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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29七位逃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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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29七位逃犯(1)

一望無際的荒涼的原野上,寒風像憤怒的海洋一般傾倒肆虐,在四面八方湧動、翻滾、傾塌,攪動雪粉和冰冷刺骨幾乎變成實質的空氣,淹沒原本就崎嶇狹窄的道路。

天與地之間只剩下了黑與白兩種色彩,黑的是裸露的巖石、泥土和群山,白的是飛舞的雪片、枯草和寒風。天空呈現一種奇妙的灰白,如果只是仰頭看著天,會覺得它是黑色的。

一道呈十字架形狀的人影在風雪中前行。如果從天上往下看,他行進的路線正好在一條細長蜿蜒的黑色小徑上,那是亞巴頓帝國的騎兵在春夏時節往南方行軍時踏出的道路,在冬季由於積雪厚度不同,竟還依稀可見。

兩道鐵錘般的寒風猛然相撞,便轉了個彎,呼啦掀翻了米哈伊爾·庫帕拉厚實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孔,以及隨風亂舞的短發。

他和這片土地一樣有著黑與白的顏色。黑色的是他的大衣和懷中的棺材,白色的是他的頭發和肌膚。

少年抓了抓頭發,灰暗的大地上,兩片黃澄澄的朦朧的光亮了起來,雪花在他綿密的睫毛上融化又凍結。米哈伊爾頂著風雪穩步前行,一手托著棺材,一手夾著“貞潔祭禱”的劍尖,劍柄朝前,用於探路。棺材裏一點動靜也沒有,即使有,也已經被惡魔高原的咆哮吞沒了。

不一會兒,他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劍柄敲打冰塊的聲音叮當——叮當——地淹沒在風中。

少年低下頭去,將劍柄插在地上,伸手緩緩撫摸碑石。石頭上的冰雪逐漸消融,米哈伊爾向前走了幾步,手掌從嶙峋的表面撫過。

走到碑石的盡頭,他才從面部輪廓與骨骼形狀分辨出這是七個迦南人。應當是在密特拉王朝和亞巴頓帝國邊界戍衛的士兵,戰敗後被俘虜至此。七人的手腳和脖子上都套著粗糙的鐵鏈,相互之間連在一起,像一座橋;亞巴頓人在冬天來臨的時候將他們驅趕至此,澆上熱水,把他們活活凍死。這既不是某種祈福避災的儀式,也不是為了在十字路口做個記號,只是想這麽幹就這麽幹了。

熱水在米哈伊爾手底潺潺流淌,又很快在地上凍了起來。他燃起火焰焚燒了七具屍體,念誦了禱文,仰起頭來,仿佛目送他們的灰燼在暴烈的風雪中向著南方飄去。

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米哈伊爾低下頭,摸索著捏起“貞潔祭禱”的劍尖,繼續朝著山頂走去。

山頂上矗立著一座黑色的教堂,木石構架,荒廢多時,不過勉強可以遮風擋雪。米哈伊爾關好門,憑感覺找了個相對暖和的地方,放好棺材,拆了一條長椅,點了一叢篝火,又打掃幹凈地面,等角落裏的溫度升上去,才打開棺材,解開衣服,將亞倫橫抱出來,叫對方靠在自己身上。

教堂很小,畢竟位於對教會極不友好的亞巴頓境內,比起信仰的象征,更像是某種勉為其難的外交辭令。屋內只有五排桌椅,一個講道壇,幾個小櫃子,大片從天花板掉下來的朽爛帷幕,除此之外空空蕩蕩。面朝東方的大門是整棟屋子唯一開的洞,屋內黑黢黢的,滿是陳舊的味道,不過厚實的墻壁也提供了不錯的保暖作用。

米哈伊爾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微笑著低下頭去,從懷裏掏出幾朵紫色和白色的花,放進亞倫懷中,捋著他柔軟的棕褐色短發,說:

“晚上好,亞倫。”

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狹小的教堂中回蕩,外面的風雪激烈地攥緊了這棟木頭和石頭造的房屋。

他低著頭,似乎是在凝視眼前的那張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請原諒我的失禮。我……”

後面那句話沒說完,或者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抿了抿嘴唇,米哈伊爾一手攬著亞倫的肩膀,一手摸索著扶正他的臉頰,慢慢地湊過去觸碰他的嘴唇。

少年聖徒的動作輕柔緩慢,細細地掃過吸血鬼冰涼的牙齦、上顎、舌根,等他溫暖起來,又過了很久,才一點點吮幹凈他的嘴唇。

其實亞倫並沒有沾到什麽臟東西,也不會分泌唾液。但米哈伊爾還是花了很長時間,以在節期前夕打掃教堂的細致,認真地完成這個吻。在這個風與雪、黑與白的山坡上,他們是世界上最後的兩個生靈。

米哈伊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扯了扯衣領,將亞倫冰涼的額頭貼在自己的肩窩裏,垂下眼睛微笑道:

