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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31九份夢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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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31九份夢想(6)

聖歷1503年的春天走到末尾,診所屋頂上多了幾株向日葵。訪客們會讚美一番診所前後上下的美景,卻不會太過驚訝,轉頭離開就忘記了這裏終年開花的怪事。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城裏的許多地方都放了假,唯一一家銀行也不上班。這一日正好是初臨聖子升天瞻禮日,在教會統治較為嚴格的地區,此後整整一周都是假期,且具有強制性,不得做任何工作。但這裏是諾倫,人們以工作為榮,以工作維生,亞倫在瞻禮日當天還提著藥箱進城去給人看病。

請他去的是喬伊斯·夏普,信是早晨由維克多送來的。小夥子看起來嚇壞了,米哈伊爾給他熱毛巾和番茄牛肉湯的時候,他懷裏的銅便士丁零當啷撒了一地;他說昨天晚上沒有車出城,他是一個人跑出來的,求愛德華茲醫生進城的時候叫他躲在馬車裏。距老裏希特遇襲沒過幾個月,維克菲爾德主城區的治安還是很嚴格,原本這幾天過節是要開宵禁的,可傳聞風向一拐,說老裏希特本來就是烈陽教會的通緝犯,說不定是教會監守自盜,多方爭執不下,還鬧出了幾起流血事件,當局不得不增加人手,把一部分邊防軍都請來了城裏。那些士兵可不是好說話的,沒事都要幹點勒索的勾當,要是被發現偷跑出城,維克多就完了。

維克多躲在馬車裏,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米沙有點不高興。也許的確如此,因為他先上車,愛德華茲醫生在外面磨蹭了一會兒,還笑著罵了一句“笨蛋”才鉆進馬車。

醫生這輛有些舊了的古董馬車很順利地通過了衛兵的檢查。他去過礦山幾次,醫治受傷的礦工和宿醉的守衛,沒有坐車,不過大家認得米哈伊爾。“米沙”是個兩米三出頭的英俊少年,眼睛上纏繃帶,哪怕在亞巴頓人中間也是高得離譜了,他們都覺得他是被趕出來又被好心的醫生收留的。

亞倫在阿梅希斯特森林裏風評不錯,他給礦工治病不收錢,還給不少人開了解決疑難雜癥的藥方,雖然不提供藥材,不過藥方免費又好用,大家都知道這個神神叨叨的醫生幻想著自己有個聯邦公主,總是嘻嘻哈哈地答應要是挖到了如他所描述的、“從枝丫和樹葉的空隙間透露出來的漸漸轉化為淡紫色的湛藍的顏色”的寶石,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原本亞倫想趁進城趕路這段時間跟維克多打聽點消息,沒想到這小子那麽膽小,慘白著一張長滿雀斑的臉,蜷縮在座椅中間一聲不吭。最後亞倫放棄了,反正他在出發前問了半天,也只知道喬伊斯是被打了。

不過情況比他預想的嚴重多了。他以為挨打是因為某位貴婦人找上了門,說實話,這種事他在過去兩百多年裏見的多了。敏銳的女人們總是能一眼發現他身上某種軟弱的東西,隨後就是各式各樣例外的信任;她們知道即使自己脫光了,醫生也不會做什麽,有些受害者會給他錢,要求枕在他沒什麽肉的腿上休息一會兒尋求安慰,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是她們在安慰他。後來他遇到了米哈伊爾,才確認這個事實。在雅蘭堡的時候,有一天他醒得早,靠在床頭發呆,米哈伊爾迷迷糊糊地湊過來趴在他的腿上,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頭頂,還操縱著抓了兩下。然後,在雅蘭堡清晨的寂靜中,米哈伊爾說:我愛你。

馬車駛過街道拐角時,亞倫詫異地看到了熟悉的“檸檬草”糖果與玩具商店,就是他在衛生防疫委員會的小氣鬼同僚尼森·比頓的公司旗下的那家。兩年前,由於萊茵公國的“雅蘭堡大爆炸”事件害死了超過兩千名平民和五千名奴隸,造成了嚴重的經濟損失,還毀掉了一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烈陽城派出了兩名聖徒處理此事;兩位聖徒與多名吸血鬼發生遭遇戰導致一死一傷,從而發現當地政府與這些吸血鬼有諸多勾連,其中甚至有一名貴族……等等等等,因此,烈陽城宣布要制裁萊茵公國,派新晉聖徒“黑郁金香”、前伊裏斯大主教格蕾祭司接管。萊茵大公連夜逃入伊裏斯,又在伊裏斯坐船前往諾倫王都尋求政治庇護。雖說不少萊茵公國的富人都選擇了類似的路子,但尼森·比頓能在諾倫殺出一條血路,亞倫還是很佩服的。同時,當然,也免不了有點鄙夷。

維克多兔子一樣躥進子爵小姐的院子,女仆簡正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見到渾身臟汙、神色疲憊的維克多就發出一聲驚呼,沖上來吻他的臉頰,在他發楞的時候反應過來,紅著臉將一只錢袋塞進他手裏,匆匆跑去迎接亞倫。

