忙福禮道：“謝姑姑指點，今後所有用得上菀菀的時候，姑姑盡管提。”

章相宜笑著點頭，恭送二人出府。

離開晉王府後，蘇暮莞並未直接回馥郁堂，改道去了一趟楊家鋪，買了一包紅糖姜棗膏。

脂月不解：“暑月燥熱，姑娘買這個做甚？”

蘇暮莞笑道：“以前郎中大叔說過，正是夏日熱，大家都貪涼，適當喝些姜湯可發汗解表和祛風散寒。”

脂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到馥郁堂時，林雲疏正扶起詩聖，替他撣掉身上的灰塵，拿帕巾擦額角的汗。

看見兩人如此，蘇暮莞不禁奇怪。

“李叔怎麽了？”

詩聖趕緊迎起來，向她拱手行禮。

“年紀大了，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幸好宿……姝兒姑娘細心扶住，不然這膝蓋喲——”他低頭錘腿，唉聲嘆氣，“老了老了，經不起折騰了。”

蘇暮莞嫣然一笑，走過去替他按肩膀：“李叔一點兒也不老。”

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林雲疏。

看得林雲疏頭皮直發麻。

隨後，脂月上茶，蘇暮莞連喝兩杯。

林雲疏詫異：“姐姐，王爺連茶都不給喝的嗎？”

蘇暮莞擺手，“是我過於端著，光顧著應他的話，連茶也不敢喝多了。”

王爺客氣，茶是好茶，可她顧著姿態都是小口抿，不敢有大動作。後來光顧著說話，又怕要中途出去解手，連茶杯都沒碰了。

林雲疏險些笑岔氣。

他自認在府裏頭已很是隨意，兩人可謂相談甚歡，沒想蘇暮莞這樣拘謹。如若有一天讓她知道朝夕相處的好姐妹就是晉王，還不嚇破膽？

想到這他情不自禁嘆口氣，默默喝茶。

蘇暮莞放下茶盞，接過詩聖遞過來的賬目，快速翻閱一番，問詢今日生意。隨後便將紅糖姜棗膏遞給詩聖，吩咐他給小廚房的人煮一碗來。

詩聖捧著紙包恭敬退下。

趁屋裏沒有男子，她才開口：“姝兒，我估摸著你上月來月事時疼痛難忍是體寒體弱的緣故。想來你的小日子也就這幾天，喝姜茶甚好。”

林雲疏回憶起上月裝作來月事躺床上一整天，頓時叫苦不疊。他自小不愛喝姜辣湯，偏生他姐每次喝不完就倒給他，一想到那嗆人的味兒就面露難色。

他走到蘇暮莞跟前，像個小孩子拉她衣袖哀求著不想喝。

“我幼時也不喜喝，阿爹就偷偷加了糖，倒是不辣了，只是甜得齁。”蘇暮莞露出明麗的笑容。

見林雲疏仍是苦著臉，她又勸道：“這家鋪子的姜湯是加了紅糖和棗肉一起熬制成膏，並不辣。”

橫豎是躲不過了。

林雲疏不動聲色地移開手，看到脂月手中寶匣，故作驚訝道：“姐姐的夜明珠怎麽帶回來了？”

蘇暮莞嘆道道：“殿下沒收。”

“為何？”

蘇暮莞正欲開口，詩聖將托盤擺到桌上，端出盅碗放在面前。

姜糖味撲面而來，林雲疏用帕子捂住嘴。

蘇暮莞揭開碗蓋，用瓷勺略微攪動才遞過去：“趁熱。”

接過碗，林雲疏只是聞了聞，眉頭就擰得如同一股繩一樣。

“姝兒，要我餵嗎？”蘇暮莞看著他，擡手就準備伸勺子。

林雲疏連連搖頭，自個兒拿過瓷勺，淺啜一口後，甜味果真蓋過姜辣，尚且能入喉，又喝了一口。

見他一碗快見底，蘇暮莞噗嗤一笑，繼續說道：“王爺說，做這些都是為了大焱，也不是專程為我們，承不起這厚禮。”