“我們已經來到了惡魔高原。此地名為阿卡瑪拉,位於亞巴頓帝國西南方,與諾倫帝國和密特拉王朝隔著聖西希家運河相望。每年春天,惡魔高原化雪的時候,亞巴頓人會騎著‘吉安特’馬,渡過西希家運河,去南方劫掠。而在秋冬季節,低至零下四十度的氣溫和反覆無常的暴風雪就成了亞巴頓帝國牢不可破的屏障。教會征服過此地,但每一次都不得不在冬季撤軍,將阿卡瑪拉拱手相讓。我們稱惡魔高原為‘冬之魔女’,亞巴頓人卻親切地叫她‘母親的臂彎’。

“愛彌兒就是一匹來自亞巴頓的吉安特馬。這個種類的馬匹在成年後平均身高可達三米,並且壽命也不像其他馬那樣短暫。在諸神林立的混沌時代,吉安特馬常常與人類簽訂靈魂契約,共享漫長的壽命和叵測的命運,因此也被稱為‘魔鬼馬’。但是愛彌兒不一樣,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匹白色的吉安特馬,出生於‘太陽光環’之內。‘太陽光環’是北極點曾經的密特拉祭壇所在,根據教會的教導,每一位義人的靈魂都會在死後游蕩七日,在第七日抵達‘太陽光環’,自那裏登上天國的階梯,回歸父親的神國。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帶你過去。我們只有兩個人,也許可以偷偷混進去瞧瞧。

“不過,事實上,惡魔高原以北的大部分地區並沒有這麽冷,反而有大片肥沃的黑土地,亞巴頓人隨便種點什麽都能填飽肚子,插根樹枝就能長出蘋果園。即使在冰原地帶外圍,也有無數肥美的魚類可以捕捉,各國每年都要從亞巴頓進口許多魚子醬。我也知道,最好的肯定不會給我們啦,但是他們送給烈陽城的‘北極珍珠’的確味道不錯。等你恢覆健康……

“不,沒有關系,不恢覆也沒有關系。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理解了一部分你所感知的世界。今天早上,我找到了一些鮮花。很幸運,它們應當是在一場寒流中被凍住的,直到現在還算新鮮。紫色的是先知鼠尾草,和伊裏斯南部的琥珀薰衣草很像,但是和後者不同,我想你可以嘗到蛋奶布丁的味道;白色的是高山龍膽十字,只有四片花瓣,有一點白面包的口感,花瓣內側成十字的黑色紋路部分則會有亞巴頓北部魚子醬的味道,你可以嘗嘗。唔,要是我說的不對,你要告訴我……”

少年輕快地說了很久,聲音一點點小下去,最後竟然靠在墻上,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後沒一會兒,吸血鬼就睜開了眼睛。

他看起來已經比幾個月前好多了,哪怕和查萊克的“阿諾德”相比也只是瘦削一些,頭發和臉色似乎還要健康一點。不過,也實在稱不上“醒了”。吸血鬼用某種野生動物的眼神凝視著少年恬靜的睡顏,還沒長好的牙齒輕輕地碾磨著,發出呲呲聲響,又被風雪聲蓋過。

他很餓。但是他不想——不,他很想咬米哈伊爾,但是他不能,不應該。他盯著米哈伊爾裸露的白皙頸項看了許久,遲緩地低頭吃掉那幾朵花,磨了磨牙,滿足地瞇起眼睛,拍了拍扣在他腰間的大手。

米哈伊爾難得沒有醒來。亞倫並不介意,幫米哈伊爾拉高衣領,繼續僵硬地側臥在他懷中,睜著一雙火光黯淡的綠眼睛,呆呆地不知道在看著什麽,不一會兒也睡著了。如果米哈伊爾集中精力,也許能夠從呼嘯的風聲中辨認出一個相當緩慢的、每隔一刻鐘鼓動一下的聲音,而那震動正出自他懷中,透過吸血鬼脆弱的肋骨和幹癟的胸膛,消失在空氣中。

米哈伊爾是被大門開啟的聲音驚醒的。

冰冷狂躁的旋風擁著鵝毛大雪沖進屋內,要不是他反應迅速,火堆都熄滅了。他為亞倫裹好鬥篷和層層疊疊的布料,將他放回棺材,自己警惕地站起身來,重新纏上白布的“貞潔祭禱”卻還孤零零地靠在角落。

“啊呀,運氣不錯,看起來還沒廢棄。”一個清爽的男聲說,“打擾啦,兄弟!”

一個粗啞的男聲說:“蠢貨,這種地方怎麽住人,肯定是先來的。看樣子還沒多久。”

一個少年男聲說:“唉,大冬天跑到惡魔高原來的,誰他媽不是蠢貨啊?”

一行人艱難地湧進來,又七手八腳地把大門關好。剛剛說話的少年個頭矮,幫不上忙,在後面一跳一跳地鼓勁。聽腳步,一共有六人,其中有一位婦女和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

“晚上好,弟兄姐妹們。”米哈伊爾禮貌地說,“需要我幫忙生火嗎?我想你們需要烤烤火,烘幹衣服,吃點東西。這個時節,兒童很容易感冒,很危險。”

大門轟的一聲卡進門框。與此同時,屋內幽幽的黑暗中,倏然亮起了兩道熔金般詭譎而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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