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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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隱約亮著點光,那應該就是志願者小張他們值守的地方。沈棲盯著那點光亮估算了下距離,又親了親心上人的唇角,“別怕。”嗓音嘶啞難聽,語氣卻是極溫柔的。

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不現實,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裏,等過路車輛更是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

夜裏寒涼,顧硯又受了傷,他們很難在這種情況下撐到第二天天亮。

唯一的辦法就是馬上返回去求救。可沈棲預料不到還會不會有下一場餘震,所以不可能放心將顧硯一個人留在這裏。

但背著人返回同樣不現實,他自己都站不起來,何況再背個人。

左右兩條路都走不通,看起來像是走入了一個死胡同,但沈棲卻早就有了決斷。

兩人這時候仍是一上一下倒在公路上的姿勢,沈棲很小心的、動作極輕地翻了個身,改為顧硯在下、自己在上的姿勢。然後將對方的雙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地握住。

緊跟著翻了第二個身,面朝地趴在了公路上,這樣一來,顧硯便壓在了他背上。

僅僅是這樣幾個簡單的動作,就讓沈棲出了好幾身冷汗,他胸膛劇烈起伏,急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些許力氣,而後用沒有受傷的那只腿撐著、膝蓋頂著地面,慢慢支撐起身體,試圖將人背起來。

這動作相較於翻身來說當然更難,他一次次的撐起膝蓋、又一次次的跌倒下去……重覆了不知多少次,眼前黑一陣白一陣。高燒也讓他的胸口和胃裏都很難受,連著幹嘔了好一會兒。

緩了很久,才逐漸恢覆了力氣,再一次重覆著撐起膝蓋、跌下去……的動作。

顧硯。顧硯。顧硯……

沈棲在心裏叫著這個名字,膝蓋磨損得越來越嚴重,火辣辣的疼,到後來開始麻木,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顧、硯。”他咬著牙撐起膝蓋,做好了再一次跌下去的準備。但這次沒有,他成功地背起了顧硯,只是身體驟然下壓讓他習慣性朝下撲去,只差一點又前功盡棄。一只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顧硯,”他又緩了很久,調整了下背上人的姿勢,側過臉在那張鮮血淋漓的臉上吻了一下,“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一只手托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緊握住支撐負重的樹枝,拖著一條腿慢慢地往前挪,身後拖過長長的血痕。他自己卻好似感覺不到疼一般,溫柔的對背上的人說著話:

“顧硯,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你對我是一見鐘情,其實我那時候也覺得你長得很好看、對你印象深刻,不然後來也不會在學校食堂認出你來。”

“但我真的沒有想過你會喜歡我,當然更沒有想過自己也會喜歡上你。”

“我太笨了,連戀愛都沒談過,只偷偷暗戀過同桌的女生一段時間,但我其實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喜歡,她是我們班的班花,長得很漂亮,成績也好,說話溫溫柔柔的,很多人都喜歡她。”

“不過後來她和隔壁班的班長早戀了,班裏很多男生都覺得自己失戀了,恨搶走班花的男生恨得咬牙切齒,在走廊裏遇到了都忍不住丟對方白眼,我卻沒什麽感覺。”

“所以嚴格說起來我好像並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也因為這樣,你那時真的把我嚇壞了。我當時就在想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啊,怎麽能這樣坦蕩的將喜歡一個人掛在嘴邊,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這樣沒臉沒皮、又這樣勇敢。”

“我就完全不一樣,我膽小怯弱,又很自私,我舍不得你對我的好、又不敢答應你的追求,男人和男人談戀愛算怎麽回事啊,我爸媽一定會把我腿打斷的,我心裏很害怕。”

左腳不知道是崴了還是骨折了,每碰一下地就是鉆心的疼,冷汗一茬蓋過一茬,到後來似乎是疼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

樹枝也不足以支撐他們兩人的重量,只是幾百米的距離,他就已經摔了好幾次,有一次還差點摔著顧硯,讓他磕到路邊的石塊,嚇出一腦門的汗。

短短幾公裏的路,於此刻的他們而言,卻是那樣遠、那樣難,仿佛永遠難以抵達。

離救助站還有大概七八百米的時候,沈棲已經完全支撐不住了,也怕再摔著背上的人,索性丟了樹枝,雙手撐著地往前爬。

“可我現在不怕了,就是他們真要打死我,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你也別說不答應、不願意,當初是你先找上我的、是你先對我好、說一輩子愛我的,所以現在不能後悔呀。”

