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暮莞帶著滿腹狐疑上榻，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入睡，又做了好些個夢。時而夢見姝兒對她殷勤備至，時而夢見他背地裏使壞，還夢到他做了賢叔的妾，攪得後宅不寧。

恍惚之中驚醒，又沈沈睡去。

翌日，雨水“啪嗒”自屋檐落下，她才悠悠轉醒。

吃過早膳往外走，恰好瞧見林雲疏和李叔站在馬車邊正在說著話，兩人同在一把油紙傘下，說不出的怪異。

“姐姐，你來得正好，方才李叔說他以前考過秀才，是麽？”

姝兒的話音末尾拖長，聲音愈加軟糯。

再看他眉目自有一股迷人風情，蘇暮莞心念快速轉動，昨夜疑慮湧上心頭，只裝作笑盈盈道：“這倒是真的，得空時李叔還可以教你。”

詩聖拱手，“見過姑娘，都是些陳年舊事，徒增笑耳。我不過是讀了幾年書，識得幾個字罷了。”

林雲疏捂嘴輕笑，“李叔謙虛了，他是撥算盤的一把好手，我倒是想學著算賬。”

說完，兩人笑起來。

蘇暮莞整顆心不上不下，看他們倆笑著越發不對勁。她快速揮散心裏的偏見，收起油紙傘躬身上了馬車。

淅瀝瀝的雨水沙沙作響，澆得她整個人都有些郁積，腦海裏恍惚都是昨夜的夢，不想搭理林雲疏，只好靠著引枕裝作小憩。

林雲疏歪坐在角落一動不動凝註著她，見她鴉睫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顫動，心裏微妙地漏了一拍。

他一早覺察氣氛古怪，但進度條分毫未動，系統未曾提示異常，他便全當自己想多了。

到了馥郁堂，大家開始忙活起來，一上午倒也不尷不尬地過去。

午後，雨也未見停，反而越下越大，街上行人漸少，店裏的客人陸續離開。下人們都到後院，林雲疏便和蘇暮莞姐妹一同清點店裏的布匹。

傍晚時分暴雨如註，外頭走來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

由婢女收了油紙傘，女子自外款款邁入門檻，視線在布匹上游蕩一圈後，落在蘇暮莞身上。

那目光說不清道不明，品不出什麽厭惡的情緒來，卻盡顯著不在意。然後又掃了一眼蘇冰雁和林雲疏。

蘇暮莞端著笑容客氣地介紹各式面料，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女子來。身材微胖，面帶福相，衣著打扮像是官家小姐，不免開始揣度來人的身份。

“我對這些沒興趣。”女子移開目光。

“那我們去樓上看。”蘇暮莞笑道。

女子頷首點頭。

蘇暮莞領她上樓。

其他人見來者不善，隨即跟上。

進屋後，女子兀自坐在圈椅上，雙手交疊，笑容裏帶著一絲不屑。

蘇暮莞笑道：“姑娘可是想要定制衣裳？”

女子搖頭，接過脂月遞上的茶水，輕抿一口。

“我是想來提醒你，作為一個女子應當遵守婦道，恪守禮節，不要纏著男人不放。不是你的，就不要覬覦。”

蘇冰雁是個沈不住氣的，本就看著女子不順眼，再聽到這麽一句沒頭尾的話，就想上去駁斥，卻被林雲疏攔下來。

蘇暮莞脧了她一眼後，面色如常問道：“敢問姑娘可是禮部侍郎張大人之女？”

張櫻輕飄飄“嗯”了一聲，“能猜到我是誰，說明你也是個聰明人。既然如此聰慧，為何還放不下呢？”

蘇暮莞不解，“還請姑娘明示。”

“南亭念著舊情不好與你翻臉，可你總纏著他就欺人太甚了。他性子溫和面子薄，可我不是。我勸你不要再死纏爛打，強扭的瓜不甜。”

很好。

蘇暮莞心道，看來杜南亭給她灌了不少迷魂藥。

以前還真是沒看出杜南亭有這樣的本事，把身邊的人玩弄於鼓掌之中。說起來若不是姝兒那一日找上門來，讓她見到杜南亭猴急的樣子，怕是被他賣了還要幫他說話。

只是現如今說再多也沒用，看張櫻一心向著杜南亭，她越辯解反倒弄巧成拙。

可蘇冰雁忍不住，道：“張姑娘，是杜南亭騙了我姐又騙你，你可張大眼睛看清楚。”

張櫻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分明是你們牛皮糖似的粘著我夫君，不要臉。”

“你才不要臉。”蘇冰雁氣急，雙手叉腰。

張櫻驀地起身，反手就將她推了一把。隨身跟著的兩個下人圍上來，大有要補上一巴掌的架勢。

蘇暮莞一把上前扶住冰雁，仰頭質問：“張姑娘出生書香世家，該是個講道理的人，怎麽一上來就動手。”

張櫻連先前的貴女做派也懶得裝了，指著她的臉罵起來，“和你這種人講什麽道理？我來就是告訴你，你若還敢糾纏南亭，休怪我不客氣！”