“聽姐姐這樣說，王爺倒真是通曉情理。”

喝完姜湯，林雲疏用帕巾擦嘴，笑道：“只是這樣一來，姐姐怕是欠了份人情，不如下次選著更合適的禮再去一次？”

聞此，詩聖頭一回看到有人自吹自擂起來面不改色，他不禁默默扶額。心裏頭腹誹林雲疏算盤打得精，暗戳戳給下一次兩人見面制造機會。

他收拾好碗勺，端起托盤，默默往小廚房走。

實在不想再聽某人王婆賣瓜。

蘇暮莞以手支頤，笑了笑。

“姝兒所言極是，我也正有此意，只是送個什麽物件還得細細思量。”

說完她搖起團扇，替林雲疏打扇。

“見你臉都紅了，怕是喝了姜湯的緣故。”又伸出帕子擦拭他鬢角的汗珠。

暗香浮動，對上她清澈明麗的雙眸，林雲疏心跳紊亂，趕緊轉過臉，喝了口白水，轉過話題道：“姐姐，你在府中待了許久，覺著晉王為人如何？”

“他與傳聞中不大一樣，溫文爾雅，又帶著點漫不經心，不像個王爺。姝兒，晉王殿下在你面前也是這般嗎？”

林雲疏略作思忖後道：“我與殿下的交談都是量體裁衣之時，問的也都是繡衣的事，哪裏有像姐姐這樣與他相處的機會。”

回想起晉王清冽的氣息，隨和的姿態，兩人聊天時仿佛故人一般自在，蘇暮莞得唇角微微上揚。

想到夜尾，她不禁莞爾。

“府上有只貓挺有趣的，姝兒可曾見過？”

林雲疏微微撇嘴，“見過一次，那只貓通體烏黑，兩只眼睛還不一樣，怪瘆人的。”

“我兒時也養過一只黑貓，因而看到夜尾時覺著親善可愛。不過那貓兒喜待在達觀軒的院子裏，難怪我上回去未曾見到。”

言畢，蘇暮莞搖著團扇，摸了摸微微發熱的臉頰。

“姐姐去了達觀軒？”林雲疏捂嘴大驚，“聽那些下人說，除了宜姑姑，那兒不許女眷出去。沒想到……王爺待姐姐還真不一般。

蘇暮莞團扇擋住半邊臉，露出的半邊詫異萬分。

她以為達觀軒不過尋常的會客之處，沒料到自己竟是頭一個入內的女眷，心裏有些疑惑，又有些無法言喻的喜悅。

想到她靜候時擅自動了他的冊子，晉王也未曾呵斥，待她不可謂不溫柔。

“說起來王爺的書齋裏有本冊子，翔實記錄大焱各處民情，我覺著他並不像外面說的那般紈絝。不過——”她頓了頓，笑道：“說這些做甚，與我也沒什麽相關的，姝兒聽著怕是無聊極了吧。”

“不無聊呢。”林雲疏搖搖頭。

“姐姐說的這些，姝兒深有同感，來往府中多回，並沒有見到什麽通房小妾的，王爺並不像是色令智昏之人。”

林雲疏想著趁此機會給蘇暮莞留個好印象，便打算好好說道說道，把與往日的流言不相符合的事情都掰扯一番。

然而，蘇暮莞拿著團扇輕輕敲他的額角，打斷了他。

“姝兒切勿只看表面，就連杜南亭那樣的人都敢把你當外室一樣養著，何況堂堂王爺？”

聞此，林雲疏趕緊道：“姐姐，王爺是什麽身份，若是愛慕哪個女子還要偷偷摸摸養著嗎？”

他這話也不無道理，聽得蘇暮莞心裏暗生歡喜。今日的晉王給她留下極好的印象，她打心裏更願意相信姝兒的判斷。

想到這些，臉頰又有些隱隱發熱。

“姐姐，你怎麽臉紅了？”

林雲疏湊過來仔細看，蘇暮莞趕緊以團扇掩面，回避他的目光。

真是奇怪了。

微風徐徐，分明一點也不熱啊。

作者有話說：

捉蟲，修改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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