“我本來就是個自私的人,你就當我還是自私吧,等回去之後就讓我追你,你答應我的。”

“顧硯……”

他斷斷續續說了一路,像是在說給背上的人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仿佛這些遙遠的過去是支撐著他一路走下去的微渺的光芒,如果這點光芒熄滅了,他就再也走不動了。

燈光越來越近,依稀可以聽見不遠處志願者的說話聲,沈棲的聲音卻越來越低,中途幾次力竭,緊靠著一口氣強撐著沒有倒下……

“別怕顧硯,我們就要……到了……”

顧硯是一天一夜後醒的,在xx市第一醫院。兩人剛要下車時有塊大石砸了下來,他當時想也沒想、身體快於腦子撲過去護住了沈棲,在那之後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之後他才從護士的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的這一天裏都發生了什麽事——

“你被兩塊石頭砸了,一塊砸在頭上,一塊砸在背上,背上那塊比較大,造成了全身多處器官出血,先是被送去了縣醫院,又被緊急轉運到我們醫院,在icu觀察了一晚,才轉到普通病房。”

“得虧好人有好運,要是這倆石頭換個位置砸下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我那個……朋、友呢?”長時間沒有進水讓顧硯的嗓子幹啞得厲害,開口時的聲音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而沈棲不在他身邊這件事更讓他忐忑難安、急於求證,“他……沒事吧?”

因為剛做過脾臟方面的手術,短時間內不能喝水,護士便拿棉簽沾了水,潤了潤他的嘴唇。

護士擡擡下巴,示意旁邊:“別擔心,你往旁邊看看?”

他住的是個雙人病房,旁邊的那張病床上,此刻就躺著另一個人,他剛才沒怎麽註意,此刻卻認出了。

——那是沈棲。

護士嘆了聲氣,語氣又無奈又佩服:“你能撿回這條命啊,全靠了你這位朋友,你是你朋友一路背回到救助點的。”

“他小腿骨折,又發著高燒,根本走不動路,最後一公裏路是一點點爬過去的,到救助點的時候啊,手臂和腿已經被地面磨得血肉模糊,根本沒一塊好肉,最用力的一條腿,生生磨掉了一層皮肉……”

那是足以痛暈過去的程度,但這位沈先生卻從頭到尾沒喊一聲疼,事後救援人員去現場看過,一路都是血痕。

“太慘了,連救援人員都不忍心多看。”小護士露出不忍的表情,“我當護士這麽多年,咱們這兒又常年遭遇地震,但說實話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他那時候其實已經力竭了,就是硬生生熬著一口氣,直到把你送到救助站,才終於卸了這口氣,徹底撐不住暈倒了。”

真的很難想象這人這一路是怎麽過去的,如果是父母子女倒是可以理解,但作為朋友,這真的是……

他倆當時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小護士就在旁邊,簡直被震驚得不行。

而且這人吧,真是鐵長的,中途竟然又醒過來一次,別的什麽也不問,開口第一句就是問他們自己朋友怎麽樣了。

“我們王醫生跟他說您剛被推進去手術,馬上就該到他了。結果他居然還不樂意,都傷成那個樣子了,竟然還想著爬起來看您。”

“您是不知道,當時他眼神都是懵的、話也說不利索,就這樣還想著同我們犟呢。”

護士說的簡單,顧硯的心卻緊縮成一團,像被什麽揉著、踩著,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幾乎可以想象到那人是怎麽同醫生護士犯倔的,說不通、勸不聽,就像他一次次地逼對方遠離,那人卻一次又一次地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一個人,骨子裏其實是很倔的。

他用力咽了下喉嚨,問護士:“後來呢?”

“還能有什麽後來啊,被我們推進手術室,吸了麻醉,直接消停了唄。”

護士有心玩笑一句,顧硯卻完全笑不出來,視線牢牢地定在旁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護士又替他量了體溫和血壓,然後說:“不過您也不用太擔心,他這身傷看著是嚇人,好在都是皮肉傷,已經做過清創,等退了燒、傷口不感染的話就沒什麽大問題,養養就好了。”

“就是有些地方可能會留疤,不過現在醫。美那麽發達,實在不想要的話去除也很簡單。最主要是您倆福大命大,都沒什麽事,那才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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