蘇暮莞本不想與她計較，可聽不得一口一個“死纏爛打”。

她捏著軟帕，顫聲道：“你可知杜南亭前些日子還來找我，纏著我不放？就在這間屋子。”

張櫻臉上瞬間漲成豬肝色，拍案斥道：“胡說！”

“沒有胡說！”蘇冰雁伸長脖子譏諷她：“是你自欺欺人！正好告訴你一個秘密，你那未來夫君最喜歡養外室，今後可要防著點。”

張櫻憋著一股氣，指著她道：“你就是王姝吧？南亭心善收留你，你卻反咬一口，損他清譽。賤人！”

蘇冰雁迎上去就是一巴掌。

張櫻捂著臉，氣得一手掀翻茶碗，拿起茶蓋朝她臉上扔過去。

眼見著熱茶就要淋到蘇暮莞身上，林雲疏拔步向前，站到身前護住她。

熱茶傾瀉下來，全淌在後背。

就在他回頭剎那，迎面茶蓋從額角擦過，飛濺到地上。

很快，林雲疏左邊額頭便多了一道紅印，滲出些血來。

“你不要欺人太甚？”詩聖擋在二人前面，側身查看林雲疏的傷，還好不深，不會留下疤痕。

他生怕有人要掀開林雲疏的衣裳查看傷勢，情急之下就把人拉到一邊，完全沒看到蘇暮莞臉上的驚詫。

蘇暮莞費解於詩聖的舉動，只是無暇深思。

她起身喝住張櫻，“姑娘今日來是想要殺人嗎？”

林雲疏埋下頭，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詩聖一面說傷得太重，一面焦急朝外頭喊著要請個郎中來。

慌亂之下，張櫻嚇得連連擺手，“我沒有，你不要亂說！”

她只是想來為杜南亭出一口惡氣，卻不想傷了人。頓時也有些心虛，氣勢弱下來。

“我就是想要來給你提個醒，你不要肖想和這個賤人聯手挑撥離間我與南亭。他自是看不上商籍女子，你不要癡心妄想了。另外，這些碎銀給你，當是請郎中的錢。”

蘇暮莞見到林雲疏額頭顯出青腫，不欲與她多說，冷冷看了一眼，“收起你的銀兩，我不想與你廢話，你快些走。”

張櫻正愁沒臺階下，趕緊帶著下人走了。

林雲疏在她攙扶下緩緩起身坐在圈椅上，柔柔弱弱地道：“不妨事，茶水不燙，只是這——，有點疼。”

蘇暮莞看到傷口已呈青紫色，店鋪裏雖是備了普通膏藥，到底不如家裏的萬靈膏，不僅可以散瘀止痛，還不會留下疤痕。她瞟了一眼窗外黑沈沈的天，吩咐詩聖趕緊備馬車。

回到宅子吃過晚膳，已是夜色濃重，她拿著萬靈膏到林雲疏的房中。

正打算就寢的林雲疏嚇了一跳，趕緊從系統裏拿出「噴霧」加固面具。

蘇暮莞揚了揚手中的藥膏，叫他坐在榻上。

他不發一語，乖乖坐著任她擦藥。

只見蘇暮莞微微低著頭，鴉睫輕輕顫動，神情十分專註。皓白的手腕在月色下瑩瑩發光，動作輕柔細致。

屋內紅燭搖曳，濃濃夜色夾雜著空氣中的潮熱，整個屋子都變得黏糊糊的，散發著無法言喻的暧昧。

林雲疏慌忙垂下頭，視線之內是她盈盈一握的細腰，身上淡雅的清香纏繞鼻尖，突然聽到身體裏發出擂鼓一般的聲音，好像是……心跳。

突然，擦過萬靈膏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他驀地回過神來。

“姝兒，”蘇暮莞朱唇微啟：“你曾撞到過杜南亭和張侍郎密謀，謝大人知曉後有和你提過什麽嗎？”

林雲疏穩了穩心神，緩緩道：“不曾，姐姐怎麽問起這事。”

擦完藥，蘇暮莞坐在床邊的三足凳上，喟嘆一聲：“我算是見識了他顛倒黑白的本事，就是不知謝大哥在查什麽，如果是和他有關，真希望能把他抓到牢房去。張姑娘如今蒙在鼓裏還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幸好還沒成婚，若是成婚可得了。”

一想到張櫻那張兇神惡煞的臉，林雲疏就頭疼，哭喪著臉道：“姐姐還同情這種人？”

“她不過是和我們一樣被杜南亭玩弄的女子罷了。”

同樣是女人，蘇暮莞對張櫻的同情多過於厭惡。

說完，她湊近林雲疏，朝他額角的傷口呵氣。

傷口清涼無比，心口卻更加灼熱難當，林雲疏滾了滾喉結。

他艱難地推開蘇暮莞，“姐姐，我好多了。只是有些累，想歇息了。”

蘇暮莞楞了楞，遂整理衣裙起身。

林雲疏背對著她重重吐了口氣，正要恭送她出門，她卻突然轉過身來，一臉肅色。

“姝兒，還有一事，你可知有些事是做不得的？”

作者有話說：

咳咳咳……狗血橋段之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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