米哈伊爾拎著藥箱跟在後面,亞倫看了簡一眼,皺著眉大步邁入前門;女仆砰的一聲關上門,徒留維克多像個剛修完雨後草坪的倒黴鬼,紅著臉杵在門口。

還沒進臥室,亞倫就忍不住幹嘔了一聲,隨後迅速脫下外衣和手套遞給米哈伊爾,粗魯地沖進了房門。

喬伊斯已經昏迷了,卻在房門被踹開的時候尖叫一聲驚醒過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雖然顯然沒什麽用,因為她隨後就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呻吟,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亞倫後退一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用自己最溫和的聲音安撫道:

“喬伊斯,我是亞倫。亞倫·愛德華茲醫生。是您請我來的,是嗎?喬伊斯?別怕,我已經來了。除了我和米沙,沒有別人會進來,我們把他趕出去。”

“……亞倫?”

“是我。”

“……救救我。”

“好。讓我來看看您的傷口,好嗎?”

被子蠕動了一會兒,一團亂糟糟的金發鉆了出來。喬伊斯·夏普臉上的血還沒幹,烏青的左眼成了一條縫,亞倫不動聲色地迅速掃視一番,在地上發現了兩顆牙。

喬伊斯就那樣睜著一只眼睛一動不動,亞倫從藥箱裏摸了些瓶瓶罐罐和針筒,慢慢地走上前去,握住她的右手。

“你需要休息。他動了刀嗎?”亞倫一手握著她的手腕,右手麻利地開始給針筒消毒。

喬伊斯搖搖頭,又點點頭,亞倫瞥了她頭發裏的血跡一眼,微笑道:“那就沒關系。不過治療過程會有些疼,所以待會兒我會讓你睡一覺,好嗎?那樣會好一些。”見她點頭,他小心地松開她的手,一邊混合藥液,一邊看著她問,“牙呢?您想用什麽鑲補?”

她搖頭,亞倫慢慢地將她淤青的手臂從被子底下抽出來,拿碘酒來回擦幹凈血,仔細地尋找可以下針的地方,卻低頭笑著說:“那就由我來決定。‘凱瑟琳’合金,也許您不知道,不過她的用途很廣泛,替代任何骨骼都沒問題……我想您也不喜歡別人或者動物的牙。”

喬伊斯·夏普怯生生地看著他,和她這個年齡的、家境還算不錯的普通少女沒什麽兩樣,聞言伸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傷口,也許是想去碰臉上那道又深又長的血痕:“會留疤嗎?”

“不會。”亞倫給她註射稀釋過的“摩爾普斯”,耐心地推完針筒,才擡頭朝她笑了笑,輕輕摸了摸她淺金色的卷發,“你會好起來的,喬伊斯。”

“我好疼。肚子好疼,我還想要個自己的寶寶……”

“好。”

“頭發也會長出來嗎?”

“當然,不過這幾天會有點疼。”

亞倫說完,發現喬伊斯已經睡著了。嘆了口氣,他朝門口的米哈伊爾打了個手勢,剛想起來米哈伊爾看不見,後者已經輕手輕腳地繞過一地狼藉,摸了張凳子過來,在上面打開了藥箱。

亞倫莫名地松了口氣,拍拍他的腦袋,輕聲說:“好米沙,現在,幫簡去燒些熱水。”

一直忙到中午,亞倫才把喬伊斯的傷勢處理得七七八八,中途甚至不得不給她開了個口子:她的身上全是皮帶抽出的傷痕,手腳都有骨折,腹部和大腿底下的一部分肉被打成了一灘粥;如果米哈伊爾能看見,會發現治療結束後,醫生幾個月來豐滿了一點的臉頰和嘴唇血色全無。米哈伊爾的凈化之火也差點燒錯了地方,他最近狀態一直不好,亞倫本來是想避免要他使用法術的,畢竟藥湯不一定能治好他,但過多的動用神力一定會幹擾他。

亞倫叫簡去準備午餐,米哈伊爾會意地起身,熟練地用一種單純的、茫然的聲音跟女仆說自己餓了,隨後帶著同樣一夜沒休息的簡去吃點東西。他帶著院子裏的鮮花回來的時候,亞倫已經把臥室打掃幹凈了,推了推眼鏡,擡頭笑道:“謝謝,米沙,這裏正好需要一些鮮花凈化一下空氣。——簡。”

醫生朝女仆招了招手,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醫生!”女仆細細地回答,知道還是被醫生發現了。不過,反正主人現在看起來好多了,她也就慢慢地轉過身去,任由醫生脫下她的罩衫、衣裙和內衣。

這位忠誠的、無處可去的女仆為子爵小姐擋了許多下,側腰上有一處嚴重的淤青,大約是被推倒之後又挨了一腳,那家夥一定穿著沈重的、帶金屬的軍靴。亞倫為她上藥,餵她喝摻了藥粉的糖水,她很快就睡著了。米哈伊爾從客廳搬來一張軟榻放在子爵小姐床尾,方便亞倫同時照看兩個病人。

作者有話說:

假日有參考英國的銀行假日,那個瞻禮日是哪個天主教節日忘逑了,想起來回來註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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